讲述：李玉明 文：风中赏叶
2018年3月，父亲做的肺癌手术。
那年他62，左上肺叶切除，病理是鳞癌，2期。术后做了四次辅助化疗，遭了不少罪。头发掉光，人瘦了二十斤，吐得昏天黑地。
但熬过来了。
之后就是定期复查。三年内每三个月一次，三年后每半年一次。CT、抽血、肿瘤标志物，轮着来。
2018年到2023年，五年。每次复查都正常。
医生说过了五年，复发风险就大大降低了，临床上算治愈了。那天父亲特别高兴，回家喝了二两酒，说这下放心了。
那五年他过得小心。不抽烟了，不喝酒了，每天早起锻炼，按时吃饭。我妈说他比闹钟还准时。我说吃过亏了，长记性了。
2023年9月，他开始咳嗽。
起初以为是感冒，没当回事。干咳，没痰，咳了一个礼拜不见好。去社区医院开了止咳药，吃了几天，还是咳。
10月，咳得厉害了。晚上躺下就咳，睡不好觉。我妈说再去医院查查吧。他说刚查完半年，能有什么事，可能就是气管炎。
11月，咳嗽没好，开始头晕。
那天早上起来，他说有点晕，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好。我说去医院，他说不用，可能是血压高了。
12月，晕得勤了。有时候走路往一边歪，像喝醉了一样。我硬拉着他去县医院。
CT一做，大夫把片子看了半天，说脑袋里有东西，你们去市里查。
2024年1月5号，市人民医院。增强核磁。
等结果的时候，父亲还念叨，肯定没事，五年都好好的。
结果出来，医生把我单独叫进去。屏幕上那个白色的东西，2.5厘米，在左顶叶。
医生说，考虑脑转移瘤，需要做进一步检查确认。
我问，他肺癌不是好了吗，五年了。
医生说，肺癌术后五年复发的不算多，但有。有些癌细胞可能早就潜伏在其他地方，只是之前没长起来。
1月8号，PET-CT。除了脑部那个，其他地方没发现新病灶。孤立的脑转移。
医生说，可以考虑做伽马刀，把那个病灶打掉。但脑子里有了转移，就说明血液里已经有癌细胞了，以后可能还会在其他地方长。
父亲问，还能活多久。
医生说，控制得好，几年也有可能。
1月10号，做伽马刀。
那天他自己走进去的，出来的时候头晕，吐了两回。第二天就好了，说没什么感觉。
1月到3月，在家休养。咳嗽慢慢好了，头晕也轻了。父亲说，这玩意儿打掉了就没事了吧。我说应该没事。
2024年4月，复查核磁，病灶缩小了。医生说效果不错，继续观察。
5月，又开始头晕。这次比之前厉害，走路要扶着墙。
6月，核磁复查，原来那个地方没事，但旁边长了个新的，1.8厘米。
又做了一次伽马刀。
做完那天，父亲问我，这东西怎么没完没了的。我说不知道。
7月到9月，又做了两次伽马刀。新的长，旧的没长，但一直有新的出来。
他开始走路不稳，说话有点含糊。有一次我叫他吃饭，他半天没应，进去一看，他坐那儿看着窗外，我叫了三声他才听见。
10月，走不动了。坐轮椅。
11月，说话不利索了。想说一句话，想半天，说出来也含含糊糊。
12月，开始认不清人。有时候叫我哥的名字，有时候叫我妈的名字。我妈说，我是你老婆。他想半天，说哦。
2025年1月，吃不下东西了。喝粥都咽不下去，喝一口呛半天。后来只能打营养液。
1月15号，那天下午他一直睡。我坐旁边，看着他。瘦得就剩骨头，眼窝深陷。
晚上七点多，他醒了。睁眼看我，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他说，五年白过了。
我说爸，没白过。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说，那五年挺好。
我说嗯。
1月16号，凌晨，走了。
从咳嗽到走，四个月。从查出脑转移到走，一年零半个月。
现在。
2026年，父亲走了快一年了。
那五年，我们以为闯过去了。以为能看着他抱孙子，看着他过七十岁生日，看着他慢慢变老。
一场咳嗽，什么都没了。
医生说，肺癌术后五年是个坎，过了五年复发率低。但低不代表没有。
我爸就是那个没有。
那天他说的那句话，我老想起来：五年白过了。
不是白过。
那五年，他看见我结婚，看见孙子出生，看见家里换了新房子。那五年，他每天早起锻炼，下午接孙子放学，晚上一家人一起吃饭。
那五年，他活着，好好活着。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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