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从胶东小城出发,往西,再往西,往南,再往南。妻子坐在副驾,儿子在后座睡着。车过沂水,山就多了起来,先是丘陵,后是山,再后是山连着山。路也越来越窄,从国道到省道,从省道到县道,从县道到只能过一辆车的山路。儿子醒了,问,到了吗?我说,快了。他又问,还有多远?我说,快了。
这话我说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了。
到家已是下午两点多。父亲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我记忆中就有的旧棉袄,手揣在袖子里,看见我们的车,往前迎了两步,又站住了。母亲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很多下。
那一刻我想,什么叫家呢?家就是有人站在门口等你。
第二天是除夕。上午没事,我说出去走走。妻子不想动,说冷。儿子也不想去,说要玩手机。我说,就走一会儿,去山坡上看看。
山坡还是那个山坡,荒了。草黄着,枯着,一坡连着一坡。小时候这儿是放羊的地方,夏天草能没过膝盖,羊群散在坡上,白的,灰的,远远看去像是山坡上开出的花。如今一整个上午,没看见一只羊,也没看见一个放羊的人。
我问一个路过的老人,羊呢?老人认出我来,笑着说,谁还放羊?都出去挣钱了。我又问,人呢?他说,都走了,跟你们一样。
跟你们一样。这话让我站了很久。
往东走,是那五棵柿子树。我小时候它们就在这儿,现在还在。只是树皮更皴了,枝丫更疏了。柿子早就摘光了,剩下几颗高处的,让鸟啄得只剩半个,干瘪地挂着,风一吹,晃一晃。我想起小时候秋天来摘柿子,爬到树上,父亲在下面喊,慢点,慢点。如今父亲喊不动了,我也爬不上去了。
天地荒芜了,我在心里说。可是荒芜的不是天地,是什么呢?
除夕夜,父亲忙着贴对联。大门上贴,屋门上贴,厢房上贴,连鸡窝上都贴个“六畜兴旺”。母亲在灶间炸丸子,油锅滋啦滋啦响,香味飘出来,是萝卜丸子的味儿。我说我来帮忙,母亲说不用,你们坐着。
坐着。我坐在堂屋里,看父亲贴完对联,又去摆供。供桌上摆着馒头、苹果、点心,还有一碗饺子。父亲点上香,对着供桌作揖,嘴里念念有词。念的什么?我听不清,也听不懂。敬完天地敬灶王,灶王在灶间的墙上,一张木版年画,颜色都褪了。母亲说,你爸年年敬,说灶王爷一年才上一回天,得好好送。
我说,爸信这个?母亲说,什么信不信的,老辈子传下来的,不做心里不踏实。
不做心里不踏实。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多少年没作过揖了?多少年没烧过香了?那些老辈子传下来的,到我这儿,断了。
儿子在旁边玩手机,头也不抬。妻子在看电视,是春晚。热闹是他们的,我想,我什么也没有。
初一拜年。天亮就起,挨家挨户走。长辈们老了,老了就不容易认出来。小时候觉得高大的门楼,如今矮了;小时候觉得威严的长辈,如今佝偻了。他们拉着我的手,问,几时回来的?几时走?我说初二就走。他们说,咋不多待几天?我说,上班。
上班。这个理由用了一辈子,还用着。
初二一早,装车。母亲往车上塞东西,煎饼、花生、地瓜干,还有一袋子萝卜丸子。我说装不下了,她说再塞塞。父亲站在车旁,手还是揣在袖子里,不说话。我说,爸,回吧,冷。他说,不冷。
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父亲还站着,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然后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妻子说,爸站那儿干啥?我说,送咱们。她说,这么冷的天。我说,嗯。
车出山,过河,上高速。儿子在后座又睡了。窗外是陌生的山,陌生的树,陌生的村庄。我突然想起昨天在柿子树那儿站了很久,想什么呢?想小时候的事。那时候觉得日子慢,慢得永远过不完。如今觉得日子快,快得什么都抓不住。
史铁生说过,人的故乡,并不止于一块特定的土地,而是一种辽阔无比的心情,不受空间和时间的限制。这心情一经唤起,就是你已经回到了故乡。
可我想问的是,如果这心情越来越淡,越来越远,甚至快要记不起来,那故乡还在吗?如果有一天,父亲不在了,母亲不在了,老屋不在了,柿子树也不在了,那我还有故乡吗?
或者换一种问法——我们这些离开的人,究竟是从故乡出走,还是被故乡放逐?
答案我不知道。车一直往东开,离家越来越远,离那个胶东小城越来越近。我知道明天还要上班,日子还要继续。只是在这个下午,在高速公路上,我突然很想念那个已经离开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故乡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