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书最后一页的签名处,我,林晚,用黑色签字笔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律师事务所会客室里格外清晰。对面的顾言,我的前夫——从今天起法律意义上的前夫——几乎同时落笔。我们甚至没有看对方最后一眼,像完成一项拖延已久、终于不得不处理的工作流程。律师例行公事地确认、盖章,将属于各自的那份文件推过来。我接过,薄薄的几页纸,却结束了我们为期三年零七个月的婚姻。
走出律师事务所大楼,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卷过街角。顾言站在我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沉默了几秒,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我送你?”
“不用了。”我摇头,没回头,“我叫了车。”
“……好。”他顿了顿,“那……保重。”
“你也是。”
没有更多的对话。我走向停在路边的网约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后视镜里,顾言还站在原地,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风衣,身姿挺拔。即使隔着距离和逐渐加速的车流,那张脸依然英俊得让人侧目——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眉眼深邃,是那种带着疏离感的、冷调的英俊。当初吸引我的,除了他在手术台上游刃有余的专业魅力,大概也有这副皮囊。只是现在,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车子汇入车流,我将离婚协议塞进包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没有预想中的撕心裂肺,只有一种深沉的、绵长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我们的婚姻,始于一次浪漫的邂逅(我在图书馆晕倒,他恰好是值班医生),陷于他越来越忙碌的手术和科研,终于日复一日的沉默、误解和无法调和的节奏差异。他要的是事业上的精益求精,是手术刀下的万无一失,是学术上的步步高升。我要的是陪伴,是分享,是烟火人间的温暖。谁都没错,只是不合适。最后一次争吵,他说:“林晚,你要的太多,我给不了。”我说:“顾言,你给的,从来不是我想要的。”然后,就是冷战,分居,直到今天,平静分手。
也好。我对自己说。二十八岁,还不算太晚,有体面的工作(一家出版社的编辑),有独立生活的能力,离开一个虽然英俊但无法提供情绪价值的男人,天不会塌。
接下来的日子,我努力让自己忙碌起来。加班,和朋友聚会,报了个油画班,把家里重新布置,扔掉所有与他有关的东西。只是偶尔深夜醒来,摸着身边空了一半的床,心里会掠过一丝空落落的疼,但很快会被理智压下去。
离婚后第六周,一向准时的生理期迟迟没来。起初我没在意,以为是情绪和作息紊乱导致的。又过了一周,还是没动静,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独自去药店买了验孕棒,回家,按照说明操作。当那清晰无比的两道红杠出现在眼前时,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怀孕了。
算算时间,应该是离婚前最后那次……一次并不愉快、带着情绪和绝望色彩的亲密接触。没想到,竟然留下了这样的“纪念”。
我瘫坐在卫生间冰凉的地砖上,背靠着浴缸,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小小的塑料棒,像攥着一个定时炸弹。怎么办?告诉顾言?不。我们刚刚离婚,关系降到冰点。告诉他,他会怎么想?认为我想用孩子绑住他?或者,他会出于责任要求复婚?那不是我想要的。我无法想象在那种情况下,为了孩子勉强重新捆绑在一起的婚姻,会有多少怨怼和隐忍。
打掉?这个念头闪过,心脏猛地一缩。我下意识地捂住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是我和顾言曾经存在过一段关系的证明。而且……我不得不承认一个有点肤浅、但无比真实的念头:顾言的基因太好了。他聪明(医学博士),专注,身材挺拔,最重要的是——那张脸,是真的好看。如果有一个孩子,继承他的外貌和智商,加上我的……嗯,还算不错的审美和耐心,应该会是个很棒的小孩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长。我独自生活,经济独立,有房(虽然不大),有稳定的收入,父母在老家身体尚可,暂时不需要我贴身照顾。我完全有能力独自抚养一个孩子。我不需要婚姻,不需要一个缺席的丈夫,但我可以拥有一个流淌着我一半血脉、可能很漂亮很聪明的孩子。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挑战,也像是一个……礼物。一个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全新的生命联结。
是的,我决定了。我要生下这个孩子。偷偷地。不告诉顾言。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自己的事情。与他无关。
做出决定后,心里反而奇异地安定下来。我开始有条不紊地规划。首先,以“想换个环境”为由,向出版社申请调到了相对清闲的版权部门,减少了加班和出差。然后,悄悄联系了中介,卖掉了市中心那套承载着失败婚姻记忆的小公寓,在离出版社稍远、但环境更安静、绿化更好的新区,买了一套稍大一点的二手房。搬家,布置婴儿房,一切都独自完成,只告诉父母“工作调动换了房子”。孕早期的反应不算严重,主要是嗜睡和偶尔的恶心,我都很好地掩饰过去。
定期产检,我选择了离家较远、但口碑很好的一家私立妇产医院,用了化名“林薇”登记。我不想冒任何在医院碰到顾言(他是本市顶尖三甲医院的心外科医生,但谁知道会不会有交集)的风险。每次产检,看到B超单上那个逐渐成形的小家伙,从一颗小豆子变成有小手小脚的小人儿,一种奇妙的、混合着责任感、期待和孤独的温暖,充盈着我的心。我会对着单子轻声说话:“宝宝,妈妈一个人也能把你照顾得很好。你会长得像谁呢?希望眼睛像妈妈,鼻子像爸爸……算了,还是都像爸爸吧,他好看。”
孕期过得平静而隐秘。我坚持工作到孕七月,然后以“身体需要调理”为由请了长假。出版社领导体谅,同意了。我彻底淡出了原来的社交圈,只和两个最铁、且嘴巴极严的闺蜜保持联系,告诉了她们实情,她们从震惊到支持,成了我最重要的后援团。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身体负担加重,半夜腿抽筋,腰酸背痛。独自面对这些时,偶尔也会有一丝脆弱和委屈闪过:如果顾言在,会不会不一样?但很快就被我掐灭。这是我选的路,再难也要走下去。我给自己报了孕期瑜伽,看了很多育儿书,把婴儿房布置得温馨可爱。摸着肚子里宝宝的胎动,感受着那种鲜活的生命力,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预产期在深秋。那天凌晨,我正睡得不安稳,突然感到一阵熟悉的、但更强烈的宫缩。有了孕期学习的知识,我知道时候到了。我冷静地起身,检查了早已准备好的待产包,给闺蜜晓雯发了信息(她答应陪产),然后叫了车,独自下楼。
夜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宫缩一阵紧过一阵,我扶着小区门口的石柱,深呼吸。晓雯很快赶到,扶我上车,一路安慰着,赶往那家私立医院。
办理入院,检查,开指……一切按部就班。疼痛像潮水般涌来,我咬着牙,抓着晓雯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宝宝,妈妈和你一起努力。
被推进产房时,我已经精疲力尽,但意识清醒。私立医院的产房很安静,助产士声音温柔,引导我呼吸、用力。时间变得模糊,只有疼痛和本能的驱使。不知过了多久,在我几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时,听到助产士欣喜的声音:“头出来了!很好!再来一次,妈妈加油!”
我憋足一口气,用尽全力——
“哇——!”
响亮的啼哭声划破产房的寂静。那一瞬间,所有的疼痛、疲惫、孤独感,都被这声啼哭冲刷得干干净净。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恭喜,是个漂亮的男孩!六斤八两,很健康!”助产士将一个小小的、红扑扑的、沾着胎脂的肉团子,轻轻放在我的胸口。
我颤抖着手,抚摸着那温热柔软的小身体,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紧闭的眼睛,努力想辨认他像谁。这一刻,所有的坚持和秘密,都有了最真实的意义。
护士抱着孩子去一旁做清理和基本检查。医生和助产士还在为我处理后续。我瘫在产床上,浑身虚脱,却满足地微笑着。
就在这时,产房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一个穿着刷手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男医生走了进来,身形挺拔。他似乎是来和我的主治医生沟通什么,声音隔着口罩有些模糊,但那个身影,那种走路的姿态……
我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不会的。怎么可能?这里是私立医院,离他工作的医院很远,而且他是心外科,不是妇产科……
那位男医生和我的主治医生低声交谈了几句,似乎是在确认什么用药情况。然后,他无意间转头,目光扫过产床,扫过刚刚被护士抱回来、放在我身边小床里的婴儿。
他的目光,猛地定格了。
即使他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我也瞬间认出了他——顾言。那双深邃的、我曾在无数个夜晚凝视过的眼睛,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困惑,以及一种急剧翻涌的、复杂的情绪。他的视线,死死地锁在我苍白的脸上,然后,缓缓移向那个襁褓中的新生儿,再移回我的脸。
时间仿佛凝固了。产房里其他人都察觉到了这异样的气氛,疑惑地看着我们。
顾言一步步走过来,脚步有些僵硬。他在我的产床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又看看孩子。他摘下了口罩。
那张英俊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瞳孔深处剧烈的地震。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晚……这孩子……是谁的?”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法律上的前夫,我孩子的生物学父亲,这个在我最痛苦分娩后突然出现的男人。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慌乱,一种奇异的平静反而席卷了我。也许是刚刚耗尽力气,也许是早有心理准备,也许……是觉得这一幕荒诞得有点可笑。
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可能算不上一个笑容。我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个闭着眼睛、小嘴嚅动的小家伙,然后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清晰而平静地,回答了五个字:
“我一个人的。”
顾言像是被这五个字钉在了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尽,眼神里的震惊变成了更深的愕然和……一种近乎疼痛的茫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是死死地看着我,又看看孩子,仿佛想从我们脸上找出某个他无法理解的答案。
产房里只剩下婴儿细微的哼唧声,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窗外的天光,正一点点亮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一个全新的生命,和一个谁也没预料到的、如此戏剧性的开场。我的秘密,以最意外的方式,暴露在了最不该知道的人面前。而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无论顾言接下来是什么反应,什么决定,我,林晚,和我的儿子,已经是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整体。其他的,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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