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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一段叛逆的爱情,哈里斯成为家庭的“耻辱”。 为了改变命运,他决定潜入“伊斯兰国”。

引子

时隔6个月,穆纳夫·苏达尼终于找到哥哥的下落。

情报机构在调查一名“伊斯兰国”成员手机时发现一段五分钟的视频:一个留着浓密黑发、蓄着山羊胡的男人跪在沙地上,他的双手被白色胶带绑在身后,身体止不住地抖动。

情报官扎夫拉尼一眼就认出这个人,这是跟他在萨德尔城一起长大的伙伴,哈里斯·苏达尼。扎夫拉尼赶忙打给他的同事、伊拉克秘密情报机构“猎鹰”小组骨干穆纳夫·苏达尼:“我不知道你哥哥遇到了麻烦。”

收到视频后,穆纳夫在桌子上将手机转了几转,始终不敢播放,胃里有种生疼的灼烧感。

穆纳夫抓起手机,穿过庭院,去找他的老板阿布·阿里·巴斯里——“猎鹰”负责人、直接向总理汇报的伊拉克情报总管。

巴斯里立即放下手头的事,两人一起看了那段视频。

哈里斯已经趴在地上,双手依然被反绑。有人不停踹他,直到他被迫坐直了身子。

“你这条狗,告诉我你的真名!”画面外,一个伊拉克西部口音的男子在咆哮。

“我叫维萨姆·法拉赫·达乌德,我来自巴格达的多拉。”哈里斯的声音很小,含糊不清,他的鼻子可能被打断了。

“你这个叛徒,他们是怎么招募你的?”

“两个月前我在巴格达被捕了,他们说只要合作就能不坐牢,还能把家人从监狱里救出来,为了家人,我只能答应。”

看到这里,穆纳夫与阿里斯立即明白了——哈里斯仍牢记间谍守则——即使面临生命危险,仍在用一个尽可能逼真的虚假故事,来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

哈里斯不仅是穆纳夫的哥哥,还是他亲自管理、单向联系的“下线”——唯一一个成功打入“伊斯兰国”内部的间谍

16个月的卧底生涯里,哈里斯成功阻止18起针对巴格达的恐怖袭击,挫败30个自杀式袭击者的行动。

他被称为“伊拉克最伟大的间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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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代的巴格达街头

1.

在成为英雄之前,哈里斯·苏达尼曾是个失败者,是父亲眼中“给家族带来耻辱”那个人。这一切都源于他与一个库尔德姑娘的恋情。

哈里斯出生在巴格达郊区的萨德尔城,那时还叫“革命城”。在石油经济大发展时代,不少人被繁荣前景吸引,从底格里斯河两岸村庄迁居至此。萨达姆统治时期,革命城被改名为“萨达姆城”。但领袖的名字并未给这个街区带来发展,相反,由于居民们的什叶派身份,这里成为被时代遗弃的贫民区。

在萨达姆城长大的孩子一定不会对暴力陌生——这种暴力要么来自父亲的严厉体罚,要么来自街头的打架斗殴。可苏达尼一家却有些不协调地痴迷诗歌。

每个星期五,男人和男孩儿们都会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一边喝茶,一边听父亲朗诵诗歌,那些优美的格律和韵脚让哈里斯沉迷。聪明的哈里斯学会了写诗,他的诗句很快传遍整个街区,能够“像花朵吸引蜂蜜一样吸引女孩儿”。

哈里斯以全萨达姆城第一名的成绩考上巴格达大学,开启另一个世界的大门。新世界里没有污水流过的马路,没有忽明忽暗的灯泡,也没有堆满垃圾的人行道,那里有哈里斯从未接触过的东西——音乐、酒精和女孩儿。

巴格达大学是男女同校。自从迈入青春期以来,哈里斯从未在近距离接触过同龄女性。他发现自己无法集中精力听老师讲课,几乎全部注意力都被前排那个姑娘吸引。

她周身萦绕着苦橙花的芬芳,笑容如天使般纯净。每当她甩动头发,栗色的发丝飘荡在午后的阳光里,每一缕都像是镀上了细碎的金光。

哈里斯开始给她写诗,偷偷塞进课桌里,但姑娘从来不知道他是谁。直到三个星期后,两人如约在底格里斯河畔的公园里见面。

姑娘名叫尼斯琳,是个库尔德人。她一直听父母说,萨达姆城里要么是激进分子,要么是野蛮人。她从未想过,萨达姆城里也会有诗人。不过,在哈里斯那古板的父亲眼里,接纳一个库尔德儿媳妇就像娶一只黑猩猩一样无法接受。

这是一段注定不会长久的感情:从一封情诗开始,以一张退学通知书结束。

最让人骄傲的长子变成了被学校开除的废物,羞耻、屈辱和愤怒交织,父亲抄起一只鞋子扔向哈里斯:你就像只牲口,挥舞着老二游荡在校园,你的每一次呼吸都让我难堪!

人生中第一次,哈里斯反抗了父亲。他跳了起来,“你TM能不能闭嘴?!”

听到儿子说出这种话,母亲尖叫一声昏倒了。父亲恨恨地发誓:如果你娶了那个女巫,我就跟你断绝父子关系!

哈里斯的肾上腺素来得快去得更快。在父亲的愤怒和母亲的哀伤面前,他最终低下了头:“父亲,你赢了。我会忘记尼斯琳。”

多年以后,家人回忆起这个场景时一致认为,哈里斯眼里从此就没了光。

△2003年4月,萨达姆雕像被民众放倒

2.

作为家中老三,穆纳夫·苏达尼从小就习惯了自由。父亲殷切的目光从来不会落在他头上,他也没有写诗的天赋,他放学后可以随便去踢足球,而不是回家写作业。

2003年4月的一个清晨,整个萨达姆城似乎焕然一新。建筑依然破旧,垃圾依然堆满了街道,但空气中多了些清新的味道。

政府大楼空了,秘密警察也跑了,美国人的坦克行驶在巴格达的马路上。穆纳夫拉起闷在家中的哈里斯,一起汇入了涌向街头的男男女女们组成的洪流。广场上那座六米多高的领袖雕像,已经倒在了地上。

18岁的穆纳夫第一次在哥哥面前说出自己的梦想:我想当个警察——在萨达姆统治时期,什叶派的穆纳夫绝无可能加入由逊尼派主导的任何一支安全部队。

萨达姆城被以什叶派领袖“萨德尔”重新命名后不久,穆纳夫看到一张新伊拉克警察部队的宣传单,上面写着:“保卫你的国家,保卫你的人民。”一年后穆纳夫就进入新成立的伊拉克警察学院。

穆纳夫在在射击场里练习枪法,在健身房里练出强壮体魄,还从退休的美国与约旦警官那里学习到刑侦技术。

可学院外面的世界却依旧混乱。萨达姆倒台后,国家机器处于半瘫痪状态,宗教、党派、部落间的仇杀没了束缚,“基地”组织更是像幽灵般游荡在不同的逊尼派部落中,挑起对什叶派的仇恨。

什叶派民兵“迈赫迪军”统治了萨德尔城,在这个人口百万的城区实施准军事管制,不断与政府军甚至美军发生摩擦。时局似乎比之前更加动荡。苏达尼家所在的街区也多出了一个迫击炮阵地,“迈赫迪军”在那里与美军战斗。

母亲在电话中表现得忧心忡忡,穆纳夫知道,自己必须经常回家看看,以老三的身份扛起家庭重担——自从与库尔德姑娘分手,哥哥哈里斯就一直逃避着唠叨的父母,逃避着没有爱情的包办婚姻,逃避着对这个家庭应尽的责任。

穆纳夫身上有着鲜明的警察印迹,这会给他带来大麻烦。他只好找朋友借来一辆小巴车,伪装成小巴司机,每周载着客人往返巴格达市区与萨德尔城之间,这样就能轻松穿越美军检查站,也能有惊无险地通过“迈赫迪军”设立的哨岗。

没人会在乎一个小巴司机。可穆纳夫不是普通司机,他是有着敏锐洞察力、训练有素的警察学员。日复一日行驶在这条高风险路段,穆纳夫在实战中锤炼着情报搜集能力,逐渐掌握许多“迈赫迪军”军事部署。

而在家中,他开始有资格坐在餐桌上父亲对面的位置,他的照片也第一次被挂在墙上,他彻底取代了哈里斯的家中地位。

穆纳夫的冒险经历在警察学院中流传开来。听到的不仅是学员和教官们,还包括一个来收集垃圾的老头。

他就是“猎鹰”主管巴斯里,正在以一个顶级间谍的手段,物色潜在招募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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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5月,伊拉克政府军进入萨德尔城

3.

伊拉克总理马利基一直对国家情报局的工作心存不满。这个情报机构的总管是美国人指派的,一个前萨达姆时期的军官。马利基又不能直接开了他,那会被视为对美国人的挑衅。

马利基只好让自己的老部下巴斯里另辟蹊径,秘密成立“猎鹰”情报小组,直接对他负责。到2009年11月,“猎鹰”已经取得不俗战绩,包括抓获2003年运河饭店(联合国驻巴格达总部)恐怖袭击主谋,有必要扩招了。

在警察学院的毕业典礼上,巴斯里不再是那副垃圾收集工打扮,他以情报主管的身份把穆纳夫招致麾下,“猎鹰”正式扩充至13人。

穆纳夫开始以“猎鹰”身份追查恐怖分子时,哈里斯正在伊拉克电力部大楼一条昏暗走廊尽头的屋子里,无聊地敲着键盘。

父亲终究没有抛弃他,动用家族全部关系,给哈里斯找了个电力部办公室职员的工作,他每天的全部工作,就是盯着巴格达南部一个发电厂周围的监控画面,以确保恐怖组织没有来搞破坏。

尽管工作很无聊,哈里斯还是每天都在办公室耗到很晚。他不想回到萨德尔城的家里,不愿在十几口人的吵闹声中入睡。

哈里斯经常与穆纳夫一起在茶馆里抽水烟,听小弟讲述精英情报部队里的故事,逐渐心生向往。在穆纳夫的鼓励下,他决定不再混日子。他虽没有穆纳夫那样强壮的体魄,却有一个聪明的大脑。

严格来说,哈里斯的单位也是搞情报的,是石油基础设施和电站的安全部门。哈里斯钻研计算机和新技术,每天都是最早到最晚走,还有意在主管侯赛因上校面前展示出自己的聪明和好学,很快就被上校推荐去一个美军基地进修。

学成之后,哈里斯像是换了个人:使用蓝牙耳机接打电话,不时戴着雷朋反光墨镜——那是美国大兵才有的造型。

时间很快就到了2012年夏天。美军作战部队已经全部撤离,国家安全重任全部压在伊拉克自己人身上。巴斯里逐渐发现,虽然传统的人力方式依然是获取情报最重要手段,但“基地”组织现在更善于使用网络招募新人、传递情报。“猎鹰”需要建立一个网络小组。

此时穆纳夫已经成为巴斯里最倚仗的副手之一,他对老板说:我认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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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里大清真寺倾斜的宣礼塔一直是摩苏尔的标志

4.

与弟弟在“猎鹰”小组并肩作战那段时间,大概是哈里斯成年后最快乐的时光。他学习各种伪装技巧,渗透进圣战组织的网络加密聊天室,加入到全球反恐的新战场。

在巴斯里的指挥下,扩大后的“猎鹰”小组与美国中情局合作,对“基地”组织余部展开追杀。但间谍毕竟不是战士,他们能扑灭点点星火,却无法阻止烈火燎原。

2014年斋月第一个主麻日,阿布·巴卡尔·巴格达迪在摩苏尔努里大清真寺自封为哈里发,他所领导的“伊斯兰国”已经控制叙利亚和伊拉克的大片土地,兵锋直指巴格达。三分之一的国土在数月间沦陷,马利基在国内外巨大压力下被迫下台,身材矮小的阿巴迪接过前任总理的烂摊子。

阿巴迪上任第一天就失望地发现,他手下的将军们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伊斯兰国”,他只好去找那位一向低调的“猎鹰”总管。

巴斯里提交了一份详实的报告,他告诉新总理:“我不懂战争,但我懂间谍。”巴斯里得到了更多预算和权力,但也接到一个指示:想要赢得这场残酷战争,需要更大胆的解决方案。

巴斯里一直认为,只有人与人的接触才能获取最有价值的信息,这也是美国人虽有无人机和电话监听等高科技手段,却永远无法在反恐战争中获胜的原因。他在敌人内部发展了一些眼线,有些是为了钱,有些是为了交换狱中家人的安全。可这些远远不够,“猎鹰”需要派一个自己人,打入“伊斯兰国”内部。

这个计划近乎天方夜谭。“猎鹰”小组成员比普通人见过更多“伊斯兰国”的残暴手段,几乎每天都有警察和士兵被斩首的视频传出。没人肯主动报名,更没人敢去做卧底,包括穆纳夫和哈里斯,他们私下里说,“可怜的老板啊,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巴斯里不忍心命令任何手下去执行这个自杀式任务,他失望地等了一年,始终没人站出来。

转眼间已是2015年8月。

那是一个酷热的夏天,由于电力紧缺,萨德尔城的居民每天起床时都是汗流浃背、脾气暴躁。这个街区30%的男性都已经被派去前线抗击“伊斯兰国”,要么是参加政府军,要么是加入什叶派民兵。

作为家中最年长的未婚男子,哈里斯的儿子穆哈迈尔每天都要早起,去步行十分钟可达的贾米拉露天市场,给一家十几口人买面包。那天,穆哈迈尔出门后不久,一个陌生的男人开着一辆白色卡车驶入贾米拉市场,在拥挤的人群中引爆了汽车炸弹。

电话响起时,穆纳夫与哈里斯刚睡下没多久,反恐情报压力巨大,两人常常加班到凌晨,然后就睡在办公室。电话那头传来家人惊慌的声音:“贾米拉被炸了,街上血流成河,我们找不到穆哈迈尔。”

两人急忙跳上车,在挤满了警车和救护车的街道上驶回萨德尔城,一路上几乎打遍所有熟人的电话,直到手机发烫到关机。他们挥舞着证件,一路挤进贾米拉市场,每当有救护车经过,都要凑过去看一眼。有人建议他们去伊玛目阿里医院看看,因为死者名单都汇到了那儿。

贾米拉市场一无所获,两人决定先回到家中。

车还没熄火哈里斯就跳了下去,等到穆纳夫停好车进入家门,发现哈里斯正将儿子抱在胸前——穆阿迈尔幸运躲过了爆炸。哈里斯猛地将穆阿迈尔推开,抬手扇了儿子一巴掌:“你到底死哪儿去了?!”

爆炸造成67人死亡,其中28个像穆阿迈尔一样,还不到十五岁。

自从成为“家中耻辱”之后,哈里斯从不参与任何街坊邻居的活动,他怕听见任何闲言碎语。但爆炸之后的几天,哈里斯主动走上街,参加了许多哀悼活动,他从一个帐篷走到另一个帐篷,那些短小的裹尸布和松木棺材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每到夜里,哈里斯都会梦见穆阿迈尔无助地在街上奔跑,突然摔倒,被火焰吞噬。他总是在冷汗中醒来。

哈里斯实在不忍儿子继续活在这样一个世界。一个星期后,他下定决心,走进“猎鹰”主管的办公室。

△贝鲁特街头的咖啡馆

5.

“狮穴行动”是“猎鹰”成立以来最重要的任务:派什叶派街区长大的哈里斯伪装成一个逊尼派激进分子,潜入“伊斯兰国”。

好在哈里斯从小就记忆力惊人,他能背下整本《古兰经》,适应了新的口音和新的祈祷方式,牢牢记住了新的身份和过往,还学会了如何用“死信箱”传递情报。几位教官都签字同意后,巴斯里正式给行动开了绿灯。

一位间谍只接受一个“上线”管理,这个任务理所当然地交给穆纳夫。穆纳夫不仅是哈里斯的亲弟弟,还是“猎鹰”小组最出色的情报官,更重要的是,他曾有过管理间谍的经验。

一个月后,一切准备就绪。巴斯里给兄弟俩放了一个礼拜的假,他们可以去任何地方,费用由“猎鹰”报销。

兄弟俩从未出过国,从未坐过飞机,也从未见过大海。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选择了贝鲁特——那里是“中东小巴黎”,还有不少什叶派同胞。

兄弟俩列了个愿望清单,一项一项去实现。他们参观了奥马里清真寺,那里是萨拉丁宣布战胜十字军的地方;他们品尝了威士忌,那是埃及电影中有钱人经常喝的酒;他们还喝了茴香酒,同事们说,那是姑娘们的最爱。

他们都不会游泳,只能将脚踩进清凉的海水中,用触觉感受传说中的地中海。他们还拍了许多照片,这些照片至今仍存在穆纳夫的手机里。其中一张是在海滨大道灯塔旁,哈里斯身穿红色衬衫,侧着脸微笑。

时隔多年,眼里的光回来了。

在贝鲁特最后一晚,兄弟俩坐在一个海滨咖啡馆,一边剥着开心果一边抽着水烟。海上吹来干净的咸风。

“打完‘伊斯兰国’,巴格达也会像贝鲁特一样美丽,”哈里斯开始畅想未来,“也许咱俩也可以开个咖啡馆。”

是时候了,穆纳夫心说,他要完成一个秘密任务。

出发前巴斯里曾交待过,此行一定会有那么一刻,两人会聊起未来的生活。当这一刻发生时,要最后一次测试哈里斯的决心。

“如果你愿意,咱们回去就能开。”穆纳夫缓缓说道,“如果你真想开咖啡馆,老板会成全你。忘掉战争,忘掉任务,去实现这个梦想吧。如果你退出,没人会怪你。”

哈里斯吓了一跳,瞬间坐直身子:别误会,我是说战后可以考虑。现在的我,愿为伊拉克付出灵魂。

“还有,如果父亲知道我临阵退缩,他会怎么想?”

(待续)

根据 Margaret Coker:The Spymaster of Baghdad: A True Story of Bravery, Family, and Patriotism in the Battle against ISIS 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