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中考成绩的通知单递到我手里时,总分那一栏的数字是743。班主任周敏的手像鹰爪一样伸过来,一把将那张单薄的纸片抽走。她的目光在分数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从头到脚地将我扫了一遍。

她开口发问:“顾秋白,面对这个分数,你难道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崭新的教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那台老旧挂钟的指针在发出单调的“咔哒”声。四十多道陌生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今天是景城一中高一新生报到的第一天,分班的红榜才刚贴出去,大多数人连前后桌的名字都还叫不出来。而周敏,就是我们这个重点班的班主任。

我轻轻摇了摇头,回应道:“我没什么需要解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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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需要解释的?”她的声调瞬间抬高了八度,嘴角向下撇着,那弧度几乎能挂住一个水壶。她将那张纸高高举起,仿佛在展示一件赃物,“全市第一!743分!距离满分只差了7分!你们在座的各位,有谁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吗?”

教室里鸦雀无声,没人敢接她的话。

她脚下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脆响,一步步逼近我的课桌。随着“啪”的一声,那张成绩单被她狠狠地拍在桌面上。“这样的分数,你觉得你配得上吗?”

我的视线落在她胸口那枚闪着冷光的银质教师徽章上,选择了沉默。

“我从事教育工作整整二十年,”她的指尖在我的桌面上用力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从未见过如此离谱的分数。我们景城一中创校百年,最顶尖的毕业生,考出的成绩也比这个低了将近二十分。你倒是给我说说,你是怎么考出来的?”

我回答:“就是这么考出来的。”

“就是这么考出来的?”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手腕突然发力,开始撕扯那张纸,“我看是靠作弊抄出来的吧!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混进一中,你就不觉得给家里丢脸吗?”

“刺啦”的裂帛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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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承载着我三年努力的纸,先是被撕成两半,接着是四半,最终化作一堆雪花般的碎屑,铺满了我的桌面。细碎的纸片从她的指缝间漏下,有些飘落在我的新课本上,有些则直接坠落到冰冷的地面。

“从今天开始,”她将那堆碎纸屑朝我的方向猛地一推,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彻底忘掉你这个虚假的成绩。在景城一中,是龙是虫,很快就会见分晓。别妄想靠作弊能一直蒙混下去。”

她转身的瞬间,那条裁剪得体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个高傲的弧度,像一只正在开屏的孔雀。“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现在,我们来选举临时班干部。张雅婷,你先来当班长。”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应声站起,她的声音甜美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好的,周老师。”

我认得她,中考时她就坐在我的前排。考试期间,她的脖子扭动的频率堪比拨浪鼓,以至于监考老师都朝我们这个方向投来了三次警告的目光。

我低下头,默默地收拾着桌上的那些纸屑,没有哭泣,也没有争辩。我的脑海里只盘旋着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你不是想要验证真伪吗?

可以。

我会让你看得一清二楚。

仅仅三秒钟,一个周密的计划在我的心中迅速成型:

第一步,从下一次月考开始,我的所有科目,都将交上白卷。

第二步,我会仔细记下她每一次看到零分试卷时的表情,以及她嘴里吐出的那些刻薄话语。

第三步,等待三年后的高考放榜之日。

我要让她亲手将自己营造的“名师”神话推向顶峰,再让她亲手从那神坛上狠狠地摔进泥潭。我要她为今天撕碎的这张纸,付出她根本无法想象的沉重代价。

我将那些碎纸屑紧紧攥在手心,然后塞进了校服口袋。

这将是这场审判中,最有力的一份证据。

02

第一次月考的到来,比我预想中要快得多。

开学才刚过一个月,学校就组织了摸底考试。周敏在考前的动员班会上,特意花了十几分钟的时间来强调考场纪律,她的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朝我这边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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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座的某些人,”她用指关节敲击着讲台,发出“叩叩”的声响,“不要以为过去那些不光彩的事情没人知道。既然进了我周敏带的班,就必须遵守我的规矩。作弊一旦被发现,就会被记入档案,终身无法抹去。我们景城一中,容不下任何一粒沙子。”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像无数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扫射过来。

坐在第一排的张雅婷回过头,冲我挑衅地扯了扯嘴角。开学这一个月,周敏让她当上了正式班长,她说话的语气永远带着一股甜腻的优越感。直到后来我才无意中得知,这个女孩,是周敏的亲外甥女。

原来如此。这个发现让我的计划变得更加坚定不移。

语文试卷发下来,我拿起笔,在姓名那一栏工整地写下“顾秋白”三个字。随后,我便将笔扔在桌上,身体向后一靠,目光投向窗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开始发呆。

午后的阳光穿过繁茂的枝叶,在我的桌面上投下斑驳摇晃的光影,像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监考老师在我的座位旁边来回踱步了两次,当他第三次停下时,终于忍不住用手指敲了敲我的桌子。我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他看着我那张空白的试卷,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开了。

整整九十分钟的考试时间,我就这样静坐了九十分钟。当收卷的铃声响起时,我面无表情地将那张白卷递了上去。

接下来的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每一门科目,我都重复着同样的操作。

写下名字,然后开始神游天外。有时候,我会在脑海里默默演算那些复杂的数学题;有时候,我会在心里背诵那些拗口的古文;还有些时候,我纯粹只是放空自己,什么都不想。

当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像炸开了锅。

“最后那道解析几何的大题,你的辅助线是怎么画的?我总感觉我的思路偏了。”

“天啊,这次英语听力那个男声的口音也太重了吧!我好几个空都没听清!”

我沉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书包。张雅婷摇曳着身姿走了过来,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我:“顾秋白,考完了怎么不去对答案?”

我讲:“没有那个必要。”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直接笑出了声:“说的也是,反正你交的都是白卷,有什么好对的。我真是打心底里佩服你,脸皮居然能厚到这种程度,还真的敢一字不写就交上去啊?”

我没有抬头,将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的动作不紧不慢。

“喂!”她似乎被我的冷淡激怒了,伸脚踢了一下我的桌腿,“我在跟你说话呢!你听不见吗?”

我背起书包,站直了身体,平静地注视着她:“你说完了?”

她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我的反应会如此平淡无波。

“你……”她似乎想说些什么难听的话,但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就等着周老师找你算账吧。在这里装什么清高。”

我迈步走出教室,还能听见她在我背后跟其他几个女生小声嘀咕着:“一个中考靠作弊上来的家伙,能有什么真本事……”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她很少在我上学的时间段联系我。

“秋秋,月考结束了吧?感觉考得怎么样?”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

整个暑假,她都顶着“中考状元妈妈”的光环,在亲戚朋友面前享受着前所未有的风光。

我回应道:“还行吧。”

“还行大概能排到年级第几?一中的题目是不是特别难?”她一连串的问题像炮弹一样射过来。

我讲:“不清楚,成绩单还没发下来。”

“也对。”她的声音立刻变得轻快起来,“那你今天就好好放松一下,妈妈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乌鸡汤。”

我注视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内心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格外地宁静。我清楚地知道,真正的考验,从明天才会正式拉开序幕。

03

月考成绩公布的那天是周一,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早自习刚开始,周敏就抱着一摞试卷冲进了教室,她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站上讲台,而是径直朝着我的座位走了过来。

“顾秋白,你出来一下。”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跟着她,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她猛地将怀里那摞试卷劈头盖脸地朝我砸来,纸张的边缘划过我的脸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你给我好好解释一下,这些是什么?”

六张试卷散落在我的脚边,除了姓名栏,其余部分全都是刺眼的红色“0”。在总分那一栏,赫然写着一个巨大的“0”。

年级排名,我稳稳地占据了倒数第一的位置。

“就是您所看到的这样。”我的目光落在那些鲜红的零分上。

“看到的?”她气得发出一阵冷笑,“顾秋-白,你这是在跟我玩示威游戏吗?你以为交个白卷,就能证明你中考没有作弊?我告诉你,这是自暴自弃!这是最愚蠢的无声反抗!”

她倒是把我的行为看得相当透彻。可惜,这并没有任何用处。

“我明确告诉你,这种做法毫无用处!”她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子上,“你这种学生我见得多了,自尊心强得可笑至极。被人戳穿了真面目,就用这种幼稚可笑的手段来对抗。你毁掉的不是我的前程,是你自己的未来!”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你自己的事?”她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我是你的班主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这刺眼的零分,严重拖了我们全班的后腿,直接影响到我的绩效奖金!你凭什么可以这么自私?”

我终于明白了,她真正在意的,究竟是什么。

“我给你两个选择。”她刻意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透出凶狠的光芒,“第一,你现在立刻回教室写一份检讨书,承认自己的态度有问题,并且向我保证,下次考试会好好发挥,恢复你‘本该有’的水平。”

她故意在“本该有”三个字上加重了读音,其中的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第二,我立刻打电话叫你的父母来学校一趟。让他们亲眼看看,他们那个引以为傲的状元女儿,在学校里究竟是怎样一副德行。”

她双臂环抱在胸前,脸上露出笃定的神情,显然认为这已经拿捏住了我的软肋。

我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工厂工人,一辈子勤勤恳-恳,本分做人,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的身上。让他们知道我考了零分,那种打击,恐怕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让他们难受。

我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周敏以为我已经屈服了,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得意的笑容。“想通了?那就赶紧去写检讨。态度给我放端正一点。”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周老师。”

“说。”

“我选择第二条。”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你刚才说什么?”

“请您现在就给我的父母打电话。”我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让他们到学校来。有些事情,我觉得还是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比较好。”

我平静地看着她,这也是我计划中的一部分。仅仅在学校里承受压力是远远不够的,我要将这把战火引到我的家庭,引到我所能触及的每一个角落。我要让自己彻底陷入一种绝对孤立无援的境地。

因为,只有身处在最深沉的黑暗之中,黎明时分透进来的那缕光芒,才会显得格外地刺眼和珍贵。

周敏的脸色从最初的错愕,迅速转变为愤怒,最后凝结成一种冰冷的狞笑。

“好,顾秋白。这可是你自找的。”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你可千万别后悔。”

我绝不会后悔。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落子。

04

我父母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迅速。

仅仅半个小时之后,一辆出租车就停在了教学楼的楼下。我从走廊的窗户向下望去,看见我母亲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楼道,而我父亲则提着一个水果篮紧随其后,脸上挂着一种讨好而又局促不安的笑容。

周敏的办公室在三楼。我能清晰地听见他们上楼的脚步声,那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击在我的心上。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周敏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平稳的语调喊了声“请进”,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痛心疾首的模式。

我的父母进门后,第一眼先是看到了我,但他们的目光很快就被桌上那堆零分的试卷给牢牢吸引住了。

“周老师,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我母亲紧张地搓着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您在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的,可把我们给急坏了。”

“秋白爸爸,秋白妈妈,快请坐,快请坐。”周敏热情地站起身来给他们倒水,姿态做得十足,“本来这点小事,是不应该惊动二位的。但是顾秋白这孩子脾气太倔,我实在是拿她没办法了。”

她拿起我的试卷,递到了我父亲的手中。“您先看看这个。这次的月考,顾秋白所有科目一字未动,全部交了白卷。总分,零分。”

我父亲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那几张薄薄的试卷差点从他手中滑落。我母亲赶忙凑过去看,脸色在瞬间变得煞白。

“零……零分?”她猛地转过头来瞪着我,眼睛睁得像铜铃一样大,“秋秋,你跟妈妈说实话,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是不是老师判卷子的时候判错了?”

我依旧保持着沉默。

周敏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地叹了一口气:“大姐,这些卷子都是我亲自批阅的,全校的老师都可以作证。白纸黑字写着,做不了假的。年级倒数第一,她的照片现在还在学校的公告栏上贴着呢。”

“为什么会这样?”我父亲的声音变得异常沉重,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在我脸上盯出个洞来,“顾秋白,你给我一个解释!你为什么要交白卷?”

周敏抢在我前面开了口:“唉,这件事说来话长,要从开学的时候说起。顾秋白中考成绩非常优异,是咱们市的状元,这一点我们大家都是知道的。也正因为如此,我对她的期望特别高。可是在后来的接触中,我发现这孩子的心态有点……浮躁。开学摸底的时候,我就善意地提醒过她几句,让她在一中这样的好学校里,一定要戒骄戒躁,踏踏实实地学习,不要总想着走一些歪门邪道。”

她轻描淡写地将当众羞辱我的行为说成了“善意提醒”,把污蔑我作弊的言论歪曲成了“别走歪门邪道”。

“可能是我当时说话的语气重了一点,也可能是这孩子自尊心实在太强了。”她继续着自己声情并茂的表演,“从那以后,她就开始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跟我对抗。我私下里找她谈了好几次心,可她一句话都不肯跟我说。今天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想着请家长过来,一起帮忙做做孩子的思想工作。这孩子绝对是个好苗子,可不能就这么给毁了啊!”

这一番颠倒黑白的话,成功地将她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呕心沥血、忍辱负重的好老师形象。

我的父母,毫无悬念地,彻底相信了她的说辞。

我父亲的脸涨得通红,他猛地一拍大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个逆女!我们……我们真是没脸来见您了,周老师。都是我们做父母的没教育好,给您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我母亲的眼泪则直接掉了下来,她快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秋秋,你快点跟周老师道个歉!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呢?老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啊!”

我看着母亲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父亲那张羞愧又愤怒的脸,也看到了周敏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得意的笑容。

我依然一言不发。

我的沉默,成为了压垮我母亲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倒是说话啊!你是哑巴了吗?”她用力地摇晃着我的身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你一直都是最听话的孩子!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行了,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我父亲低吼了一声,然后转向周敏,几乎是九十度地弯下了腰,“周老师,真的对不起。我们今天就把她带回去,一定好好地教育她。您放心,下次考试,绝对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哎,家长您别这样,快起来,快起来。”周敏假惺惺地上前扶住他,“孩子到了青春期,有点叛逆也是正常的。多跟她沟通沟通就好了。顾秋白,你先跟你爸妈回去吧。回去以后好好想一想,千万别再钻牛角尖了。”

她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结束了这场对我的公开审判。

我父亲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粗暴地将我拖出了办公室,我母亲则跟在后面,发出一阵阵压抑的抽泣声。

从头到尾,我没有说一个字。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我看见张雅婷和另外几个女生就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正对着我们一家三口指指点点,她们的脸上,全都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我的内心,异常地平静。

我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让所有的退路都被彻底堵死。让所有人都认为我罪有应得,不可救药。

只有这样,当有一天我从深渊的底部重新爬上来的时候,他们脸上的表情,才会足够地精彩纷呈。

05

回家的那段路,是我有生以来经历过的,最为漫长的一段沉默。

在出租车里,司机将广播的声音开得很大,里面正放着一首吵闹的网络歌曲。我母亲坐在我的身旁,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抽泣声,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父亲则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一动也不动,但我能从后视镜里,清晰地瞧见他那因为愤怒而紧绷的下巴线条。

车厢里的空气,冰冷得像一个地窖。

一回到家,门刚刚被关上,我父亲就扬起手,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居室里显得格外响亮。我的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了起来,耳朵里也嗡嗡作响。

“你还知道回来!我们顾家的脸,今天算是被你彻底丢尽了!”他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伸出手指着我,嘴唇因为极度的愤怒而不断颤抖,“顾秋白,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不是非要把我和你妈都气死,你才觉得满意?”

我捂着自己迅速肿起来的半边脸,没有哭,只是用一种近乎漠然的眼神盯着他。

我讲:“没有什么为什么。”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他胸中的怒火。他转身冲进了厨房,等他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根用来擀面的木棍。“我今天非打死你这个不孝女不可!”

我母亲见状,立刻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发出了尖锐的叫声:“老顾,你疯了!她可是你的亲闺女啊!”

“我没有这种闺女!什么中考状元?呸!我看那个周老师说得一点都没错,她就是个骗子!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整个家里乱成了一锅粥。茶几上的花瓶被扫到了地上,摔得粉碎。我母亲绝望的哭声,我父亲愤怒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出无比荒诞的闹剧。

而我,就静静地站在这片狼藉的中央,像一个与这一切都毫无关系的局外人。

这场闹剧一直持续到他们两个都筋疲力尽,才终于停歇下来。

我父亲将我所有的课外读物、笔记本电脑、还有那部旧手机,全部都收缴了,然后锁进了他自己的房间。

“从今天开始,你就给我在这个屋子里好好反省!除了上学,你哪儿都不准去!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我什么时候再把这些东西还给你!”

我母亲则瘫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里不停地嘟囔着:“我的闺女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那可是状元啊,全市的状元啊……”

那天晚上,我将自己反锁在了卧室里。

我没有哭,也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委屈。我只是平静地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积满灰尘的箱子。

箱子里面装的,并不是什么少女的私密日记,而是一套又一套崭新的、连塑封都没有拆开的大学教材。

《高等数学》,《线性代-数》,《大学物理教程》,《C++程序设计基础》。

这些,都是我用中考之后市里和区里奖励给我的奖金,偷偷在网上买回来的。当时我骗父母说,这些是高中阶段的教辅资料。

他们对此,从来没有产生过任何怀疑。

我撕开一本《高等数学》的塑封,翻开了第一页。

极限,导数,微分。

这些对于同龄人来说无比陌生和深奥的符号与概念,像一座座等待着我去征服的巍峨山峰,让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窗外,夜色正浓。

从今天开始,我的高中生活,被清晰地分割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白天,在学校里,我是那个交白卷的废物,是老师嘴里扶不上墙的烂泥,是所有同学眼中的怪胎。我面无表情地听着周敏在课堂上拐弯抹角地讥讽,无视张雅婷一次又一次带着优越感的挑衅,默默地忍受着来自所有人的白眼和孤立。

我就像一个孤独的幽灵,在那个热闹非凡的校园里穿梭。

而到了晚上,当我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卧室,整个世界才真正地属于我。

我像一块干瘪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那些远远超过我这个年龄段应该掌握的知识。每一道被我成功解开的难题,每一个被我彻底攻克的理论,都像一颗微小的火种,让我的内心世界,始终保持着不灭的温度和光亮。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正在做什么。

周敏,张雅婷,我那对我失望透顶的父母,以及所有看不起我的人……他们所看到的,只不过是我想让他们看到的样子罢了。

三年。

我给自己定下了三年的期限。

在这漫长的三年里,我会将我所承受的所有羞辱、轻蔑和痛苦,都当作是燃烧自己的燃料。

等到高考那一天,我会亲手点燃这根引线,炸出一个他们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结局。

06

时间是最好的催化剂,它能够让一个谎言,变得像真理一样牢不可破。

高一的时光,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压抑和孤立之中,悄然流逝了。

每一次的大考小考,我的试卷上,除了那个孤零零的名字,永远都是一片刺眼的空白。我的总分,也永远都是一个巨大而又醒目的“0”。年级倒数第一的宝座,我坐得稳如泰山。

最开始的时候,还会有一些同学会好奇地跑来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到了后来,所有人都对此习以为常了。他们看我的眼神,也从最初的震惊和不解,逐渐演变成了同情,最后则变成了彻底的轻蔑和无视。

在他们的认知里,顾秋白这个名字,已经和“废物”、“怪人”、“自甘堕落”这些词语,牢牢地划上了等号。

周敏对我的态度,也从最初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演,彻底转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公开羞辱和发自内心的厌恶。

她会在班会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我们班里总有那么一两个同学,就像一颗老鼠屎,坏了整锅汤,严重拖累了我们班的整体平均分。我在这里奉劝这些同学,如果你们真的没有心思学习,那就早点跟家长提出来,办理退学手续,去社会上打工,不要在这里浪费大家宝贵的时间和国家的教育资源。”

她会在发试卷的时候,故意将我那张零分的卷子高高举起,在全班同学面前展示,“来,大家都来瞧一瞧,这就是我们班的‘零分大神’。有些人的脸皮,真是比城墙还要厚,考成这样都不知道羞耻。”

每当这时,全班同学都会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而张雅婷的笑声,总是其中最响亮、最刺耳的那个。

而我,每一次都只是平静地走上讲台,从她那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里,接过那张象征着耻辱的零分卷子,然后默默地回到我的座位上。我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羞耻,甚至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表情。

我的这种平静,在他们的眼中,就是麻木,是破罐子破摔的最好证明。

我的家庭,也早就变成了一潭毫无生气的死水。

自从那次激烈的争吵之后,我父亲几乎再也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我母亲偶尔还会红着眼圈,来到我的房间劝我几句:“秋秋,算妈妈求你了,你好好学习吧,哪怕只是随便考一个普通的大学也行啊……”

但我的沉默,最终也让她彻底心灰意冷了。

他们不再检查我的作业,也不再过问我的成绩。我们家的饭桌上,再也没有出现过关于学校和未来的话题。我们明明是一家人,却活得像三个互不相干的合租客。

高二文理分科的时候,周敏毫无意外地成为了理科重点班的班主任。她顺理成章地将我调到了最后一排,那个最靠近垃圾桶的位置。她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顾秋白同学的基础实在是太差了,就算坐在前面也听不懂老师在讲什么,还不如坐在后面,免得打扰到其他同学的学习。”

没有人站出来为我说话。

日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地过去。

我课桌抽屉里的空白试卷越积越厚,而我床底下的那些大学教材,也一本接着一本地被我“啃”完了。

我就像一个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世界里的人。

在一个世界里,我是一个人人都可以唾弃和鄙夷的垃圾。

而在另一个世界里,我正站在无数巨人的肩膀上,眺望着远处那座科学殿堂的壮丽风景。

高二期末考试前的一个晚上,我又一次熬夜到了凌晨。当我终于独立推导出麦克斯韦方程组的积分形式时,一种巨大的、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的喜悦,瞬间充满了我的整个内心。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孤独的登山者,在付出了无数艰辛之后,终于攀上了那座无人问津的雪山之巅,独自一人看到了那漫天的璀璨星辰。

我走到窗边,静静地看着楼下那条寂静无人的街道。

两年了。

这个局,我已经布了整整两年。

周敏,你是不是早就已经忘记了,我曾经考出过743分的高分?你是不是已经从心底里坚信,我就是一个天生的蠢货和骗子?

很好。

我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当一个人被捧得越高的时候,他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疼。

反过来,也是同样的道理。

当一个人被踩进泥土里越深,当他有朝一日一飞冲天的时候,那种巨大的反差所带来的震撼,才会让所有人都乖乖地闭上嘴。

还有一年。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再等一年。就快了。

07

高三开学典礼那天,校长在国旗下方的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演讲的主题还是那老一套的“拼搏百日,不负韶-华”。

我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一排,身边是几个同样被学校和老师放弃的体育生和艺术生。他们好歹还有一条明确的出路,可在所有人的眼中,我什么都没有。

周敏作为优秀教师的代表上台发言。她穿着一身笔挺的职业套装,脸上的妆容精致得挑不出一丝一毫的毛病,她的声音洪亮而又富有激情,仿佛能穿透整个操场。

“同学们,高三了!这将会是你们人生中最至关重要的一年!”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掠过一张张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稚嫩,却又充满了期待的脸庞。

“在这一年里,你们必须付出双倍的努力,将你们身上的每一分潜力都彻底榨干。我们景城一中走出过无数的天之骄子,我相信,在明年的夏天,你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能够如愿以偿地拿到自己理想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她的目光,突然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朝着我所在的方向狠狠地刺了过来。虽然我们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但我还是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冰冷刺骨的不屑。

“当然,”她的话锋猛地一转,嘴角扯出了一个充满嘲讽的弧度,“林子大了,什么鸟都会有。总有那么一些人,选择自甘堕落,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对于这些人,我只想说,学校和老师对你们已经仁至义尽了。路是你们自己选的,将来要吃的苦果,也只能由你们自己咽下去。我们不会再在你们这些人的身上,浪费哪怕一分钟宝贵的时间。”

我的周围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无数道目光像细密的针一样,朝着我扎了过来,其中有同情,有嘲讽,更多的则是好奇。

我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她口中说的那个“无可救药”的人,根本就不是我。

开学典礼结束之后,是新学期的第一次班会。教室的黑板上,用醒目的红色粉笔写着一行大字:“距离高考仅剩280天”。

周敏拿着一份名单走上了讲台,那是按照高二期末考试的成绩重新编排的座位表。

“新学期,新气象。为了给大家营造一个更好的学习氛围,从今天开始,我们班实行动态座位管理。成绩好的同学,可以优先选择自己心仪的位置。”

张雅婷作为年级前十的优等生,第一个站了起来,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一排正中间的那个“黄金宝座”。在她坐下之前,还不忘回过头来向我投来一个挑衅的眼神,那眼神里的优越感,几乎都要满溢出来了。

同学们一个接着一个地上去挑选自己的座位。教室里那些最好的位置,很快就被抢占一空。

最后,周敏终于念到了我的名字:“顾秋白。”

此时,全班就只剩下最后一排那个紧挨着垃圾桶的位置了。我甚至连窝都不用挪一下。

“顾秋白同学,”周敏用教鞭敲了敲讲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鉴于你过去两年那‘极其稳定’的表现,我想对于这个位置,你应该没有什么意见吧?你坐在这里,既不会影响到其他的同学,你自己也能……更自由一点。”

“我没有意见。”我平静地回答道。

“很好。”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希望你能有自知之明,在最后这一年里,不要再给我惹出任何麻烦。”

高三的生活,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压抑和紧张。每天都有堆积如山的试卷要做,每周都有小考,每个月都有大考。整个高三教学楼的楼道里,都弥漫着一种紧张到极致的气氛。

而我,就像是这片沸腾的海洋里,唯一的一座冰山。

第一次模拟考试,简称“一模”,其重要性仅次于真正的高考。所有人都严阵以待。

我照例在写完自己的名字之后,就放下了手中的笔。

收卷的时候,张雅婷作为班长,主动帮助老师收取试卷。她走到我的课桌前,看着我那张空白的答题卡,夸张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顾秋白,你难道真的不打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吗?”她弯下腰,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道,“我姑妈说了,像你这样的情况,以后连个像样点的工厂都进不去。最好的出路,也就是去扫大街,或者是在哪个小餐馆里洗盘子。”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你说完了?”

她被我这种冷淡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轻蔑地笑了起来:“算了,我跟你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你就像一只井底的青蛙,根本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我已经拿到了保送的预备名额,我毕业之后要去的地方,是你这种人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高度。”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嫉妒和优越感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心里没有泛起丝毫的波澜。

三年前,在中考的考场上,那个因为害怕考不好而频频回头,想要偷看我答案的女孩,如今靠着裙带关系和她自身的努力,爬到了一个看似光鲜亮丽的位置,就以为自己真的能够俯视众生了。

她永远都不会懂,真正的强大,从来都不是向别人炫耀自己拥有什么,而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未来要去往何方。

我收起自己的笔,站起身来。

“是吗?”我淡淡地讲,“那我就提前恭喜你了。希望你未来的路,能够走得安稳一些。”

说完,我便从她的身边径直走过,留给了她一个沉默而又孤高的背影。

她在我身后气得跺了跺脚,显然对我的这种反应感到非常不满。

我走出教室,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您好,顾秋白同学。我们是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国家集训队的教练组。我们通过一些非官方的渠道,看到了您的一些解题思路,感到非常惊艳。冒昧地想问一下,您是否有兴趣代表国家,去参加下一届的IMO(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

我静静地看着那条短信,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我的战场,不在这里。

我的复仇,才刚刚开始预热。

08

一模的成绩出来之后,学校召开了一次极其隆重的表彰大会。张雅婷以全校第七名的优异成绩,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她穿着一身崭新漂亮的校服,站在耀眼的聚光灯下,自信满满地分享着自己的学习经验,并且对学校和老师的培养表示了感谢,特别是对她的姑妈周敏。

周敏就坐在台下的第一排,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欣慰。

而我,因为总分零分,和另外几个体育生一起,被周敏勒令留在教室里打扫卫生,不准参加这次的表彰大会。这是周敏亲自下的决定,她说:“成绩差到这种地步的学生,没有资格去分享胜利的喜悦,只配进行劳动改造。”

我拿着一块抹布,一下一下,慢慢地擦拭着教室的窗户。冰冷的玻璃上,清晰地映出了我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透过干净的窗户,我能隐约听到从操场上传来的,张雅婷那清脆响亮的声音,以及一阵又一阵热烈的掌声。

两个和我一同留下来打扫卫生的体育生,在一旁小声地议论着。

“唉,说起来,这个顾秋白也挺可怜的。我听说她刚进学校的时候,可是全市的中考状元呢。”

“谁知道呢,可能是那次考试超常发挥了吧,或者……就像周老妖婆说的那样,真的是作弊了呗。你看看她这两年多,哪次考试不是交白卷?正常人谁能干出这种事来。”

“说的也是,心理素质太差了。被周老妖婆当众说了几句,就直接自暴自弃了。真是可惜了。”

我没有理会他们这些无聊的议论。

可怜?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晚上回到家,家里的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但我父亲却没有上桌吃饭,他一个人独自站在阳台上抽着烟,那烟头在漆黑的夜色里一明一暗。我母亲则坐在我的对面,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刚哭过。

我们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饭。

“秋秋,”她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今天……你们学校是不是开家长会了?”

一模考试之后,学校通常都会召开一次高三的家长动员会。毫无疑问,周敏肯定又当着全年级所有家长的面,把我的“光荣事迹”当作反面教材,大肆宣扬了一遍。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那个周老师……把你爸给狠狠地说了一顿。”我母亲的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当着几百个家长的面,说你爸教育方式失败,养出了全校最不知羞耻的女儿。你爸从学校回来之后,一句话都没有说,就一直在阳台上抽烟。”

我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

我可以不在乎周敏对我施加的任何羞辱,但是我的父母是无辜的。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却因为我的这个计划,承受了他们本不应该承受的羞辱和白眼。

“妈,对不起。”我低声说道。这是这三年来,我第一次对她说出这三个字。

我母亲明显愣住了,随即,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大概以为,我那坚固的心防,终于被攻破了。

“秋秋,你终于肯跟妈妈好好说话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孩子,你听妈妈一句劝,好不好?现在距离高考还有最后三个月的时间,一切都还来得及!你哪怕就是随便写一点,考个三四百分,去上个大专也行啊!总比你现在这样,什么都没有要强!你再这样下去,你这一辈子就真的毁了!”

我看着她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和那张比三年前苍老了许多的面容,喉咙里感到一阵发紧。

计划执行到这一步,已经到了最艰难的一个环节。我必须亲手斩断这最后一丝情感上的牵绊。

我慢慢地,将自己的手从她的手中抽了回来。

“妈,”我的声音重新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吃饭吧。菜快要凉了。”

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那丝希望,一点一点地褪去,最后化为了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她明白了,我没有丝毫回头的打算。

“好……好……”她喃喃地自语道,“是妈妈异想天开了。你……你早就已经不是我的女儿了。”

那天晚上,我父亲第一次没有锁上他房间的门。他将那部被他没收了整整三年的手机,放在了我的书桌上。

手机的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我父亲那歪歪扭扭的字迹。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们以后,再也不管你了。”

这是他们对我,彻底放弃的最后宣言。

我拿起那部手机,给它充上电,然后开机。屏幕亮起,界面依然停留在三年前的那个夏天。

我打开了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黎曼猜想,霍奇猜想,杨-米尔斯存在性与质量间隙……

这些被誉为千禧年大奖的数学难题,像一片深邃浩瀚的宇宙,吸引着我全部的心神。

高考所要考察的那些知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我之所以一直隐忍到现在,并不是因为我需要时间去准备,而是因为,我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给所有曾经看过我笑话的人,献上一场最华丽、最震撼的演出。

二模,三模,接踵而至。

我的试卷,依然是雷打不动的零分。

周敏已经懒得再多看我一眼了。在她的世界里,我已经被彻底地划入了“不可回收垃圾”的行列。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张雅婷和其他几个尖子生的身上,每天都给他们开小灶,悉心指导他们填报高考志愿。

张雅婷的目标,是清华大学的经济管理学院。那可以说是全国所有专业里,录取分数线最高的专业之一。所有人都觉得她志向远大,但只有我知道,以她目前的成绩,距离那个目标,还差得很远很远。

但她自己,似乎对此深信不疑。

09

高考前一天的下午,学校终于放了假。

整栋高三的教学楼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甚至能听见清晰的回声。同学们都在忙着做最后的清理工作,把那些堆积得像小山一样的书本和试卷打包带走,或者干脆直接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空气中飘荡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其中既有解脱的轻松,又夹杂着离别的伤感。

大家互相在彼此的校服上签名留念,用力地拥抱,嘴里说着“高考加油”、“大学再见”之类的话。

没有人过来找我。

我的座位本来就十分干净,只有一个孤零零的书包。我把最后一本课本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准备离开这个我待了整整三年的地方。

“顾秋-白。”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是张雅婷。

她和另外几个女生站在一起,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同学录。她今天的心情似乎特别好,脸上挂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笑容。

“明天就要高考了,难道不打算跟我说声再见吗?”她迈步走到我的面前,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再见。”我讲。

“就这么敷衍?”她不满意地撇了撇嘴,“我来是想告诉你,等考完试,我就要去参加清华大学的自主招生夏令营了。从今以后,我们俩,可能就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了。我会在中国最顶尖的大学里,继续我的精英之路,而你嘛……大概会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为了每个月的房租而发愁吧。”

她身边的几个女生都捂着嘴,发出了窃窃的偷笑声。

“不过你放心,”张雅婷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继续说道,“以后开同学聚会的时候,我还是会叫上你的。毕竟我们也是同学一场。看到你过得不好,也能时时刻刻提醒我自己,要更加努力才行。”

这番话,既恶毒,又显得无比幼稚。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她就像一只拼命鼓气的青蛙,天真地以为自己已经和牛一样大了。

“张雅婷。”我第一次,完整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干什么?”

“你觉得,一只蚂蚁,有必要向另一只蚂蚁,去炫耀自己搬的那粒米比对方的更大吗?”

她明显愣住了,似乎没有听懂我话里的意思。

“什么蚂蚁米粒的,你是不是疯了?”她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我没有再向她解释。在我的眼中,她甚至连做我对手的资格都没有。跟她多说一个字,都是在浪费我宝贵的时间。

我背上书包,直接从她的身边走了过去。

“你给我站住!顾秋白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她在我的背后气急败坏地大声喊叫着。

我没有回头。

最后一次班会,周敏站在讲台上,做着最后的考前动员。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全班的每一个同学,却唯独精准地跳过了我所坐的那个角落。

“同学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明天,就是检验你们这三年学习成果的时候了。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够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考上自己理想的大学,为你们自己,为你们的父母,也为我们景城一中争光。”

说到动情处,她的声音甚至有些哽咽,眼眶也微微泛红。她一直都很擅长调动学生的情绪。

“作为你们的班主任,我陪伴你们走过了整整三年的时光。我为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感到由衷的骄傲。”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刻意加重了语气,“几乎是每一个人。”

那个“几乎”,就像一根无形的毒针,精准无比地刺向了我。

全班同学的目光,最后一次,整齐划一地投向了我。这三年来,我已经完全习惯了成为这种“被排除在外”的焦点。

班会结束之后,同学们像潮水一般蜂拥而出。周敏被一群依依不舍的学生围在了中间,像众星捧月一般。

我独自一人,走下了楼梯。

回家的路上,整个城市仿佛都被按下了慢放键。道路上到处都是悬挂着祝福横幅的送考车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到令人窒息的味道。

而我的家里,却是一片死寂。

父母都在家,但他们没有对我说一句“加油”,甚至连一个鼓励的眼神都没有给我。晚饭吃得特别安静,吃完之后,我母亲就默默地收拾着碗筷。我父亲则坐在沙发上看着新闻联播,他的背影显得异常僵硬。

他们用这种方式,表达着他们最后的、无声的绝望。

晚上九点,我准时上床睡觉。

临睡前,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被我珍藏了三年的小塑料袋。

袋子里面装的,是我那张被撕碎之后,又被我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粘合起来的中考成绩单。

743分。

顾秋白。

在台灯柔和的灯光下,那几个字和数字,依然清晰可见。

我静静地看着它,这三年来的一幕一幕,像一部无声的电影,在我的脑海里快速地闪过。

周敏那张轻蔑的脸。张雅婷那些幼稚的嘲讽。同学们投来的异样眼光。父母那失望透顶的眼神。一沓又一沓的空白试卷。一本又一本地被我啃完的大学教材。

所有我承受过的屈辱,所有我付出的隐忍,所有我经历的孤独。

都将在明天,画上一个句号。

我的心里,没有紧张,也没有激动。我的心境,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泛起丝毫的波澜。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这场即将到来的考试,对于我来说,并不是一次挑战,而是一场审判。

一场由我亲自导演,对所有曾经轻视过我的人,所进行的公开审判。

我关上灯,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香甜,一夜无梦。

10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

窗外的天色才刚刚蒙蒙亮,这座城市还没有从沉睡中完全苏醒过来。我走出房间时,发现父母也已经起来了,他们没有开灯,就那样并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我洗漱完毕,换上了一件最简单的白色T恤和一条牛仔裤,然后从他们面前走过,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没有人跟我说话。没有一句“加油”,也没有一句“别紧张”,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流都没有。这三年来积攒的冰冷,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达到了顶点。

我喝完水,背上那个透明的考试文件袋,里面只简单地装了准考证和几支笔,然后走到玄关处换鞋。

“早饭在桌上放着。”我母亲的声音从我的背后传来,那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疲惫与认命。

餐桌上,放着一碗小米粥和两个煮熟的鸡蛋。

我讲:“不用了,我不饿。”

我打开房门,走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考点就设在我们自己的学校。校门口早已是人山人海,各种前来送考的家长和老师,还有一些培训机构拉起的巨大横幅,将原本宽阔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空气里混合着紧张、期待、焦虑和各种廉价鸡汤的味道。

我混在人群之中,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毫不起眼。

我一眼就看到了周敏。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寓意着“开门红”,正被一群家长和学生簇拥在中心。她满面春风,挨个拍着那些尖子生的肩膀,说着各种鼓励的话。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与我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秒钟。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鼓励,只有警告和厌烦,仿佛在无声地对我说:别给我惹出什么乱子。

然后,她看到了站在人群另一边的张雅婷。她脸上的笑容立刻像花儿一样绽放开来。

“雅婷,别紧张,拿出你的正常水平发挥就行。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姑妈相信你一定可以的!”她用力地握了握张雅婷的手,给予她最后的鼓励。

张雅婷则是一脸的自信,“放心吧,姑妈。清华,我来了。”

说完这句话,她还特意朝着我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自己脚边的一只蚂蚁。

我转过身,径直走向考场。

进入教学楼,走廊里站满了即将进入考场的考生,有的人在做着最后的背诵,有的人在用力地深呼吸,还有的人在互相击掌打气。

我找到自己的考场,在指定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周围都是一些陌生的面孔。

监考老师走了进来,开始宣读考场纪律。然后是发卷,检查考生的个人信息。

当试卷发到我手上的时候,那位男老师特意多看了我一眼。在景城一中,大概所有的老师都听说过我“顾秋白”的大名。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和同情。

我平静地在试卷上填写好自己的姓名和考号。

“当——”

开考的铃声响彻了整个校园。

整个世界仿佛在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无数笔尖划过纸张时发出的“沙沙”声。

我拿起了笔。这支笔,我已经用了整整三年,笔杆上的漆都已经被我磨掉了。它曾经陪伴着我,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里,攻克过比这张卷子上所有题目加起来还要难上百倍的难题。

而今天,是我第一次,用它来书写一张“正常”的试卷。

第一科,是语文。

我看着今年的作文题目:“蛰伏与惊雷”。

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丝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

没有比这个,更适合我的题目了。

我没有急着动笔。我在脑海里迅速地构思了三分钟。然后,我开始落笔书写。

我的字写得并不算快,但每一笔,都显得沉稳而又有力。我写下了我这三年的经历。但我并没有把它写成一篇控诉书,而是写成了一个关于蛰-伏与等待的寓言。

我写深埋在地底的种子,是如何在无边的黑暗与孤独中积蓄力量,只为等待那个能够冲破地表的春天。我写空旷山谷里的钟声,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敲响却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但每一次的震动,都在为山谷积蓄着能量,直到最后一次,终于引发了整座山脉的共鸣,那回响,足以惊天动地。

我没有在文章里提及任何人的名字,但我清楚地知道,当周敏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她一定能够读懂我每个字背后所隐藏的真正含义。

我写得很快,我的思维如同泉水一般不断涌出。不到四十分钟的时间,一篇一千字的作文便一气呵成。

然后,我开始做前面的那些基础题目。诗词默写,文言文阅读,现代文分析……这些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我旁边的那个考生,已经开始抓耳挠腮,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而我,却平静得像是在抄写一篇自己早已烂熟于心的课文。

监考老师又一次从我的身边走过。他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了我那张几乎已经写满了的卷子上,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好奇,迅速转变成了震惊,最后则是一种深深的不解。

他可能正在心里想,那个传说中交了整整三年白卷的学生,怎么可能写出这样漂亮的字迹和如此流畅的答卷?

我没有理会他。

我写完最后一个字,停下了笔。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我没有选择提前交卷。我将卷子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保每一个标点符号,每一个用词,都无懈可击。

我要的,不仅仅是一个高分。

我要的,是一个让他们所有人都无法提出任何辩驳的,完美的满分。

当交卷的铃声终于响起时,我放下了手中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