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最后一声敲击落下,办公室里只剩下主机箱低沉的嗡鸣。
郑振华关掉电脑,屏幕的光在他脸上熄灭。
他拿起桌上那个薄得透光的信封,指尖触到里面那张纸的边缘。
八十八元。
这个数字印在现金支票上,旁边附言写着“全年全勤奖”。
窗外的城市还在闪烁,他收拾好私人物品,一个用了五年的保温杯,几本技术手册。
辞职报告压在老板韩长荣的办公桌上,旁边附着一份密密麻麻的交接清单。
三天后,第一个项目节点亮起红灯。
客户电话直接打到了韩长荣的手机上。
第七天,三个关键模块同时告急。
韩长荣在会议室里对着技术部的人发火,却只得到一片茫然的沉默。
魏波冲进公司的时候,前台吓得没敢拦。
“老郑呢?”客户代表把进度表拍在韩长荣桌上,“当初是你们保证他能跟到底的!”
韩长荣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抓起手机,找到那个从未在非工作时间拨过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背景音很安静。
“老郑,”韩长荣压低声音,“你得回来帮个忙,项目……”
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一个平静得可怕的声音:“韩总,那十九个项目,您现在觉得值多少钱?”
01
深夜十一点二十七分,技术部办公室还亮着一盏灯。
郑振华盯着屏幕上的代码,右手无意识地按在胃部。
那里传来隐隐的绞痛,像是有根细线在慢慢收紧。
他伸手去摸抽屉里的铝箔板,药已经吃完了。
空盒子被扔进脚边的垃圾桶,和其他几个同样的盒子堆在一起。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医院患者服务平台发来的。
“傅淑芬女士下一阶段治疗费用预估单已生成,请及时查看。”
郑振华握着鼠标的手停顿了几秒。
他点开那条消息,一个PDF文件开始加载。
进度条走得很慢,蓝色的光块在屏幕上一点点爬行。
胃又抽痛了一下。
文件打开了,密密麻麻的条目,最后面是一个加粗的数字。
郑振华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他移动鼠标,关掉了窗口。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疲惫的脸。
四十二岁,眼角已经有了很深的纹路。
头发虽然还浓密,但两鬓已经能看到零星的白点。
他重新点开项目管理系统,十九个项目的图标排成一列。
五个标红,七个标黄,只有七个是绿的。
标红的那些都是下周要交付的关键节点。
其中一个项目关系到公司明年最大的订单。
郑振华点开最红的那个,开始检查测试日志。
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廊外传来保安巡楼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妻子发来的消息:“妈今天问你了,我说你在加班。”
郑振华回复:“明天我早点过去。”
他打下这行字的时候,知道这承诺大概率无法兑现。
手机又震了一下。
“别太累,胃药我放你包里了,记得吃。”
郑振华摸了摸放在椅背上的旧帆布包,侧袋里确实有个小药瓶。
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继续盯着屏幕。
最后一段代码通过了测试,系统弹出绿色的通过标志。
他保存所有文档,开始整理今天的工作日志。
每个项目进展到哪一步,遇到什么问题,后续风险在哪里。
这些内容他写了十几年,笔记本换了一本又一本。
现在用的是第五本,已经写了一大半。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封皮边缘的皮革已经磨损发白。
郑振华站起身,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关掉电脑,熄灭办公室的灯,锁上门。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金属门映出他微微佝偻的身影。
02
公司年会订在市中心一家三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红色横幅挂在舞台上方,上面印着今年的主题:“聚力前行,共赢未来”。
郑振华坐在靠后的圆桌,旁边是技术部的几个同事。
林冠楠凑过来,给他倒了杯茶水。
“师父,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郑振华接过茶杯,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舞台上的灯光亮起来,韩长荣握着话筒走上台。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各位同仁,大家晚上好!”
掌声响起,夹杂着几声口哨。
韩长荣开始回顾公司今年的业绩,销售额比去年增长百分之三十。
大屏幕上播放着精心制作的PPT,图表线条昂扬向上。
“这些成绩,离不开每一位同事的付出。”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在销售团队的区域停留得最久。
“特别是我们的销售精英们,是你们冲在第一线,为公司拿下一个又一个订单!”
销售总监带头站起来鼓掌,那一桌的气氛热烈起来。
郑振华安静地坐着,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舞台上开始颁发年度奖项。
“最佳新人奖”、“销售冠军奖”、“杰出贡献奖”……
每一个获奖者都会上台,从韩长荣手里接过奖杯和厚厚的红包。
红包的厚度肉眼可见,台下响起一阵阵羡慕的惊叹。
林冠楠压低声音说:“听说销售冠军的红包是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郑振华看了一眼,没说话。
奖项颁完,韩长荣又拿起话筒。
“还有一些同事,他们可能不常站在台前,但他们的工作同样重要。”
他的目光投向技术部这边。
“比如我们的技术骨干郑振华工程师。”
几道目光聚集过来,郑振华微微坐直了身体。
“老郑今年负责了公司十几个重点项目,任劳任怨,从来没听他说过半个苦字。”
韩长荣朝他招手:“来,老郑,上来说两句。”
郑振华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走上台。
聚光灯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韩长荣把话筒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郑辛苦了,公司不会忘记你。”
台下响起礼节性的掌声,不算热烈,也不算冷淡。
郑振华握着话筒,手心渗出薄汗。
他看着台下模糊的人脸,张了张嘴。
“应该的。”
只说了这三个字,他就把话筒还给了韩长荣。
下台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小声议论。
“技术部的人就是不会说话。”
“可不是,这么好的机会都不知道表现。”
郑振华回到座位,林冠楠给他重新倒了杯茶。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宴会进入用餐环节,服务员开始上菜。
韩长荣带着管理层一桌桌敬酒,笑声和恭维声此起彼伏。
敬到技术部这桌时,韩长荣已经有些微醺。
他举着酒杯:“技术部的兄弟们辛苦了,明年再接再厉!”
玻璃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郑振华抿了一小口白酒,辣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韩长荣离开后,桌上恢复了安静。
大家默默吃着菜,偶尔交流几句技术问题。
林冠楠夹了块排骨放到郑振华碗里。
“师父,您多吃点。”
郑振华看着那块排骨,突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他放下筷子,看向舞台上还没有撤掉的红包托盘。
托盘里还剩下几个没发完的红包,薄薄的,应该是给普通员工的参与奖。
服务员开始收拾旁边的桌子,把剩菜倒进泔水桶。
那些菜几乎没怎么动过。
03
周一上午,郑振华刚到公司就被林冠楠拦住了。
年轻人脸上写满了焦虑。
“师父,A7项目出问题了。”
“哪个模块?”
“数据迁移那块,测试环境跑得好好的,一上生产环境就卡死。”
郑振华放下背包,外套都没脱就坐到了林冠楠的工位前。
屏幕上的错误日志密密麻麻,像一群黑色的蚂蚁。
他滚动鼠标,一行行往下看。
“三年前的遗留代码,”郑振华指着其中一段,“当时为了赶工期,用了取巧的方法。”
“现在兼容性出问题了?”
“嗯,新架构不认老协议。”
林冠楠挠了挠头:“能改吗?”
“能,但得重写整个通信层。”郑振华看了眼时间,“这周就要交付了。”
年轻人的脸色白了白。
郑振华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放在键盘上。
“我来看,你去把设计文档找出来,三年前归档的那版。”
林冠楠赶紧去文件柜翻找,抽出厚厚一摞已经落灰的文件夹。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
郑振华的眼睛几乎没离开过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
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盯着某段代码思考很久。
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林冠楠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师父进入这种状态时,最讨厌被打扰。
中午十二点半,其他同事都去吃饭了。
郑振华终于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底层逻辑改好了,你来做单元测试。”
“师父,您先去吃饭吧。”
“不急。”郑振华站起身,从包里拿出妻子准备的饭盒。
饭菜已经凉了,他也没热,就着温水慢慢吃。
林冠楠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师父,我上周去面试了。”
郑振华夹菜的手顿了顿。
“哪家公司?”
“一家做金融科技的,开出的薪资是这里的两倍。”
“挺好。”郑振华继续吃饭。
林冠楠有些激动:“师父,您知道他们那边像您这样资历的工程师,年薪多少吗?”
郑振华没接话。
“至少这个数!”林冠楠比划了一下,“而且项目奖金另算。”
“您在这里干了十二年,负责最核心的模块,拿着还不如新招的普通开发……”
“冠楠。”郑振华打断他。
声音不高,但让林冠楠立刻闭上了嘴。
“代码写完了吗?”
“……还没。”
“那就先写代码。”
郑振华盖上饭盒,收拾好桌子。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了另一个项目的文件夹。
林冠楠叹了口气,也开始干活。
下午两点多,数据迁移的问题终于解决了。
测试环境跑通的那一刻,林冠楠差点欢呼出声。
“师父,您太神了!”
郑振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以后遇到这种老系统,先看历史提交记录,能找到当初为什么这么设计。”
“我记住了。”
“还有,”郑振华顿了顿,“跳槽的事,自己想清楚。”
林冠楠愣了一下,用力点头。
郑振华关掉当前窗口,屏幕上又弹出三个待处理的问题提醒。
都是来自不同的项目。
他的鼠标在其中一条上悬停片刻,点了进去。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04
周三下午,前台小姑娘慌慌张张跑进技术部。
“郑工,韩总让您马上去会议室。”
郑振华从代码中抬起头:“什么事?”
“来了个客户,指名要见您。”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韩长荣和销售总监陪着一个人,那人坐在主位,脸色不太好。
郑振华推门进去时,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老郑,快来。”韩长荣招手,“这是宏远科技的魏总。”
魏波五十岁上下,穿着皮夹克,手指间夹着烟。
他没起身,只是上下打量了郑振华一眼。
“你就是郑振华?”
“是我。”
“K3项目的核心模块是你负责的?”
“是。”
魏波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
“这个月已经出了两次故障,一次数据丢失,一次服务中断。”
他把文件推到郑振华面前。
“我需要一个解释,和彻底的解决方案。”
郑振华拿起文件翻看,里面是详细的错误报告和日志截图。
他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速度不快。
韩长荣在旁边有些坐不住。
“魏总,这个项目我们一直很重视……”
“韩总,”魏波打断他,“我现在想听技术人员的说法。”
会议室安静下来,只有郑振华翻动纸张的声音。
五分钟后,他抬起头。
“第一次故障是因为服务器资源配额不足,超出了设计承载峰值。”
“第二次是数据库死锁,由于并发处理逻辑有缺陷。”
魏波盯着他:“你怎么证明问题已经解决了?”
“我可以现场演示。”
郑振华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连上会议室的投影。
屏幕上出现复杂的系统架构图,他点开几个监控界面。
“这是改进后的资源调度算法,这是新的锁机制。”
他调出测试数据,曲线图平滑稳定。
“模拟压力测试运行了七十二小时,无异常。”
魏波身体前倾,仔细看着那些图表。
“响应时间还是有点慢。”
“如果增加缓存集群,可以再提升百分之三十。”
“成本呢?”
“用开源方案,硬件投入大概增加两万,我来部署。”
魏波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算是温和的表情。
“老郑是实在人。”
韩长荣赶紧接话:“那是,我们老郑是公司最资深的工程师。”
接下来的半小时,魏波和郑振华就技术细节进行了深入讨论。
韩长荣和销售总监完全插不上话。
那些术语和参数像外语一样,从他们耳边飘过。
最后魏波站起身,和郑振华握了握手。
“就按你说的方案改,下周我要看到效果。”
“没问题。”
送走魏波,韩长荣长长松了口气。
他拍着郑振华的肩膀:“老郑,今天多亏有你。”
“这个客户对我们很重要,一定要维护好关系。”
韩长荣压低声音:“只要他们满意,后续还有大单子。”
郑振华点点头,收拾自己的电脑。
“对了,”韩长荣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魏总那边如果有什么额外要求,尽量满足。”
“技术范围内的都可以。”
“不不不,我是说,有时候客户可能会提一些不太合规矩的要求。”
韩长荣搓了搓手:“为了公司大局,该通融还是要通融。”
郑振华看着他,没说话。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韩长荣又拍了拍他的肩,“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每一次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郑振华合上电脑,走出会议室。
走廊的窗户开着,冷风吹进来,带走了满屋的烟味。
他回到工位,看到桌面上又多了两个新项目的启动邮件。
发件人是韩长荣,抄送了全公司。
邮件结尾有一行加粗的字:“请技术部全力配合,确保项目顺利推进。”
05
发年终奖那天,公司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期待。
财务部的人一个个办公室走,手里拿着牛皮纸信封。
每个人的厚度都不一样。
销售部那边最先传来欢呼声,接着是市场部。
技术部这边安静很多,大家只是默默接过信封,捏一捏,然后塞进抽屉。
林冠楠拆开自己的,数了数,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比去年多五百。”
他转头看郑振华:“师父,您的呢?”
郑振华从财务手里接过信封时,感觉轻得有些异常。
他没当场拆,放在桌上继续写代码。
直到中午吃饭,办公室里人都走光了,他才拿起那个信封。
牛皮纸很薄,能摸出里面只有一张纸。
他撕开封口,抽出来的是一张现金支票。
金额栏写着:捌拾捌元整。
附言处印着一行小字:全年全勤奖。
郑振华盯着那张支票看了很久。
支票纸的质感很光滑,边缘裁切整齐,印章清晰鲜红。
他想起上周去医院,母亲一种自费药的价钱。
一盒七百六,只能吃五天。
他把支票轻轻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计算器。
打开工资条,基本工资、岗位津贴、项目奖金。
一项项加起来,再除以十二。
平均月薪比刚入职三年的林冠楠还低一千二。
胃又开始疼了。
这次疼得比以往都厉害,像有只手在里面攥着。
他拉开抽屉找药,铝箔板都是空的。
帆布包侧袋里那瓶,昨天吃完了最后一粒。
郑振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呼吸有些重,额头上渗出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冠楠吃完饭回来,手里还拎着给郑振华带的盒饭。
“师父,您还没吃……”
他的话戛然而止。
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支票上。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又变,从困惑到震惊,最后变成愤怒。
“这什么意思?”
郑振华睁开眼睛,没说话。
“全年全勤奖?八十八块?”林冠楠的声音在发抖,“他们打发要饭的呢?”
“冠楠。”
“我去找韩总问清楚!”
林冠楠转身就要往外冲,被郑振华叫住了。
“回来。”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冠楠站在门口,拳头攥得紧紧的。
“师父,您今年负责了十九个项目,加班超过八百个小时!”
“我知道。”
“那他们凭什么……”
“我说,我知道。”
郑振华缓缓坐直身体,把支票折好,放进钱包夹层。
动作很慢,很仔细。
好像那张纸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林冠楠看着他,眼眶突然红了。
“师父,您就不能为自己说句话吗?”
郑振华拉开盒饭的塑料袋,一次性筷子掰开。
米饭已经凉了,菜油凝结成白色的块状。
他一口一口吃着,嚼得很慢。
林冠楠坐回自己的工位,背对着郑振华,肩膀微微耸动。
办公室里只剩下吃饭的声音,和压抑的呼吸声。
下午上班铃响时,郑振华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状态。
他打开项目管理系统,继续处理未完成的任务。
键盘敲击声稳定而有节奏,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只有偶尔停顿的时候,他会看一眼钱包。
那个薄薄的夹层里,露出一角蓝色的支票。
下班前,韩长荣来技术部转了一圈。
他停在郑振华工位旁,笑容满面。
“老郑,今年辛苦了,明年咱们再接再厉。”
郑振华抬起头,目光平静。
“韩总,年终奖的发放标准是什么?”
韩长荣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嘛,是根据多方面综合考评的。”
“我的考评结果是什么?”
“你当然是很优秀的,技术能力强,工作态度好。”
“那为什么是八十八?”
韩长荣干咳两声:“这个……全勤奖是单独设立的,和项目奖金不冲突。”
“我的项目奖金呢?”
“财务那边还在核算,可能要年后才能发。”
郑振华点点头,没再追问。
韩长荣像是松了口气,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匆匆离开了。
林冠楠从隔板后面探出头。
“师父,您怎么不继续问?”
“问完了。”郑振华关掉电脑,“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他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把那个薄薄的钱包装进外套内袋。
走出公司大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寒风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
郑振华在公交站台等车,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张支票。
八十八元,连给母亲买一盒止痛药都不够。
车来了,他投币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灯火流转,城市繁华得有些不真实。
06
辞职报告是周五早上八点放在韩长荣桌上的。
A4纸打印,措辞简洁工整,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表达。
只有最后签名处,郑振华三个字写得格外用力。
墨迹几乎要透到纸背。
旁边附着一份二十三页的交接文档。
详细列出了十九个项目目前的进度、风险点、后续关键节点。
每个项目的技术债务、待解决问题、应急预案。
甚至包括每个合作方的对接人喜好,哪种沟通方式最高效。
韩长荣看到这份文件时,郑振华正在工位上收拾个人物品。
一个用了五年的保温杯,杯身上有几处掉漆。
几本翻烂的技术手册,书页边缘卷曲发黑。
一盆小小的绿萝,叶子有些发黄,但还顽强地活着。
同事们都默默看着,没人说话。
林冠楠红着眼睛帮他装箱子,手一直在抖。
“师父,您真的要走?”
“嗯。”
“那……那这些项目怎么办?”
“交接文档里都写了。”
“可是……”
“你能学会的。”郑振华拍拍他的肩,“就是多花点时间。”
韩长荣从办公室冲出来时,纸箱已经封好了。
“老郑,你这是干什么?”
郑振华把辞职报告副本递给他。
“韩总,我辞职。”
“为什么?有什么不满意你可以提啊!”
“没什么不满意。”郑振华的声音很平静,“就是不想干了。”
韩长荣看了一眼那份交接文档,额头开始冒汗。
“是不是因为年终奖的事?那个是财务搞错了,我马上让他们补!”
“不用了。”
“老郑,咱们共事十几年了,公司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
韩长荣拉着郑振华的胳膊:“你是技术骨干,公司离不开你。”
郑振华轻轻抽回手,从钱包里拿出那张支票。
蓝色的纸,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把支票放在韩长荣面前。
“韩总,您觉得这值多少?”
韩长荣盯着那八十八元,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算过,”郑振华继续说,“去年我加班八百七十个小时,平均每个项目投入四百三十小时。”
“十九个项目,从设计到交付,全流程跟进。”
“七年没涨过薪,五年没休过年假。”
他每说一句,韩长荣的脸色就白一分。
“老郑,这些我们都知道,公司一定会补偿你的。”
“怎么补偿?”
“明年,明年一定给你涨薪,百分之二十,不,百分之三十!”
郑振华摇摇头,抱起纸箱。
他朝门口走去,脚步很稳。
林冠楠追上来:“师父,我送您。”
“不用送,好好工作。”
电梯门打开,郑振华走进去,转身面对外面。
技术部的同事都站起来了,远远看着他。
韩长荣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支票。
电梯门缓缓合上,最后的光线被切断。
下行的时候有些失重感,郑振华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走出大楼,阳光很好,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抱着纸箱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纸箱不重,但抱久了手臂有些酸。
一辆空车停下,司机帮他打开后备箱。
“师傅,去哪?”
郑振华报出医院的地址。
车开了,后视镜里的大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他拿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消息。
“我辞职了,现在去医院看妈。”
消息发出去很久,没有回复。
可能她在忙,或者在惊讶。
郑振华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街边的店铺已经开始布置新年装饰,红灯笼一串串挂起来。
喜庆的颜色,和他没什么关系。
07
郑振华离职后的第七天,K3项目第一个节点亮起红灯。
预警邮件在早上九点发到技术部公共邮箱。
林冠楠点开附件,是一长串错误报告。
他试着按照交接文档上的指引去排查,很快卡住了。
文档第三页第七行写着:“如果遇到协议不兼容问题,参考附件三的补丁方案。”
但附件三是个空文件夹。
林冠楠在服务器上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所谓的补丁包。
他硬着头皮尝试自己写修复代码,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
系统崩溃了四次。
最后一次直接导致测试环境宕机,恢复花了两个小时。
韩长荣的秘书打来电话:“韩总问K3项目今天能修复吗?”
“我……我再试试。”
“客户那边在催了。”
挂掉电话,林冠楠手心全是汗。
他又翻了一遍交接文档,终于在第十八页找到一个注释。
“补丁包存放在192.168.1.107服务器的/backup目录,密码见私密文件。”
私密文件在哪?文档里没写。
林冠楠去问其他老同事,大家都摇头。
“老郑的东西,只有他自己清楚。”
“那台服务器早就报废了吧?”
“去年就拆了,硬盘不知道放哪去了。”
林冠楠瘫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红色的错误提示。
他突然想起师父离职前说的话。
“你能学会的,就是多花点时间。”
现在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下午五点,韩长荣亲自来技术部。
“小林,问题解决了吗?”
“韩总,缺一个关键补丁包,只有郑工知道在哪。”
“给他打电话啊!”
林冠楠拨通郑振华的手机,开了免提。
响了三声,接通了。
“师父,是我。”
“K3项目出问题了,协议不兼容,需要那个补丁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交接文档里写了位置。”
“那台服务器报废了,硬盘找不到了。”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
“师父,您能回来一趟吗?就一会儿,帮忙看看。”
“我离职了。”
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韩长荣抢过电话:“老郑,是我,韩长荣。”
“韩总。”
“项目现在很急,客户在催,你能不能来公司一趟?”
“我知道,但就当帮个忙,公司不会亏待你。”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韩总,我母亲住院了,走不开。”
“那你远程指导一下,让小林操作。”
“服务器都不在了,远程也没用。”
韩长荣的耐心快耗尽了:“老郑,你不能这么不讲情面吧?”
电话那头安静得可怕。
几秒钟后,郑振华的声音再次响起:“韩总,交接文档我写了二十三页,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如果还是不够,那我也没办法。”
“毕竟,”他顿了顿,“那是八十八块钱的活。”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韩长荣握着手机,脸色铁青。
林冠楠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技术部的人陆续下班,没人敢多留。
最后只剩下林冠楠,和屏幕上一行行红色的错误日志。
他重新打开代码编辑器,从头开始看。
一行,两行,一百行,一千行。
看不懂的就标黄,实在看不懂的就空着。
凌晨一点,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还在找那个该死的补丁包。
08
魏波是直接冲进公司的。
前台小姑娘拦了一下,被他一把推开。
“韩长荣呢?”
声音大得整个办公区都能听见。
韩长荣从办公室小跑出来,脸上堆着笑。
“魏总,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魏波把公文包摔在会议桌上,“你给我解释解释,项目为什么停了?”
“没停,就是一点技术问题,马上解决。”
“马上是多久?三天前你就说马上!”
魏波抽出进度表,拍到韩长荣胸前。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延迟交付一天,违约金百分之五。”
“现在已经三天了!”
韩长荣接住滑落的文件,手指有些抖。
“魏总,您别急,我们技术部已经在加班加点……”
“我要见郑工。”魏波打断他,“当初签合同的时候你们保证过,这个项目由他全程负责。”
“老郑他……他最近有点事。”
“什么事比项目还重要?”
韩长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魏波盯着他,眼神越来越冷。
“他是不是离职了?”
沉默就是答案。
“好啊,”魏波冷笑,“韩长荣,你够可以的。”
“重要技术骨干离职,你连通知都不通知一声?”
“我……我以为能搞定。”
“你以为?”魏波的声音陡然提高,“这是几千万的项目!你以为?”
办公区所有人都停下工作,偷偷往这边看。
林冠楠站起来,想过去,被旁边的同事拉住了。
“别去,现在去就是找死。”
会议室的玻璃墙后面,韩长荣在擦汗。
魏波指着他的鼻子骂,手指几乎要戳到脸上。
具体骂什么听不清,但看表情就知道很难听。
二十分钟后,魏波摔门而出。
韩长荣一个人在会议室里站了很久。
他慢慢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魏波的车开走。
然后转身,走进技术部。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事,集中解决K3项目的问题。”
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小林,你现在是项目负责人,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提。”
林冠楠站起来:“韩总,我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一周,把整个架构重新梳理一遍。”
“三天。”
“不可能,光是理清业务逻辑就要……”
“我说三天!”韩长荣猛地拍桌子。
水杯震倒了,茶水洒了一桌。
没人敢去擦。
“公司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一个项目都搞不定?”
技术部经理小声说:“韩总,这项目一直是老郑独立负责的。”
“那你们就学!三天学不会,全都给我滚蛋!”
韩长荣说完,转身走了。
脚步很重,把地板踩得咚咚响。
林冠楠慢慢坐下,看着湿透的文档。
墨迹晕开,字都模糊了。
他抽出纸巾,一点点吸干水分。
动作很慢,很小心。
好像擦的不是桌子,是什么别的东西。
同事拍拍他的肩:“没事吧?”
“没事。”
林冠楠重新打开电脑,屏幕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
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胡子也好几天没刮了。
他开始写邮件,列出需要的资源清单。
服务器权限,历史版本代码,所有相关设计文档。
邮件抄送韩长荣,抄送技术部经理。
发送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三分钟后,韩长荣回复了。
只有一个字:“批。”
09
第十三天,七个项目同时告急。
技术部的人已经连续加班一周,每天睡在公司。
折叠床摆在过道里,洗漱用品堆在洗手台上。
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韩长荣的办公室彻夜亮灯。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七份项目报告。
每一份都用红色标出了延迟天数,和预估的违约金金额。
加起来是个让人头晕的数字。
手机响了,是魏波。
韩长荣盯着屏幕,直到铃声停止。
又响了,是另一个客户。
他也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来电显示是“刘总”,公司最大的客户。
韩长荣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刘总,您好您好……”
“韩总,我们的项目怎么回事?”
“马上就好,已经在处理了。”
“这话你上周就说过了。”刘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如果贵司没有能力履约,我们可以考虑终止合作。”
“别别别,刘总,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最后三天。”
韩长荣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翻着通讯录,手指在“郑振华”三个字上悬停。
最后按了下去。
铃声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不会接的时候,通了。
“喂。”
背景音很安静,有轻微的仪器滴答声。
“老郑,是我。”
“听出来了。”
“你现在在哪?”
“医院。”
韩长荣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你母亲情况怎么样?”
“还在观察。”
“老郑,”韩长荣压低声音,“你得回来帮个忙。”
电话那头没说话。
“项目现在一塌糊涂,客户都在催,违约金公司赔不起。”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年终奖的事是我考虑不周。”
“你回来,我马上给你补发,双倍,不,三倍!”
仪器的滴答声规律地响着。
过了很久,郑振华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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