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陈刚就搬去了书房。
主卧的门再没为他敞开过,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二十年光阴在沉默中流淌过去,我以为秘密会跟着我入土。
直到退休体检那天,头发花白的女医生指着屏幕,眉头紧锁。
医生把影像转向我,声音很轻却像惊雷。
我愣在检查床上,浑身发冷。
女儿陈萱的脸在我眼前晃动。
那这四十年的生活,到底算是什么?
01
深夜十一点半,书房的门关紧了。
叶雅静确认反锁后,才回到电脑前。
视频通话的请求已经闪烁了三次。
她戴上耳机,点击接通。
屏幕亮起来,出现沈秋月略带疲惫的脸。
“刚下夜班?”叶雅静压低声音。
“嗯,抓紧时间。”沈秋月揉了揉眉心,“孩子这几天有点发烧,不过好多了。”
镜头晃动了一下,沈秋月调整了角度。
画面里出现一个熟睡的小男孩,约莫四五岁。
睫毛很长,脸颊红扑扑的。
叶雅静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凑近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昨天拍的,烧退了就睡得沉。”沈秋月的声音很轻,“你要看看之前的照片吗?”
“好。”
文件传输的进度条缓慢移动。
叶雅静盯着那个数字,手心出了汗。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稳的,从客厅走向书房。
是陈刚。
叶雅静的心脏猛地一缩。
“先关了!”她几乎是气声说。
沈秋月愣了一秒,画面瞬间黑掉。
文件传输中断在百分之八十七。
叶雅静迅速退出程序,打开一个文档。
她的手在键盘上胡乱敲打。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停顿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继续往前走,去了厨房。
叶雅静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看着漆黑的屏幕,映出自己慌乱未褪的脸。
书房的门把手忽然转动了一下。
叶雅静浑身僵住。
门是锁着的。
把手又转了一次,然后停住了。
门外安静了几秒。
陈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
“还不睡?”
“马上,还有点工作要收尾。”叶雅静尽量让声音平稳。
门外没再说话。
脚步声渐渐远去,回了主卧。
叶雅静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文档空白的页面上,只有一串无意义的字母。
她慢慢删除掉,关掉了电脑。
屏幕彻底黑下去前,她瞥见桌角日历上的日期。
女儿陈萱大学报到已经三个月了。
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02
叶雅静洗漱完回到主卧时,陈刚已经躺下了。
背对着她这边,呼吸平稳。
她轻手轻脚爬上床,关掉自己这边的台灯。
黑暗中,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谁也没有越界。
叶雅静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脑子里还是那个小男孩熟睡的脸。
那么像,像到让她心口发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旁传来窸窣声。
陈刚坐了起来。
叶雅静立刻闭上眼睛装睡。
她感觉到陈刚下了床,脚步声往门口去。
然后是开门的声音。
他出去了。
叶雅静等了几分钟,慢慢睁开眼。
卧室门虚掩着,外面透进一点客厅的光。
她轻轻起身,走到门口。
从门缝里看出去,陈刚站在书房门口。
手里端着一杯水。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书房紧闭的门。
站了足足有两分钟。
最后他转身,水杯放在客厅茶几上。
走回主卧门口时,叶雅静赶紧退回床上。
陈刚推门进来,没有开灯。
但他没有回到床上。
而是打开了衣柜。
叶雅静听见他抽出被子的声音。
然后是枕头。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朝着门口去。
“陈刚。”叶雅静忍不住出声。
黑暗里,他的身影停在门口。
“我去书房睡。”他的声音很平静,“最近有点失眠,怕吵到你。”
说完就带上了门。
叶雅静坐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客厅。
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上。
锁舌扣上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她躺回去,侧过身看着空了一半的床。
窗外有车灯掠过天花板,光影一晃而过。
这一夜,书房的门再没打开。
03
第二天早晨,叶雅静起床时陈刚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摆着煎蛋和粥,还冒着热气。
他的碗筷已经洗好,倒扣在沥水架上。
叶雅静坐下来慢慢吃。
粥的温度刚好,煎蛋边缘焦黄酥脆。
陈刚的手艺二十年如一日。
只是做饭的人,昨晚搬去了书房。
七点半,陈刚回来了,手里提着菜。
“今天这么早去买菜?”叶雅静问。
“嗯,早市新鲜。”他换好拖鞋,提着菜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起,他开始洗菜。
叶雅静站在厨房门口。
陈刚的背影宽厚,动作利落。
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这个画面她看了二十多年。
“中午我在家吃。”她说。
“好。”陈刚没回头,“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的都行。”
对话到此结束。
陈刚继续洗菜,叶雅静退回客厅。
她拿起手机,有一条沈秋月的未读消息。
“昨晚没事吧?”
叶雅静打字回复:“没事,他后来去书房睡了。”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
沈秋月的状态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儿。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附加一个拥抱的表情。
叶雅静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
深秋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晾晒的衣服上。
陈刚的衬衫、她的毛衣、女儿的旧校服。
女儿。
她想到陈萱,心里稍微暖了一点。
上周通电话,女儿说大学适应得很好。
还交了男朋友,是同系的学长。
叶雅静当时笑着说好,让她带回家看看。
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笑得脸有点僵。
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机嗡嗡作响。
生活还在继续,只是轨道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午饭时两人相对而坐。
陈刚做了三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
“萱萱昨天来电话了。”叶雅静挑起话题。
“说什么了?”陈刚夹了一筷子青菜。
“说交男朋友了,想寒假带回来。”
陈刚筷子顿了顿,然后继续吃饭。
“那就带回来看看。”
“你说我要不要提前准备点礼物?”
“你看着办。”
对话又陷入僵局。
叶雅静默默吃饭,米粒在嘴里味同嚼蜡。
饭后陈刚收拾碗筷,她想去帮忙。
“我来吧。”他说,“你不是要午睡吗?”
叶雅静手停在半空,又收回来。
她转身走向主卧,听见身后厨房的水声。
关上卧室门时,她透过门缝看了一眼。
陈刚站在洗碗池前,背脊挺直。
水流冲刷着碗碟,泡沫堆积起来。
他洗得很仔细,每个碗都要冲三遍。
这个习惯也是二十年没变。
叶雅静轻轻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书房就在主卧斜对面。
两扇门相对,中间隔着三米不到的走廊。
却像隔了一条跨不过去的河。
04
周六早晨,叶雅静起得比平时早。
她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运动服。
头发扎成低马尾,戴上鸭舌帽。
出门前,她往书房看了一眼。
门关着,陈刚应该还在睡。
她轻手轻脚换鞋,拎起早就准备好的帆布包。
包里装着厚厚的牛皮纸袋。
下楼时遇见邻居,对方笑着打招呼。
“叶老师这么早去锻炼啊?”
“是啊,去公园走走。”叶雅静笑着回应。
走出小区,她没去最近的公园。
而是走到公交站,坐了四十分钟的车。
终点站是城郊的西山公园。
这个季节,那里人很少。
沈秋月已经在了,坐在长椅上。
看到叶雅静,她站起来挥了挥手。
两人沿着步道慢慢走。
“最近怎么样?”沈秋月问。
“老样子。”叶雅静说,“他还在书房睡。”
沈秋月叹了口气。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来到观景台。
四周没人,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叶雅静从帆布包里拿出牛皮纸袋。
沈秋月接过去,迅速装进自己的背包。
“孩子的画。”叶雅静声音很轻,“还有……一点钱。”
“钱我不能要。”沈秋月想推回来。
“不是给你的。”叶雅静按住她的手,“给孩子买点东西。”
沈秋月的手停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复杂情绪。
“他最近怎么样?”叶雅静问。
“挺好的,上个月过了五岁生日。”沈秋月掏出手机,“拍了照片。”
照片上的小男孩捧着蛋糕,笑得眼睛弯弯。
脸上沾着奶油,虎牙露出来。
叶雅静盯着屏幕,手指轻轻抚过孩子的脸。
虽然隔着屏幕,这个动作还是让沈秋月别开了视线。
“该回去了。”沈秋月收起手机。
“嗯。”
两人往公园外走。
“他……没再问什么?”沈秋月犹豫着问。
“没有。”叶雅静摇头,“一句话都没问。”
这才是最让她不安的。
如果陈刚质问,如果他能发火。
至少说明他还在意。
可他选择了沉默,把一切都关在书房里。
公交车来了,叶雅静先上去。
沈秋月在车窗外挥手,嘴型说“保重”。
叶雅静点点头,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车子启动时,她看见沈秋月还站在原地。
背包里装着那个牛皮纸袋。
车子拐弯,人影看不见了。
叶雅静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逝的景色。
城郊的田野已经荒芜,枯草在风里摇晃。
她想起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季节。
她躺在产房里,疼得浑身湿透。
陈刚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没事的”。
后来记忆就模糊了,只记得很多血。
再醒来时,陈刚红着眼睛说“孩子平安”。
是个女儿,六斤三两。
她虚弱地笑了,眼泪流进鬓角。
当时的她不知道,有些事情从那一刻起就不同了。
05
女儿陈萱寒假回来时,察觉到了家里的变化。
吃饭时她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
“爸,你怎么从书房出来?”
陈刚夹菜的手顿了顿。
“最近睡不好,怕吵到你妈。”
“哦。”陈萱没再问,但眼睛里的疑惑没散。
晚上叶雅静帮女儿铺床,陈萱靠在门边。
“妈,你和爸吵架了?”
“没有。”叶雅静拍松枕头,“老夫老妻了,吵什么。”
“那为什么分房睡?”
叶雅静动作停了一下。
“你爸不是说了吗,他失眠。”
陈萱没再追问,但显然不信。
第二天,陈萱的男朋友来了。
小伙子很精神,提着水果和补品。
陈刚下厨做了一桌子菜,席间话不多。
但男友敬酒时,他还是喝了。
叶雅静努力扮演着热情的母亲角色。
问男孩家里情况,学业规划,未来打算。
陈萱在一旁听着,脸上带着笑。
饭后男友告辞,陈萱送他下楼。
叶雅静在厨房洗碗,陈刚擦桌子。
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手臂偶尔碰到。
每次触碰,叶雅静都会微微一僵。
陈刚似乎也是,动作会停顿半秒。
“男孩还不错。”陈刚忽然说。
“嗯,看着挺踏实。”叶雅静应道。
“萱萱喜欢就好。”
对话结束。
陈萱送完男友回来,脸上还带着红晕。
“妈,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叶雅静擦干手,“你喜欢最重要。”
陈萱笑着抱住她。
叶雅静闻着女儿头发上的香味,心里发酸。
这个她亲手带大的孩子,转眼就要嫁人了。
寒假结束,陈萱又要返校。
火车站里,陈萱一手拉着爸爸,一手拉着妈妈。
“你们要好好的啊。”
“知道了。”叶雅静帮她整理围巾。
陈刚拎着行李,沉默地站在一旁。
火车进站了,陈萱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让叶雅静心里一紧。
女儿看出来了,什么都看出来了。
火车开走后,陈刚说去超市买点东西。
叶雅静自己坐公交回家。
空荡荡的家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声。
她推开书房的门。
陈刚的房间收拾得很整齐。
被子叠成豆腐块,书桌上一尘不染。
书架上的书按照高低排列,像图书馆。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很茂盛。
叶雅静走到书桌前。
桌面除了台灯和笔筒,什么都没有。
抽屉上了锁。
她试着拉了一下,纹丝不动。
站了一会儿,她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那晚陈刚回来时,叶雅静在沙发上看电视。
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只是盯着屏幕。
陈刚换了鞋,径直走向书房。
“陈刚。”叶雅静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们谈谈吧。”
陈刚的背影僵了一下。
“谈什么?”
“谈那天晚上。”叶雅静声音有些抖,“你在书房门口,到底看到了什么?”
陈刚转过身。
他的脸在客厅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表情。
“我什么也没看到。”
“那你为什么……”
“累了。”陈刚打断她,“早点睡吧。”
他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锁舌扣上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
叶雅静坐在黑暗里,电视的光映在她脸上。
屏幕上正在播家庭剧,一家人围坐吃饭。
欢声笑语透过音箱传出来,显得格外刺耳。
她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06
二十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阳台上的茉莉花枯了又开,开了又枯。
女儿陈萱结婚生子,定居在南方城市。
陈刚五年前退休,迷上了根雕。
书房里渐渐堆满各种木头和工具。
叶雅静也退了,从小学教师的岗位离开。
生活突然空出大把时间。
她把那些时间花在养花、看书、和沈秋月偶尔见面上。
和陈刚的交流,精简到不能再精简。
“吃饭了。”
“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服。”
“萱萱寄了茶叶来,在客厅。”
“知道了。”
像两个合租的室友,礼貌而疏远。
体检通知是单位统一发的。
退休职工福利,全面检查。
叶雅静本想推掉,沈秋月劝她去。
“查查也好,咱们这年纪了。”
于是她去了。
医院体检中心人很多,大多是白发苍苍的老人。
叶雅静排队抽血、量血压、做心电图。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妇科检查。
接待她的是一位姓于的女医生,看起来六十出头。
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
“躺上去吧,放松。”于医生的声音很温和。
检查过程很常规,叶雅静闭着眼睛。
忽然,她感觉于医生的动作停住了。
仪器移动的声音也停了。
叶雅静睁开眼,看见于医生盯着屏幕。
眉头紧锁,身体前倾。
“怎么了?”叶雅静问。
于医生没回答,又操作了几下仪器。
屏幕上的影像转动角度。
“叶女士,”于医生的声音变得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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