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92岁了，活了快一个世纪，见过饥荒，见过离别，见过生老病死一轮又一轮，我总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磨硬了，磨得什么痛都扛得住。可直到那天，我从医院病房走出来，刚下两层楼，病房里的人就追出来喊我，说我儿走了，我才知道，这世上最疼的痛，不是自己老得走不动路，不是自己病得下不来床，是你拼了命养大的儿，走在了你的前头，还是在你刚转身的那一刻。
我这个儿，今年整60岁，是我最小的儿子，也是我最疼的一个。年轻时候他老实，肯干，不惹事，对我这个娘最孝顺，有一口好吃的，先往我嘴里塞，有一件暖和衣裳，先给我穿上。我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长大，三女一男，最难的时候，啃过树皮，吃过野菜，冬天冻得浑身发抖，是这个小儿子，小小的年纪就知道帮我干活，帮我照顾哥哥姐姐，他说：“娘，你别怕，有我呢，我长大了养你。”
他真的长大了，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日子慢慢好过了，我以为我能享他的福，享到我闭眼的那一天。可谁能想到，人这一辈子，福没享够，祸就先来了。
去年冬天，他总说浑身没力气，吃不下饭，一开始还瞒着我，怕我担心，强撑着来家里看我，给我买爱吃的糕点，给我捶背揉腿，笑着跟我说：“娘，我就是有点累，歇两天就好了。”我年纪大了，眼睛花，耳朵也背，可我能摸出来，他的手凉，他的身子瘦，我拉着他的手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还一个劲摇头，说我老糊涂了，想多了。
等到瞒不住的时候，已经晚了。送到医院一查，是重病，医生把我们家人叫到一边，说情况不好，让我们做好准备。我当时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不敢相信，我那个壮实的儿，那个能扛米能扛面的儿，怎么就病得这么重。
想去看他，可家里人拦着我，说我年纪太大了，医院里病菌多，怕我再病倒。我哭着闹着，我说我要见我的儿，我是他娘，我92岁了，我再不看他，我怕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了。家里人拗不过我，只好扶着我，一步一步挪进病房。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差点没认出他来。
曾经高高大大的一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脸色蜡黄，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上挂着吊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我走到床边，轻轻喊他的名字，他慢慢睁开眼，看到是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张着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从眼角滚下来，打湿了枕头。
我伸手摸他的脸，瘦得硌手，我摸着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我把他的手揣进我的怀里暖着，跟他说：“儿啊，娘来看你了，你别怕，娘在呢。”
他使劲点了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我知道他心里难受，他难受自己病成这样，更难受让我这个92岁的老娘为他操心。我坐在床边，跟他唠家常，跟他说小时候的事，说他小时候跟着我去地里挖菜，说他小时候摔了跤哭着找娘，说他长大了娶媳妇，我有多开心。我不敢提病情，我怕他伤心，我只想让他知道，娘一直陪着他，娘一直爱他。
我坐了半个多小时，家里人怕我累着，劝我回去休息。我舍不得走，我拉着儿的手不肯放，他也用仅有的力气攥着我的手，眼神里全是不舍，全是留恋。我跟他说：“儿啊，娘先回去，明天再来看你，你好好听话，好好治病，等你好了，娘给你做你爱吃的手擀面。”
他看着我，轻轻点了一下头，眼睛一直盯着我，一刻都不肯挪开。
我慢慢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病房门口走，每走一步，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看着我，眼神里有太多太多的话，我却一句都听不见。我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好好休息，然后转过身子，推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我走得很慢，家里人扶着我，一步一步下楼梯。我心里还在想着，明天我早点来，给他带点温水，给他擦擦脸，我还想着，等他好点了，我就牵着他的手，像小时候一样，带他回家。
可我刚下到二楼，还没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后面有人急匆匆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大娘！大娘！你快回来！你儿子不行了！”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腿一下子就软了，差点瘫在地上。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刚刚才跟他告别，我刚刚才转身离开，我还跟他说明天再来，他还好好地看着我，怎么就不行了？
我疯了一样往回跑，92岁的我，从来没有跑过这么快，我顾不上腿疼，顾不上喘气，我只想回到病房，回到我儿的身边。
等我冲回病房，病房里已经乱了，医生护士围着病床，可我一眼就看到，我的儿，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再也不会睁开，再也不会喊我一声娘，再也不会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他没事了。
我扑到床边，抱着他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我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我说：“儿啊，你醒醒，娘没走，娘就在这，你看看娘啊！”
可他再也听不见了，再也回应不了我了。
后来家里人跟我说，我转身走出病房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就开始慢慢变弱，等我走到楼梯口，他就彻底走了。他好像一直在等，等我离开，等我看不见他走的样子，等我安安心心走出病房，他才肯闭上眼。
他是怕我伤心，怕我看着他走，受不了打击。他一辈子都在为我着想，小时候为我分担辛苦，长大了为我遮风挡雨，就连走，都要选在我转身之后，不想让我亲眼看着他离开这个世界。
我92岁了，我活了这么久，我以为我能送走所有的人，我以为我会走在我儿的前面，让他送我，可到头来，却是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我送走了我60岁的儿。
这些天，我总坐在家里的炕头上，摸着他小时候穿过的小衣裳，摸着他给我买的拐杖，眼前全是他的样子。他小时候的样子，年轻时候的样子，生病时候瘦骨嶙峋的样子，还有最后看着我的那个不舍的眼神。
我一闭上眼，就能想起那天在医院，我转身离开，他在病床上看着我的背影，那是他最后看我的一眼。我多希望时间能倒回去，我多希望那天我不走，我多希望我能多陪他一会儿，哪怕只是多握一会儿他的手，多跟他说一句话。
可人生没有如果，走了就是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我现在才明白，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不是生离死别，而是你刚转身，你最爱的人，就永远地离开了你；是你拼了命守护了一辈子的人，最后却用尽全力，瞒着你，悄悄走了。
娘想你啊，我的儿。
娘再也等不到你给我买糕点，等不到你给我捶背，等不到你喊我一声娘了。
你走得安心，娘会好好活着，带着你的那份，一起好好活。
只是娘这辈子，再也没有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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