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肉是清晨去市场挑的。

八斤,沉甸甸,前腿肉,肥瘦相间最好。

我一路小心拎着,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紫。

推开娘家门时,暮色刚好漫进来。

母亲接过肉,手里掂了掂,眼神却落在我空着的另一只手上。

弟弟躺在沙发里,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半张不耐烦的脸。

饭桌上,那盘红烧肉油光发亮。

弟弟的筷子碰都没碰。

他皱起鼻子,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姐,现在谁还吃这个,一股子穷酸味。”

我看着他翕动的嘴唇。

又看了看母亲躲闪的眼神。

我没说话。

起身,收拾碗筷,把几乎没动过的肉重新装回袋子。

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响声。

我拎着它,走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暗吞没了身后的光亮。

我没有下楼。

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十分钟后,我站在另一扇门前,抬起手。

敲门声很轻。

门开了。

暖黄的光,和一张满是惊喜的脸。

我手里的袋子被接过去。

与此同时,我裤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

一下,两下,三下……嗡嗡声贴着大腿皮肤,固执地,不肯停歇。

屏幕上,“妈妈”两个字,不断跳动。

像某种急促而不祥的鼓点。

第十八次亮起时,我按下了接听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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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加班结束得比预想早。

走出办公楼时,天边还挂着一抹将熄未熄的橘红。

风有点凉,我紧了紧外套。

明天要回娘家,空着手总不像话。

这个念头一起,脚便拐向了相反的方向。

市场快要收摊了。

卖肉的老李认得我,隔着摊位打招呼:“薛老师,今天下班晚啊。”

我笑了笑,目光扫过案板上剩下的肉。

“想买点好肉,明天回我妈那儿。”

“前腿肉,就这块!”老李麻利地提起一大条,“瞧这层次,肥瘦刚好,烧红烧肉、包饺子,香得很。”

他用刀尖轻轻划开一点给我看。

确实是好肉。

我点点头:“就这块,都要了。”

老李上秤,秤砣滑到八斤的刻度上。

“八斤高高的!给您把零头抹了。”

我付了钱。

他套上两层厚实的塑料袋,递给我。

“回娘家啊?多回去看看好,老人高兴。”

我接过袋子。

沉甸甸的分量坠着手臂。

走出市场,路灯已经亮了。

塑料袋的提手细细的,勒进掌心肉里,很快留下一道深红的印子。

我换了一只手。

这些年,往回拎的东西不少。

水果、糕点、保健品,各式各样。

每次都是这样沉。

好像只有手里提着足够分量的东西,走进那扇门时,腰杆才能稍微挺直一点。

丈夫君昊常说我太较真。

“自己家,随便买点就行,你妈还能挑理?”

他只是不懂。

或者说,他那个和和气气的家,让他无法想象另一种家庭的温度。

等车的间隙,我打开手机。

家庭群里安安静静。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弟弟发的游戏战绩截图。

母亲在下面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我往上翻了翻。

上一次我说话,是告知他们这周末回去。

母亲回了个“哦”。

弟弟没有动静。

也好,安静点。

车子来了,我费力地把肉拎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向后倒退。

手里的重量,却一路跟着我,抵达我租住的小区楼下。

02

公交摇摇晃晃。

车窗玻璃映出我模糊的影子,还有窗外飞速流过的、别人的灯火。

手里这袋肉,让我莫名想起上次回去的情景。

也是这样一个傍晚,我提着两盒昂贵的进口水果。

母亲开门时,脸上笑了一下,很快又淡了。

她接过水果,说了句“又乱花钱”。

转身就喊:“俊杰,你姐买了好水果,快来吃!”

弟弟趿拉着拖鞋从房间出来,看了眼盒子,拿起一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咬。

“嗯,还行,比上次的甜。”

母亲就站在旁边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

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

饭桌上,母亲的话头总往弟弟身上引。

“俊杰他们公司最近效益不好,听说要裁员。”

弟弟埋头吃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母亲叹口气:“这年头,工作难找。你弟弟年轻,没经验,也没个靠得住的领导提携。”

她看了我一眼。

我没接话,夹了一筷子青菜。

她又说:“还是你们稳定,学校工作,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听说你们年终奖……不少吧?”

我没告诉她,我的年终奖要填房贷,要应付家里的开销,要攒着应对不时之需。

我只是说:“还行,就那样。”

母亲脸上掠过一丝失望。

那顿饭的后半程,气氛有些沉闷。

只有弟弟吃饭吧唧嘴的声音,格外清晰。

车子一个颠簸。

我回过神,发现坐过了两站。

急忙起身,拎着肉下车。

夜风更凉了,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上次离开时,母亲送到门口。

她替我理了理其实并不乱的围巾,犹豫了一下,说:“清璇,你是姐姐,得多想着点弟弟。爸妈老了,以后你们姐弟得互相扶持。”

我点点头。

“我知道,妈。”

她又补充:“下次回来……别买那些虚头巴脑的了,不实惠。”

我心里动了一下,以为她是要我别破费。

结果她说:“你弟爱吃肉,实在。买点好肉,家里包饺子炖菜,能吃好几顿。”

原来是这样。

我看着母亲殷切的眼神,喉咙里堵着点什么,最后只是又点了点头。

“好。”

所以这次,我买了八斤实实在在的前腿肉。

沉甸甸的,勒手。

我站在陌生的站台,等着反向的公交车。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手里的袋子在脚边投下更浓重的一团黑影。

互相扶持。

我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嘴角尝到一点夜风的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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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终于到家了。

租的房子在五楼,没有电梯。

我拎着肉,一步一步往上走。

塑料袋摩擦着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四楼转角,已经有些喘。

不是因为重。

只是觉得,这一段楼梯,好像比平时更长,更陡。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屋里有电视的声音,还有饭菜的香味。

这味道让我绷紧的肩颈,稍微松弛了一点。

君昊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啦?呀,买这么大块肉?”

他擦擦手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袋子,掂了掂。

“真够沉的。明天带回去?”

“嗯。”我弯腰换鞋,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正好,妈上次是说想吃红烧肉了。”君昊把肉放进厨房水池,“你歇会儿,饭马上好。”

他转身回去翻炒锅里的菜。

油锅滋滋的声响,葱花爆香的味儿,还有他哼着的跑调的流行歌。

这些细碎平常的声音和气味,像温水,慢慢包裹住我。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君昊。”

“嗯?”

“你说……八斤肉,会不会有点少?”

他关了火,把菜盛到盘子里,回头看我,笑了。

“少?八斤肉,够妈和俊杰吃好几顿了。再说,礼轻情意重嘛。”

他把菜端上桌,又过来拉我。

“别瞎想。洗洗手,吃饭。”

情意。

我默默洗手,水流过指缝,冲淡了掌心被勒出的红痕。

但愿吧。

第二天出发比计划晚了些。

周末的早晨,总想多赖一会儿床。

更重要的是,我有点拖延。

磨磨蹭蹭地洗漱,吃早餐,检查给母亲另外买的一条羊毛围巾,给弟弟带的一件据说很潮牌的T恤。

标签都没拆。

君昊帮我一起把东西装进一个大环保袋里,肉单独用干净的袋子装好。

“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又不远,你忙你的。”

他今天约了人去图书馆查资料。

“那行,路上慢点。替我向爸妈问好。”

他在门口抱了抱我。

“早点回来。”

我拎着东西下楼。

肉还是那袋肉,T恤和围巾也不轻。

走到小区门口,已经觉得胳膊酸。

坐上公交车,找了个靠后的位置,把东西放在旁边空座上。

车子启动,摇晃着驶向城市另一端。

那是我长大的地方。

老城区,房子旧,街道窄,但烟火气浓。

越靠近,心跳得越有些没章法。

像是近乡情怯。

可那里明明是我的“乡”。

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低矮的居民楼,熟悉的街边小店。

“农机厂家属院到了,请后门下车。”

报站声响起。

我吸了一口气,拎起所有东西,下了车。

站在熟悉又有些陈旧的单元门前,我停顿了几秒。

楼道里传来别家炒菜的香味,还有小孩子跑来跑去的笑闹声。

我抬步上楼。

家门口贴着的旧春联有些褪色了。

我放下东西,空出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拖鞋擦地的声音。

母亲宋秀芳站在门里,身上系着旧围裙,手上还沾着水。

“来了。”她说着,目光很快落在我手里的大袋子上。

然后,是我脚边那格外显眼的、装着肉的塑料袋。

04

母亲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家具旧而干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尘土和饭菜混合的味道。

“妈。”我叫了一声。

“哎。”母亲应着,弯腰去提那袋肉。

她的手抓住塑料袋,拎了一下,似乎估了估分量。

“买的肉啊?”她问,语气很平常。

“嗯,前腿肉,八斤。老李摊子上的,新鲜。”我尽量让声音显得轻快。

“哦。”母亲提着肉往厨房走,“是不少。”

她把肉放在厨房案板上,又走出来,目光扫过我放在地上的环保袋。

“还带了别的?”

“给俊杰买了件衣服,给你买了条围巾,天冷了。”我边说边把东西拿出来。

母亲接过围巾,摸了摸。

“这颜色……太艳了,我这么大年纪怎么戴。”

但她没放下,顺手搭在了沙发扶手上。

给弟弟的T恤,她拿起来看了看标签。

“这牌子不便宜吧?你净乱花钱。俊杰衣服多着呢。”

正说着,客厅沙发那边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啧”。

我这才注意到,沙发靠背后面露出一丛乱糟糟的头发。

弟弟何俊杰蜷在沙发上,背对着我们,正捧着手机打游戏。

激烈的游戏音效充斥客厅。

“俊杰。”我叫他。

他没回头,敷衍地“嗯”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你姐来了。”母亲声音提高了一点。

“知道了!等我打完这局!别送啊你们这帮傻X!”他对着手机吼了一句。

母亲脸上有点尴尬,对我笑了笑:“这孩子,就迷这个。”

她转身又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响起。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件无人接过去的T恤。

过了一会儿,我把它也放在沙发扶手上,和那条围巾并排。

艳丽的颜色,和灰扑扑的旧沙发套,有点格格不入。

我走进厨房,想帮忙。

母亲正在洗菜,盆里泡着几棵蔫了的青菜。

“妈,我帮你。”

“不用,就这点活儿。”母亲没抬头,“你坐车累,歇着去。”

但我没动,拿起蒜筐开始剥蒜。

沉默了一会儿。

只有水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游戏音效。

“最近……工作还行?”母亲开口,依然是那种家常的语气。

“还行,老样子。”

“哦。”母亲甩了甩手上的水,拿起一把小葱开始切,“你们学校,那个年终奖……什么时候发啊?”

葱白的辛辣味儿弥漫开。

我剥蒜的动作停了一下。

“还没定呢,可能还得一阵。”

“哦。”母亲把切好的葱花拢到一边,“今年……应该比去年多点吧?听说现在老师待遇好了。”

“都差不多。”

“差不多就好。”母亲顿了顿,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地响,“你弟弟他们那个私企,真是没谱。说好的奖金,拖了三个月了。马上又要交房租……”

她没说完。

只是叹了口气。

这口气,沉甸甸地,落在厨房潮湿的空气里。

我剥完最后一颗蒜,蒜皮粘在手指上,有些涩。

“俊杰他……没想换个工作?”

“换?说得轻巧。”母亲语气急了些,“现在工作那么好找?他又没你那个学历。再说,他年轻,爱玩,心不定。得有个稳当工作拴着他。”

稳当。

这个词,我以前也常听她说。

说女孩子当老师好,稳当。

所以我选了师范,考了编,进了这所不好不坏的中小学。

“清璇啊,”母亲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商量,“你认识的人多,你们学校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临时岗位?或者,你问问君昊他们单位?”

我擦干净手。

“妈,我们学校不招行政岗了。君昊他们研究所,门槛更高,都要博士。”

“哦。”母亲的声音又淡了下去。

她开始切肉,从我买的那块前腿肉上割下一小块。

刀锋划过肉的纹理,声音干脆。

客厅里,弟弟突然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是手机重重摔在沙发上的闷响。

“不打了!一群坑货!”

他踢踢踏踏地走过来,拉开冰箱门,拿出一罐可乐。

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然后,他才像刚看见我一样,瞟了我一眼。

“姐,你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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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饭很快好了。

三菜一汤,分量不算多。

最中间是一大盘刚出锅的红烧肉,油亮亮,酱红色,冒着热气。

母亲把那盘肉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清璇买的肉,好肉,快尝尝。”

她先给弟弟碗里夹了一大块,又给我夹了一块。

“吃,都多吃点。”

我拿起筷子。

弟弟何俊杰也坐下,他没看那盘肉,先扒拉了两口白饭。

母亲期待地看着他:“俊杰,尝尝,你姐特意买的。”

弟弟这才敷衍地夹起碗里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

他皱了皱眉。

“妈,你这酱油放多了吧?有点苦。”

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不会啊,我按老法子烧的。”

“就是苦。”弟弟把剩下的半块肉扔回碗里,筷子转向那盘清炒青菜,“这肉现在谁还吃啊,腻得慌,胆固醇又高。”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母亲忙打圆场:“瞎说,猪肉多有营养。你小时候最爱吃妈做的红烧肉。”

“那是小时候。”弟弟撇撇嘴,眼睛依然盯着手机屏幕——他把手机带上饭桌了,“现在谁家还拿猪肉当好东西。我那几个哥们儿,家里请客都是牛羊肉起步,海鲜大虾。这玩意儿,”他用筷子遥遥一点那盘红烧肉,“拿不出手。”

饭桌上的空气好像突然被抽走了。

只剩下电饭煲保温开关跳动的微弱“咔嗒”声。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看弟弟,又看看我,最终只是讪讪地笑了一下。

“牛羊肉是贵……偶尔吃吃也行。”

“贵什么贵?”弟弟声音高了起来,“能贵多少?一顿饭的事。姐,”他总算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里有点不满,有点理所当然的挑剔,“下次你别买猪肉了,真没啥吃头。买点好的,羊排啊,肥牛卷啊,涮火锅多带劲。咱家这伙食,也该提升提升了。”

他说得那么自然。

好像我只是个负责改善他家伙食的采购员。

而我手里那双筷子,变得越来越沉。

沉得我几乎要握不住。

我看着那块被我夹起来、却始终没送入口中的红烧肉。

酱汁浓稠,挂在肉块上,灯光下反射着油腻的光。

我想起清晨市场里老李的笑脸。

想起公交车上勒进掌心的疼痛。

想起君昊说“礼轻情意重”。

想起母亲接过肉时那掂量的手势。

想起厨房里那声关于年终奖的叹息。

所有的画面和声音,在这一刻,都被弟弟那轻飘飘、嫌弃的几句话,钉在了这盘油腻的红烧肉上。

廉价。

拿不出手。

我慢慢放下筷子。

瓷质的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微的“叮”。

母亲似乎察觉到我情绪不对,赶紧又夹了一块肉放到我碗里。

“清璇,吃啊,别听你弟弟胡说,他懂什么。这肉多好……”

“妈。”我打断她。

声音出来,比我预想的要平静,甚至有点干涩。

“我吃饱了。”

母亲愣住了。

弟弟倒是不以为意,又低头刷起了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吵。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

动作有点慢,但很稳。

我走到厨房,找到那个被我带来的、干净的塑料袋。

回到餐桌旁,在母亲和弟弟诧异的目光中,我伸出手,端起了那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红烧肉。

滚烫的盘沿烫着我的指尖。

但我没松手。

我把整盘肉,一点点,倒进了塑料袋里。

酱汁流出来,染脏了塑料袋的内壁。

“你……你干什么?”母亲站起来,声音有点慌。

弟弟也抬起头,拧着眉看我,像看一个不可理喻的人。

我没回答。

只是仔细地,把袋口打了个结。

油渍沾到了我的手指,黏腻腻的。

然后,我拎起这袋温热的、被嫌弃的猪肉。

还有我那个装着围巾和T恤、却无人真正在意的环保袋。

转身,走向门口。

“清璇!”母亲在身后喊,带着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我没有回头。

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楼道里还是黑的。

声控灯依旧不亮。

身后的门内,传来母亲急促的脚步声,和弟弟不满的嘟囔:“神经病啊?她又犯什么毛病?”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隔断了光线,也隔断了声音。

我站在一片黑暗里,手里拎着八斤被定义为“廉价”和“拿不出手”的猪肉。

指尖的烫,慢慢变成了钝痛。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随着那声门响,“咔哒”一下,关上了。

我不知道该去哪。

楼梯向下,是离开这个家的方向。

但我的脚,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转向了另一边。

向上。

走向这栋老式居民楼唯一不同的另一扇门。

06

心跳得很响,在寂静的楼道里,咚咚地敲着耳膜。

我拎着东西,一步一步走上半层楼梯。

停在另一扇漆成深红色的防盗门前。

这门,我很熟悉,却又很久没有主动敲响过了。

是婆家。

君昊的父母住在这里,和我们同一个单元,不同楼层。

以前君昊说过,他妈总念叨让我多上去坐坐,别总见外。

可我总想着,嫁过来的女儿,娘家才是该多跑的地方。

至于婆家,客气周全就好,太频繁了,怕人家觉得打扰。

现在,我却像个走投无路的人,站在了这扇门前。

手里的塑料袋沉甸甸的,油渍似乎渗了出来,感觉更湿滑了。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手。

指关节碰在冰凉的铁门上,声音很轻。

“咚咚。”

里面立刻传来回应,一个爽利又带着点年纪的女声:“来了来了!”

脚步声靠近,门锁转动。

暖黄的光线瞬间涌出来,铺在我脚前。

婆婆于桂珍站在门里,穿着家常的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整齐。

她看见是我,眼睛一下子亮了,满脸的意外和惊喜。

“清璇?哎呀,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侧身让开,目光自然落在我手里拎着的东西上。

“这是……”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说,“我……买了点肉,想着拿上来。”

“哎哟!来就来,还拿什么东西!”婆婆嘴上说着,手却已经伸过来,极其自然地接过了那个油腻的塑料袋。

她往里看了一眼。

“红烧肉?你自己烧的?看着真不错!”她一点没在意油渍,拎着袋子就往里走,“正好!你爸昨天还说想吃饺子,我嫌剁肉馅麻烦,这下肉馅有了!这红烧肉热一热,晚上加个菜!”

她的话又快又密,带着实实在在的欢喜。

和我半小时前在楼下感受到的那种掂量的、评估的寂静,完全不同。

我跟着她走进去。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有种阳光晒过的味道。

公公陈建国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也露出笑容。

“清璇来了?君昊呢?”

“他……去图书馆了。”我低声说。

“坐,快坐。”公公放下报纸,起身要去倒水。

“爸,不用忙,我自己来。”

婆婆已经把肉拿进了厨房,传来放碗盘和开水龙头的声音。

她很快又出来,用围裙擦着手,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你说你这孩子,来之前也不说一声,我好多买几个菜。”

“不用,妈,我就是……顺路。”

“顺路好,顺路常来。”婆婆挨着我坐下,拉过我的手,忽然“哎”了一声。

“手怎么这么凉?还沾了油?快去洗洗,用热水。”

她的手很暖,粗糙,但握着我时,很用力。

我心里那堵着的、冰冷的东西,好像被这暖意烫开了一个小口。

酸涩的气流涌上来,冲得我鼻子发堵。

我赶紧低下头,抽回手。

“嗯,我去洗洗。”

我逃也似的进了卫生间。

关上门,打开水龙头。

热水哗哗流下,我用力搓洗着手指上已经干涸发黏的酱汁。

洗着洗着,动作慢下来。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发红的眼眶,死死咬住嘴唇。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外面传来婆婆压低声音和公公说话的声音。

“……肯定是受委屈了,你看那孩子眼神都不对……”

“……少打听,对孩子好点就行……”

我拧紧水龙头,用毛巾狠狠擦了把脸。

调整好呼吸,才拉开门出去。

婆婆已经在厨房忙开了。

她系上另一条围裙,把红烧肉倒进一个干净的瓷碗里,放在蒸锅上。

又开始处理那块剩下的生肉,准备剁馅。

“清璇,晚上就在这儿吃,饺子快,一会儿就好。陪你爸喝两杯……哦你不喝酒,喝果汁。”

她自顾自安排着,不容拒绝。

我走过去:“妈,我帮你剁馅吧。”

“不用,你歇着。这点活儿,我一会儿就弄完。”

但我已经拿起了另一把刀,站在案板另一边。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厨房里响起有节奏的剁肉声。

笃,笃,笃。

声音实在,充满了生活的劲头。

婆婆一边剁,一边跟我唠家常。

说楼下邻居家的孙子多么调皮,说菜市场哪个摊子的菜新鲜,说君昊爸爸最近腰有点不好,让他多活动他偏不听。

都是琐碎的,温暖的,不涉及任何掂量与算计的闲话。

我应着,手里的刀起刀落。

肉糜渐渐成形。

就在这时。

我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嗡嗡的震动声,贴着大腿,沉闷而固执。

我的动作,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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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剁肉声停了。

厨房里只剩下婆婆那边轻柔而有节奏的“笃笃”声。

震动持续着,像一只不安分的虫子,在我口袋里扭动。

我慢慢放下刀。

手上还沾着生肉的油脂和碎末。

我摸出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清晰显示着两个字:“妈妈”。

来电头像,是几年前我给他们拍的一张合影。

照片里,母亲笑得很开心,弟弟搂着她的肩膀,对着镜头比耶。

那是我硕士毕业那年,他们来我学校参加毕业典礼时拍的。

那时的笑容,看起来毫无阴霾。

震动固执地持续。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微微颤抖。

婆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手里的刀也慢了下来。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询问,但更多的是关切。

“咋不接电话?是不是君昊找你?”她问,声音放轻了些。

我摇摇头。

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震动停了。

屏幕暗了下去。

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

几乎就在下一秒,它再次疯狂地震动起来。

“妈妈”。

还是她。

这一次,震动得更急,更响。

仿佛能透过冰凉的机身,传递来电话那头焦躁不安的情绪。

我依然没动。

像被钉在了原地,看着那两个刺眼的字不断闪烁。

“清璇?”婆婆的声音带上了担忧,“谁的电话?要紧吗?”

“……是我妈。”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哦,那你快接啊,别让你妈等急了。”婆婆松了口气,以为只是寻常来电,“说不定问你到家没呢。”

问我到家没?

我心里掠过一丝冰冷的自嘲。

她大概……根本不在乎我有没有“到家”吧。

她在乎的,可能只是我为什么突然拎着肉走了。

那盘“拿不出手”的肉。

震动第二次停了。

厨房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噪音。

但我们都清楚,这安静维持不了多久。

果然。

五秒,或许十秒。

手机第三次疯狂震动。

这一次,甚至带着点气急败坏的意味。

屏幕的光,在略显昏暗的厨房里,映亮我苍白的脸。

婆婆不说话了。

她默默地看着我,看着我不接也不挂断,只是死死握着手机。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回头,继续剁她的肉馅。

但动作,明显比之前慢了很多。

她留给了我空间,也留给我沉默的陪伴。

第四遍。

第五遍。

第六遍……

手机不知疲倦地震动着。

电量提示甚至都跳出来一次。

“妈妈”两个字,像一个不断收紧的诅咒,缠绕着我的手指,我的呼吸。

每震动一次,我脑海里就闪过一个画面。

母亲掂量猪肉的眼神。

弟弟嫌弃撇嘴的表情。

饭桌上令人窒息的沉默。

楼道里吞噬一切的黑暗。

还有,此刻厨房里,婆婆背对着我,那微微佝偻的、却透着无声支持的背影。

冰与火,在一方小小的手机屏幕两端,疯狂拉扯。

我为什么要接?

接了说什么?

听她责备我不懂事?听她为弟弟辩解?还是听她继续那套“互相扶持”的理论?

可是,不接呢?

这电话会一直打下去吗?

打到手机没电?

打到她冲下楼,或者打给君昊?

我了解我的母亲。

她不会善罢甘休。

尤其是在弟弟可能又说了什么之后。

第十七遍震动停止。

我的掌心全是冷汗,手机外壳变得滑腻。

我几乎要握不住它。

我以为,或许,这就结束了。

也许她也累了,也许她觉得没面子了,也许……

“嗡——”

第十八次震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暴躁的频率响起。

屏幕上的“妈妈”,几乎要跳出来。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疲惫的平静。

我滑动手指,按下了接听键。

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

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08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缓冲。

母亲宋秀芳尖锐到几乎破音的声音,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猛地扎进我耳膜。

“薛清璇!你跑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