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通知书是上午十点到的。
信封是厚的,那所大学的名字印在左上角,红底金字,烫得发亮。我站在门口,手有点抖,拆开来,展开那张纸,看见女儿的名字印在正中央,专业栏里写着——数学与应用数学。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没哭,只是把那张纸折好,重新装进信封,走进房间,打开柜子最下面那个抽屉,翻出了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装着一份材料,是三年前那个班主任亲手给我的。
我把录取通知书和那份材料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家长群,什么都没有写,只把那张通知书拍了一张照片,发上去。
手机几乎立刻开始震动,消息一条一条涌上来。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没有去看。
三年前那份材料的最后一行,用红笔写着一句话——"建议家长做好心理准备,该生目前的学业水平,大概率只适合就读职业院校。"
那是她班主任的判断,那一年,我女儿十五岁。
我女儿小时候是那种让人省心的孩子,活泼,爱说话,脑子转得快,问的问题常常把大人问住。她上小学的时候,数学老师有一次在家长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个孩子,思维方式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她解题的路子很野,很多题能做对,但方法是她自己发明的,我都没见过。"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初中之前,她成绩说不上顶尖,但稳定,没有偏科,更重要的是她喜欢学,不是为了考高分去学,是真的对很多东西感兴趣,尤其是数学和物理,有时候为了一道题能坐在书桌前较劲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亮的。
初二那年,学校来了一个新班主任,姓方,三十岁出头,刚从别的学校调过来,据说很有经验,家长普遍反映他管得严,成绩抓得紧,口碑不错。
女儿分到了他的班。
头一个月还好,但第二个月,她开始有点不对劲了。
我最先察觉的是她回家不说话了。
以前她到家第一件事是往厨房蹿,一边吃东西一边把今天学校的事一股脑倒出来,哪道题有意思,哪个同学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哪个老师今天上课突然偏题讲了一段有趣的东西。那些话她能说半个小时,说得眉飞色舞的。
新学期以后,她回来,换鞋,进房间,关门,没有声音了。
我去敲门,她说,"妈,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我站在门外,问,"学校还好吗?"
沉默了几秒,"还好。"
声音是平的,没有高低,那种平不是真的平静,是把什么压下去之后的平。
我没有继续追问,先退了一步,观察了几天。
那几天,我注意到她做数学题的时间变长了,但不是因为认真,是因为她会反复把写好的解题过程涂掉,重新写,再涂掉,纸上一片乱,最后有时候扔了重来。
我拿起她扔掉的一张草稿纸看了看,那道题她的解法是对的,过程也写得清楚,不知道为什么涂掉了。
那天晚饭,我把那张草稿纸放到她面前,"这道题你做对了,为什么涂掉?"
她低着头,"老师说不能用这个方法。"
"为什么?"
"他说这个方法不规范,说我这样解题是投机取巧,说我基础不扎实才会走这种野路子,让我按课本上的步骤来。"
我看着她,"你用的方法,结果对了吗?"
"对了。"
"那为什么要涂掉?"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是委屈还是迷茫的东西,"老师说算错了。"
"结果对的,怎么算错了?"
"他说过程不对就是错的。"
我把那张草稿纸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心里开始有一种不安,但那时候还没想到后来的走向,只是告诉她,"你的思路没有问题,按你自己的方式理解,考试的时候再想一想怎么表达规范就好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眼神里那种迷茫还在。
那之后,方老师开始频繁找我谈话。
第一次是在期中考试之后,女儿那次数学考了八十七分,在我看来还可以,但他把我叫进办公室,把卷子推到我面前,说,"你看,这道大题,解题过程完全不按套路,这种习惯如果不纠正,以后吃大亏的。"
我看了看那道题,她的过程逻辑清晰,结论正确,我说,"老师,这道题她的思路是对的。"
他摇了摇头,"家长不要总觉得孩子对,我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太多这种学生,聪明是聪明,但不踏实,这种聪明没有用,撑不过高中的,中考都悬。"
那次谈话,我回家想了很久,没有把他说的话告诉女儿。
但方老师的那些话,没有停在那次谈话里。
他开始在课堂上点评她,据她后来断断续续告诉我的,他会在讲题的时候把她的解法拿出来当反面例子,说"像这种自作聪明的解法,看上去对了,实际上是蒙的,这种学习态度要不得",说这话的时候,全班都知道在说谁。
她是个要强的孩子,那种当众的否定,对她来说比打一顿还重。
她开始变得沉默,开始怀疑自己,开始一遍一遍把自己认为对的东西涂掉,换成"规范"的步骤,但那些步骤不是她自己理解出来的,是硬套进去的,套进去了,做题反而开始出错。
数学成绩从八十七分掉到了七十一分,再掉到了六十四分。
方老师又找了我,这次语气不一样了,带着一种笃定的惋惜,"我当初就说,这孩子底子不行,靠小聪明是撑不住的,你看,现在原形毕露了吧,我建议你从现在开始,就把目标放低一点,不要对孩子期望太高,到时候大家都好受。"
那次谈话结束,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材料递给我,说是对女儿这学期学业情况的综合评估,让我回去好好看看,"做家长的要现实,职校也有很好的出路,没必要死撑。"
我接过那份材料,看了最后那行红字,走出他的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回到家,我把那份材料收进牛皮纸袋,放进柜子最下面那个抽屉,锁上。
然后我去敲了女儿的房间门。
她坐在书桌前,课本摊开着,但眼神是空的,不知道在看哪里。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说方老师的事,只是问她,"你还喜欢数学吗?"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了。"
"为什么不知道了?"
"因为我可能根本就不擅长,是我自以为的。"
我看着她,"你知道你在小学的时候,你数学老师怎么说你吗?"
她摇头。
我把那句话告诉她,"她说你解题的路子很野,很多题能做对,方法是你自己发明的,她都没见过。"
她抬起头,"她那是在夸我吗?"
"当然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动了一下,"但是方老师说那样不对。"
"方老师说的是他的判断,不是数学的判断,"我说,"数学只认对错,不认方法规不规范,你的答案对了,就是对了。"
那天我们谈了很久,谈到很晚,窗外的路灯亮起来,她把腿盘起来坐在椅子上,说了很多压在心里的话,说在班上被当众说的那些次,说自己开始不敢举手回答问题,说有时候做出一道题来心里会高兴,但马上就会想,这是不是又是野路子,对自己的每一步都开始怀疑。
我听着,没有打断,听完,说,"你那些野路子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是你的东西,没有人能拿走。"
她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很久,眼睛红了,没有哭出声,只是把嘴唇抿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之后,我找到了一个在高校教数学的朋友,请她帮我看了看女儿之前那些被涂掉的解题过程,她看完,对我说,"这孩子思路很有意思,数学直觉挺好的,好好培养。"
我把这句话带回去告诉女儿,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真的吗?"
"真的。"
那个晚上之后,她重新开始用自己的方式解题了,不再涂掉,不再换,就按她自己理解的路子写下去,写完,再想一想怎么把步骤写得让批卷老师看懂。
期末考试,数学八十九分。
初三换了班主任,方老师去教别的班了,女儿像是被一只手松开了,整个人慢慢舒展回来,那种爱说话、眼睛亮的劲儿,一点一点回来了。
中考数学满分。
高中她进了市里的重点,理科班,数学老师第一次摸底测试之后,单独把她留下来,问了她好几道题的解题思路,最后说,"你这个孩子,想法很好,好好练。"
那天她回来,拉着我说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话,说得眉飞色舞,像是又找回了什么。
高考前最后一个月,我没有催她,没有给她报额外的冲刺班,只在她想说话的时候陪她说,想安静的时候给她安静。考试那两天,我送她到考场门口,她背着书包走进去,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成绩出来那天,她自己查的,我在厨房做饭,听见她从房间里走出来,脚步声不快不慢,进了厨房,在我旁边站定,用一种努力压着的平静说,"妈,六百九十二。"
我把锅铲放下,转过身,"多少?"
"六百九十二。"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然后两个人同时没忍住,她先哭了,我跟着哭,在厨房里抱在一起哭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她先止住,吸了吸鼻子,说,"妈,饭快糊了。"
我赶紧转身去管锅,眼泪还没擦干,锅里的菜已经有点焦,我们俩对着那锅菜又笑了起来。
通知书到的那天上午,我把它和那个牛皮纸袋并排放在桌上,坐在那里,把那份评估材料重新看了一遍。
最后那行红字还在,清清楚楚——"该生目前的学业水平,大概率只适合就读职业院校。"
我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开了三年没发过言的家长群,什么都没有写,只把通知书拍了一张照片,发进去。
手机震动声没有停过,我把它屏幕朝下放在桌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窗边,慢慢喝完。
然而当我重新拿起手机,翻到群消息的最后,看见了一条新消息——
是方老师发的,只有几个字,时隔三年,那几个字让我愣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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