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梅这辈子做过最轰动的事，就是25岁那年，带着瘫痪的妹妹一起嫁人。
那是2003年的事儿了。村里人都还记得，李红梅家那个破院子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乡亲。有人撇嘴，有人叹气，有人干脆在门外嚷嚷：“哪有这样的，嫁人还带个拖油瓶？”李红梅没吭声，就站在院子里，手紧紧攥着妹妹李红莲的手。红莲坐在轮椅上，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张强就站在这俩姐妹对面。那年他39岁，工地上的活儿让他晒得跟炭似的，手上全是老茧。他看着红莲掉眼泪，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别哭了，往后有我呢。”
就这么一句话，让李红梅铁了心跟他走。
其实李红梅心里门儿清，这日子不好过。红莲不是一般的拖累——小时候摔坏了脑子，脊椎也伤了，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她妈走得早，爹又不管事儿，这些年全靠她一个人扛。相亲的来了一个又一个，一听说家里还有个瘫在床上的妹妹，扭头就走。
张强是头一个没走的。
他也穷，穷得叮当响。工地上的活儿，今天有明天没的。可他有句话说得实在：“咱俩搭伙过日子，力气活我干，红莲我帮着照顾。”李红梅听了，眼泪唰就下来了。
这二十年，真是一步一个坎儿。
刚开始那几年，最难熬。张强啥都不会，给红莲翻身都翻不利索，差点把人摔地上去。红梅不骂他，就手把手地教，怎么托着腰，怎么垫枕头，怎么喂饭不呛着。张强笨手笨脚地学，学得满头大汗，红莲看着看着，咧嘴笑了。那是红莲头一回冲他笑。
后来张强就学会了。每天下工回来，先给红莲按摩，再换药，再帮着翻身。冬天工地冷得人直哆嗦，他回来手都僵了，还得洗洗涮涮。邻居王婶儿看着心疼，说：“大强啊，你这哪是娶媳妇，你这是给自己找了个长工的活儿。”张强嘿嘿一笑，说：“长工就长工呗，红梅对我好，我得接着。”
这话传出去，村里人都说，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可日子终究是柴米油盐堆起来的。红莲的药用不能断，家里开销不能少。张强在工地晒得脱皮，红梅在家种地养猪，晚上还得给红莲擦身子。有时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红梅就坐在院子里发呆。张强凑过来，问她想啥呢。她说：“想咱老了咋办，红莲谁管。”
张强也愁。他愁得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念叨：“咱家那俩孩子，以后能不能帮着？”
这话红梅不敢接。孩子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凭啥让人家跟着担这个担子？隔壁王婶儿就是个例子，一个人把残疾儿子拉扯大，结果自己一病倒，家里乱了套，儿子没人管，自个儿也没人管。红梅想想就怕。
可谁也没想到，转机就这么来了。
去年，张强的大儿子张亮结婚，媳妇叫小丽，是个挺爽利的姑娘。进门没几天，小丽就主动上手了。给红莲翻身、喂饭、换衣服，一样一样地学。还给红莲买了新衣裳，红的，带花的，穿上一照镜子，红莲笑得合不拢嘴。小丽又买了个小音箱，放些老歌，《甜蜜蜜》《月亮代表我的心》，红莲听着，有时候跟着哼两句，声音含含糊糊的，但脸上有光了。
村里人见了都说，这家风正，孩子没白养。
现在这个家，比以前热闹多了。红莲的笑多了，屋里也没那么压抑了。张强有时候下工回来，看见小丽给红莲梳头，红梅在灶台边炒菜，他就站在门口傻乐。红梅回头瞪他一眼：“傻站着干啥，洗手吃饭！”他赶紧应一声，心里头那个热乎劲儿，说不出来。
可要说日子真就一帆风顺了，那是瞎话。红梅有时候还愁，愁自个儿老了动不了的那天。张强也愁，愁万一哪天自己先走了，红莲咋办。小丽这孩子是好，可人家毕竟是小辈，凭啥让人家担一辈子？
这话红梅没敢问出口。可她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琢磨：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一条路，能让人一辈子不用愁？
回头看看这二十年，从25岁到45岁，一个女人最好的时候，她全给了妹妹，给了这个家。有人问她后悔不，她不吭声。可你要看她现在，看张强，看红莲，看小丽，再看看这个热乎乎的家——答案好像也不用问出口。
老话说得好，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可红梅这一家子，何止是夫妻俩？俩姐妹，一个女婿，一个儿媳，硬是把日子拧成了一股绳。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顺风顺水的事儿，都是人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要是换成你，你能撑二十年不？
这问题，红梅不问，也没人敢答。可她知道，不管往后咋样，这个家还没散，日子还得过。红莲还在笑，张强还在身边，孩子们也愿意伸手——这就够了。
有些路，走着走着，也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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