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最后一挂鞭炮在凌晨一点后彻底哑了火。
整座城市,这座平日里千万人口奔流不息的钢铁巨兽,终于沉沉睡去,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硝烟与饺子混合的疲惫年味儿。
我叫陈默,一个靠码字为生的自媒体人,说得好听点是自由撰稿人,说得难听点,就是个没固定单位的社会闲散人员。
这个点,我刚把我那篇《春节返乡装腔指南》的稿子发给甲方,准备泡碗面,犒劳一下自己被掏空的脑子。
手机嗡地一响,打破了屋子里的死寂。
是张姐,我住这小区的物业经理。
“小陈,睡没?没睡的话,能不能麻烦你个事儿?”张姐的嗓音带着一股子浓浓的鼻音,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哭过。
“没呢,张姐,啥事您说。”大过年的,物业经理亲自来电,我预感不是小事。
“是……是4单元的那个……陈洁,陈阿姨,她……”张姐在那头哽咽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洁阿姨?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瘦小的身影。
她是我们这片的环卫工,五十出没头的年纪,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颧骨很高,嘴唇很薄,总爱抿着,像是在跟生活怄气。但她那双眼睛,总是亮亮的,打扫卫生的时候,一丝不苟,连地砖缝里的一点纸屑都得用小刷子给勾出来。
我们小区的人,尤其是我们这些常年昼伏夜出的年轻人,大多跟她不熟,但都认得她。
因为她总是天不亮就在楼下“刷刷刷”地扫地,那声音成了很多人,包括我的,清晨里最准时的生物钟。
“陈阿姨她……怎么了?”我的心往下一沉。
“她走了。”张姐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走了?去哪了?回老家过年了?”我还没反应过来。
“不是……是人没了。”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人没了?
大年三十,人没了?
“警察刚走,法医也来了,说是……说是……”张姐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急性心梗,诱因是……是艾滋病发作。”
艾滋病?
我捏着手机,手心里瞬间全是汗。
这两个字,像两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我的耳朵里,扎得我一阵耳鸣。
怎么可能?
陈洁阿姨?那个每天穿着橙色环卫服,见了谁都只是羞涩地点点头,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女人?那个洁身自好到几乎有些孤僻的女人?
我认识她三年,从我搬进这个小区开始。
她丈夫死得早,没听说有孩子,一个人住在小区角落那间物业分给她的工具间改造的小屋里。屋子不大,但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她没什么爱好,不打牌,不跳广场舞,唯一的消遣,就是侍弄她窗台前那几盆多肉。
她甚至都不怎么跟人来往。
我跟她算是比较熟的,因为我总熬夜,清晨四五点钟下楼扔垃圾,总能碰到她。
有时候看她辛苦,我会递给她一瓶热水,她也只是接过去,低着头,小声说一句“谢谢”,然后就再没下文。
她的生活,就像她那身洗得发白的环卫服,干净,但也单调得让人心疼。
这样一个女人,怎么会和“艾滋病”这三个字扯上关系?
“小陈,我知道你是个文化人,笔杆子厉害。”张姐在那头吸了吸鼻子,声音稍微稳了点,“现在社区这边……想发个讣告,也算是……给陈洁妹子一个交代。但是这事儿……你也知道,不好写。写她有病吧,怕街坊邻居乱嚼舌头,对她名声不好。不写吧,又觉得……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太委屈。”
我明白了张姐的意思。
艾滋病,这三个字在中国,尤其是在陈洁阿姨这个年纪、这个圈层的人看来,几乎就等同于“私生活混乱”“不检点”。
给她贴上这个标签,无异于在她死后,还要往她身上泼一盆最肮脏的污水。
“张姐,我去看看。”我挂了电话,套上羽绒服就往外走。
面,是吃不下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我的胸口,是震惊,是疑惑,更多的是一种荒谬的悲凉。
陈洁阿姨的小屋就在小区花园的尽头,一棵大槐树下,门上还贴着一副半旧的春联,红纸已经褪色,上书“出入平安,万事如意”。
讽刺。
屋里很暗,警察已经撤掉了警戒线,只留下一股子消毒水和死亡混杂的冰冷气息。
张姐和社区的王主任在,两人眼睛都是红的。
屋子里的陈设简单得让人心酸。
一张板床,一张小桌子,一个掉了漆的衣柜,这就是全部的家具。
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瓶吃了一半的降压药,一个针线包,还有一个小小的相框。
相框里是张黑白照片,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英气逼人。
“这是她男人,二十多年前在工地上出的事。”张姐叹了口气,“从那以后,就她一个人。我们都劝她再找一个,她说,一个人清净。”
“一个人清净。”
我重复着这五个字,目光扫过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
这里,就是一个女人后半生的全部世界。
她在这里,独自度过了二十多个春夏秋冬,近八千个日日夜夜。
法医的初步诊断是急性心梗,但诱因,是HIV病毒摧毁了她的免疫系统,导致多种并发症。
“她自己……知道吗?”我问。
王主任摇了摇头:“看样子是不知道。我们联系了她老家唯一的亲人,一个远房侄子,人家一听这病,电话立马就挂了,说不认识这个人。”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生前孤独,死后……还要背负这样的污名,被亲人遗弃。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张-姐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陈洁妹子不是那样的人。她这人,有洁癖,别说男女关系了,平时跟我们这些老姐妹说个话都脸红。她怎么会得这种病?”
是啊,怎么会?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我蹲下身,仔细打量着这个小屋。
我想找到答案。
不为别的,就为那个每天清晨四点,准时用扫地声把我从梦里叫醒的,那个瘦小而倔强的身影。
我想为她,写一个清清白白的结局。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三个地方。
三个平时绝不会有人在意的细节上。
第一个,是床头那个半旧的帆布包。
包是那种最老土的款式,军绿色,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包的拉链已经坏了,用一根别针勉强扣着。
我征得王主任的同意,打开了那个包。
里面没有钱包,没有化妆品,只有一沓沓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的零钱。
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
还有……一沓献血证。
从2005年到2015年,整整十年,每年两本,一本不落。
“她……还献血?”我有些惊讶。
“是啊。”张姐说,“她总说,自己的血干净,能救人。有一年,好像是为了评什么‘献血积极分子’,她还特意多献了一次。后来年纪大了,血压高了,人家血站不让她献了,她还失落了好一阵子。”
我的手指抚过那些献血证,每一本都保存得很好,没有一丝褶皱。
我仿佛能看到,那个不善言辞的女人,一次又一次地走进血站,伸出自己干瘦的胳膊,看着自己的血液,流进那个小小的血袋里。
她或许觉得,这是她贫瘠的生命里,为数不多的,可以为这个世界做出的贡献。
可她不知道,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一个爱开玩笑的混蛋。
2005年。
我心里默念着这个年份。
那个年代,对于血液安全的管控,远没有现在这么严格。
很多小地方的血站,操作流程都存在着巨大的漏洞。
“社区王主任,能不能麻烦您,帮我查一下,陈阿姨2005年到2007年那几年,主要是在哪个血站献的血?”我抬起头,看向王主任。
“这个……得去市血液中心查档案,有点麻烦,而且大过年的……”王主任有些为难。
“王主任,这很重要。”我的语气很坚定,“这关系到陈阿姨的名声。”
王主任看着我,又看了看床上那具被白布覆盖的瘦小身体,最终点了点头。
“行,我明天一上班,就去托人查。”
我的目光,转向了第二个细节。
那是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垃圾桶里。
垃圾桶里没什么东西,只有几个空的药瓶,还有一团用报纸包着的东西。
我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团报纸。
里面,是一只用过的玻璃注射器,和几支小小的安瓿瓶。
安瓿瓶上的标签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稀可以辨认出“干扰素”三个字。
“她……生前在自己打针?”我皱起了眉。
“没听说啊。”张姐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她要是有病,怎么不去医院?自己在家打针,这多危险啊。”
“也许,她觉得只是小毛病,不想花钱。”我拿起那支玻璃注射器。
在如今这个一次性医疗器械普及的时代,这种需要反复消毒使用的玻璃注射器,已经很少见了。
它更像是一个来自上个世纪的古董。
而“消毒”这两个字,对于一个独居、节俭,且医疗知识匮if乏的老人来说,很可能,只是意味着用开水烫一烫。
这,足以构成致命的风险。
但她为什么要打干扰素?
干扰素一般用于抗病毒治疗,比如乙肝、丙肝。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我把注射器和药瓶重新用报纸包好,递给王主任:“王主任,这个,能不能也请您帮忙,找专业机构化验一下,看看瓶子里残留的药液成分,还有……这个注射器上,有没有什么发现。”
“没问题。”王主任这次答应得很痛快。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小小的书桌上。
桌子的一角,压着一张被抚平了无数次的,皱巴巴的汇款单。
收款人,是一个叫“李浩”的名字。
汇款地址,在南方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小县城。
汇款金额,是三千块。
日期,是半个月前。
“这是……她侄子?”我问。
“不是。”张姐摇了摇头,“没听说她有叫李浩的亲戚。她那个唯一的远房侄子,叫李铁牛。”
李浩?
一个陌生的名字。
陈洁阿姨,一个每个月工资不到三千块的环卫工,会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汇去三千块钱?
这不合常理。
我拿起那张汇款单,翻了过来。
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孩子,好好治病,别怕,都会好的。”
字迹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三个细节,就是解开陈洁阿姨死亡之谜的关键。
一个热心献血的“好人”。
一个在家自己打针的“病人”。
一个默默资助陌生人的“亲人”。
这三个身份,共同构成了陈洁阿姨那不为人知的,充满了秘密与辛酸的后半生。
而这三个身份背后,隐藏的,是三个被她,也被我们所有人,忽略了的,致命的细节。
我决定,要一点一点,把它们挖出来。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陈洁阿姨,她不是一个“不检点”的女人。
她是一个好人。
一个,被命运捉弄了的好人。
大年初一,整座城市还沉浸在节日的慵懒里。
我起了个大早。
或者说,我一夜没睡。
陈洁阿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她小屋里那股冰冷的气息,在我脑子里盘旋了一整夜。
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艾滋病”的一切。
传播途径,潜伏期,窗口期,污名化……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这个看似遥远的疾病背后,那血淋淋的社会现实。
我越查,心越沉。
HIV病毒的潜伏期,可以长达十年,甚至更久。
这意味着,陈洁阿姨很可能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感染了病毒,却一直不自知。
而压垮她的,或许不是病毒本身,而是无知,是贫穷,是那份深入骨髓的,不愿给任何人添麻烦的“体面”。
上午十点,王主任打来了电话,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的兴奋。
“小陈,你猜怎么着?市血液中心那边,我托的老同学给我回信了!”
“有结果了?”
“有了!陈洁在2006年,确实在我们市的第二中心血站献过一次血。而且,最关键的是,我那个同学查到了一份当年的‘内部处理通报’。”
“什么通报?”
“那一年,第二中心血站出了个大事故。有个血头,为了多拿补贴,用自己的血,冒充了好几个人的血样去化验。结果,他自己就是个HIV携带者。这批血,有一部分,在发现问题前,就已经……流出去了。”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那……当年有没有追查到所有受血者和献血者?”
“追了。但你也知道,零几年的事儿了,信息登记不完善,流动人口又多,哪有那么容易。通报上说,还有三个献血者,一直没联系上。我同学帮我核对了一下,陈洁,就在那份失联名单上。”
找到了。
第一个细节,对上了。
2006年,一次“学雷锋”式的献血,一次小小的,足以被她拿来当做“光荣事迹”的善举。
她以为她流出去的是救人的热血。
她不知道,那一次,命运在她身体里,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而这一埋,就是十几年。
“那……当年那个血头呢?抓到了吗?”我问。
“抓到了,判了。但有什么用呢?造成的伤害,已经无法挽回了。”王主任的声音里,满是无奈。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将我整个人吞噬。
我想象着,2006年的某一天,陈洁阿姨,怀着一颗朴素的、助人为乐的心,走进那个血站。
她可能还有点紧张,有点骄傲。
针头扎进血管的时候,她或许会想,自己的血,能救活一个素不相识的生命。
她哪里会想到,那根针,会成为她后半生所有悲剧的开端。
而更可悲的是,她到死,都不知道这件事。
她甚至,还在为自己当年没能联系上,没能得到那份“献血积极分子”的荣誉,而感到遗憾。
我点上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我仿佛看到了陈洁阿姨那张倔强的脸。
我好像……有点理解她了。
下午,我决定去一个地方。
我们市的“红丝带之家”。
一个为艾滋病感染者提供心理援助和支持的民间组织。
我想知道,像陈洁阿姨这样,因为意外感染HIV,并且长期不自知的老人,多不多。
“红丝带之家”在一个很偏僻的巷子里,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个小小的,用红丝带系成的蝴蝶结。
接待我的是一个叫“海哥”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很斯文。
我没有暴露自己的记者身份,只说,我有一个亲戚,情况和陈洁阿姨很像,我想来咨询一下。
“多。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海哥给我倒了杯水,开门见山。
“尤其是五六十岁这个年龄段的,很多都是早年因为不规范的输血、献血,或者手术感染的。他们中的很多人,一辈子活得比谁都‘干净’,结果,就因为一次意外,就被打上了‘不道德’的烙印。”
“那他们……发现之后,都是什么反应?”
“反应?能有什么反应。”海哥苦笑了一下,“大部分人,第一反应都是‘不可能’。然后是恐惧,是羞耻。很多人,到死都不敢告诉家人,不敢去正规医院治疗,就自己一个人扛着。有的人,去信那些小广告,买一些来路不明的‘神药’,结果,钱花光了,人也没了。”
“就像……我那个亲戚一样。”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的。”海哥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对他们来说,比病毒更可怕的,是别人的眼光。是那种,一旦说出自己有病,就会被全世界抛弃的,那种绝望。”
从“红丝带之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街上的年味儿,似乎比昨天更浓了。
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透出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
我一个人走在冷风里,感觉自己像个孤魂野鬼。
回到家,我打开了那个从陈洁阿姨小屋里带回来的,装过干扰素的安瓿瓶。
我把它放在灯下,仔细地看。
在标签的背面,我发现了一串极小的,用针尖刻上去的数字。
那是一个电话号码。
我的心,又一次狂跳起来。
我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那头,是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女声。
“喂?你找谁?”
“您好,请问,您这里是不是有……干扰素卖?”我试探着问。
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是谁介绍来的?”
“一个姓陈的阿姨,她……用过您的药。”
“姓陈的?”那头的声音,明显放松了一些,“哦,是她啊。怎么,她那个药,吃完了?”
“她……以后都用不着了。”
“什么意思?”
“她去世了。”
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电话。
“哎,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那头的声音,充满了叹息,“她那个病,拖得太久了。光靠我这点药,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她得的……到底是什么病?”我追问。
“还能是什么病,乙肝呗。她跟我说,她男人就是得这个病死的,她怕,也怕花钱,就一直没去医院看过。前两年,感觉肝区不舒服,才托人找到了我。”
乙肝?
不是艾滋病?
我愣住了。
“您卖给她的,是治乙肝的药?”
“是啊。祖传的方子,加了点干扰素,效果好得很。怎么,你也是?”
“我……不是。”我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乱。
“那你打这个电话干什么?我告诉你,我这药,可不便宜。看在老陈的面子上,给你打个八折,一个疗程,三千。”
三千。
这个数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我的记忆。
那张汇款单。
那张给陌生人“李浩”的,三千块的汇款单。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唐的猜测,在我心中形成。
“您……是不是姓李?”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是啊,你怎么知道?”
“您是不是……还有一个名字,叫李浩?”
那头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要的是,陈洁阿姨,她每个月不到三千块的工资,她自己连一顿像样的饭都舍不得吃,却拿出三千块,去买您的‘祖传秘方’。她不是在给自己治病,对吗?”
“她是在……替别人买药。替一个,她以为得了和她丈夫一样病的,素不相识的年轻人,买药。”
“而那个年轻人,就是您。或者说,是您虚构出来的,一个叫‘李浩’的,得了乙肝的,需要救助的年轻人。”
“您利用了她的善良,她的无知,她的恐惧。您卖给她的,根本不是什么‘祖传秘方’,只是最普通的干扰素,甚至,可能还是过期的,或者稀释过的。”
“而陈洁阿姨,她不但把这些药,给了那个真正的病人,甚至,在自己也感觉不舒服的时候,也拿来自己注射。她以为,她和那个年轻人,得的是一样的病。”
“她不知道,那个所谓的‘乙肝’,其实是艾滋病。她更不知道,那个卖药给她的‘李神医’,压根就是个骗子!”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
说到最后,我几乎是在咆哮。
电话那头,死一般地寂静。
过了很久,传来了“啪”的一声。
她挂了电话。
我无力地垂下手臂,手机滑落在地。
第二个细节,也对上了。
甚至,比我想象的,更加残酷,更加肮B脏。
如果说,第一次意外,是命运的捉弄。
那这第二次,就是人性的险恶。
我抱着头,蹲在地上,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为陈洁阿姨感到不值。
我为她那份被践踏得一文不值的善良,感到心痛。
我突然想起了那张汇款单背面的那行小字。
“孩子,好好治病,别怕,都会好的。”
那个时候的她,在想什么呢?
她是不是,把那个素未谋面的“李浩”,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她是不是以为,自己又一次,用自己微薄的力量,拯救了一个年轻的生命?
她是不是,还在为自己的这个秘密的善举,而感到一丝丝的欣慰和满足?
她那么怕死,怕得连医院都不敢去。
可她又那么勇敢,勇敢到,可以为了一个陌生人,倾其所有。
这是怎样的一种矛盾,又是怎样的一种……伟大?
我的眼泪,越流越多。
我知道,我必须找到那个骗子。
我也必须找到,那个真正的,被陈洁阿姨资助的病人。
我要把这个故事,原原本本地,拼凑出来。
第三个细节,那张汇款单,成了我唯一的线索。
第二天,大年初三。
我托了个在银行工作的朋友,帮我查那张汇款单的收款账户信息。
大过年的,求人办事,我欠了老大一个人情。
但顾不上了。
朋友的效率很高,下午就给了我回复。
收款账户的开户人,确实叫“李浩”。
开户行,就在本市。
地址,是一家网吧。
一个用临时身份证开的,专门用来收款的“幽灵账户”。
线索,在这里断了。
我有些沮丧。
难道,那个骗子,就这么消失在人海里了?
我不甘心。
我把那个骗子的手机号,输入了微信、支付宝等所有我能想到的社交软件。
一无所获。
那个号码,就像它主人的良心一样,干净得可怕。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最原始,也最笨的办法。
我去移动营业厅,以“交话费”的名义,查了那个号码的实名登记信息。
根据规定,我不能直接看到对方的名字。
但是,在缴费确认的界面上,系统会显示被隐去了中间一位的名字。
“李浩”。
不对。
显示的是,“张凤”。
是个女人的名字。
而且,不姓李。
我瞬间明白了。
那个骗子,连名字都是假的。
她用一个叫“张凤”的女人的身份证,注册了这个手机号。
然后,又用一个叫“李浩”的假身份,去开了银行卡。
狡猾得像只狐狸。
但她忽略了一点。
在网络时代,只要你留下一丝痕迹,就不可能完全隐身。
我立刻转换思路,开始在网上搜索“张凤”这个名字,加上“卖药”“乙肝”“骗子”等关键词。
信息,铺天盖地而来。
无数个“张凤”,无数条信息。
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像个在垃圾堆里寻宝的拾荒者,一条一条地筛选。
终于,在一个本地论坛的犄角旮旯里,我找到了一条半年前的帖子。
发帖人,痛斥一个叫“张凤”的女人,打着“祖传秘"方”的旗号,高价出售假药,骗了他父亲的救命钱。
帖子里,留下了那个“张凤”的另一个手机号。
我心头一喜,立刻拨了过去。
关机。
我没有气馁,又用这个新的手机号,去搜索社交软件。
这一次,有了发现。
在微信上,我找到了一个叫“向阳花开”的账号。
头像,是一朵俗气的,过度美颜过的向日葵。
朋友圈,三天可见。
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但是,在她的个人签名里,我看到了一行字。
“专业调理肝病,无效退款。V信同号。”
就是她!
我压抑住内心的激动,用我的小号,添加了她的微信。
申请信息,我只写了四个字。
“陈洁介绍。”
半个小时后,好友申请,通过了。
对方很高冷,只发来一个“?”。
我没有跟她废话,直接把那张“张凤”的身份证照片,和那个“李浩”的银行账户截图,发了过去。
然后,我发了一句话。
“张阿姨,聊聊?”
那边,沉默了。
过了足足有十分钟,她才回了消息。
“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只想知道,陈洁阿姨资助的那个‘李浩’,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我打字飞快,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争,“陈洁阿姨每个月给你打三千块,打了将近两年。这笔钱,你不可能独吞。你背后,一定有一个真正的病人。告诉我,他是谁。”
“我凭什么告诉你?”
“凭陈洁阿姨,到死,都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件好事。凭她,用自己不到三千的工资,去救一个她以为的‘乙肝病人’。凭她,在自己也感染了病毒,身体每况愈下的时候,还把救命的药,省给别人。”
“凭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你这个骗子,给活活坑死的!”
我把最后那句话,用加粗的字体,发了过去。
屏幕那头,又是一阵死寂。
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我能想象到,那个叫“张凤”的女人,此刻,正握着手机,脸色发白,手指颤抖。
也许,她骗了无数人,早已心硬如铁。
但“陈洁”这个名字,和她背后的故事,就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那层厚厚的伪装,触碰到了她内心深处,那仅存的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还在不在的,叫做“良知”的东西。
终于,她回了消息。
不是文字。
是一个位置共享。
地址,是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B栋,7楼,血液科。
我收起手机,抓起外套,冲出了家门。
我知道,第三个细节,那个被陈洁阿姨当成“孩子”一样去守护的秘密,就要揭晓了。
夜晚的医院,比白天更多了一份肃穆和冰冷。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我按照地址,找到了血液科的病房。
703床。
病床上,躺着一个很年轻的男孩,看上去年纪比我还小,二十出头的样子。
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蜡黄。
他的胳膊上,布满了针眼,手背上,还扎着吊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缓慢地注入他枯槁的身体。
他睡着了,或者说,是昏迷着。
眉头紧紧地皱着,像是在做一个挣扎的噩梦。
病床前,坐着一个同样瘦小的女人,头发花白,看上去年纪比陈洁阿姨还要大一些。
她正趴在床边,打着盹,脸上满是疲惫和愁苦。
我放轻了脚步,走了过去。
那个女人,似乎听到了动静,警觉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和照片上的“张凤”,一模一样。
只是,没有了那份精明和算计,只剩下一种被生活榨干了所有希望的,麻木的悲哀。
“你来了。”她看着我,声音沙哑。
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病床上的男孩身上。
“他就是……李浩?”
“嗯。”她点了点头,伸手,替男孩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我儿子。”
“他得的……不是乙肝。”
“是白血病。”
这三个字,像三颗重磅炸弹,在我耳边炸响。
我以为,我会听到“艾滋病”。
我以为,这是一个儿子将病毒传染给母亲,母亲又在无知中,把悲剧延续下去的,狗血故事。
我甚至,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在心里,把这个不孝子,骂了千百遍。
可是,我错了。
错得离谱。
“白血病……”我喃喃自语,“那……陈洁阿姨她……”
“她不知道。”张凤,不,或许我该叫她李浩的妈妈,低下了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
“浩浩是三年前查出来的病,骨髓移植,化疗,把我们家底都掏空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我男人,受不了这个打击,跑了。就剩我一个人,带着他,到处看病。”
“我没文化,也没力气,只能打点零工,那点钱,连他一天的药费都不够。后来,听人说,在网上卖保健品能挣钱,我就……动了歪心思。”
“我从一个老乡那里,学了点话术,弄了个假身份,开始在网上卖那些所谓的‘祖传秘方’。其实,就是些不值钱的维生素,或者快过期的药。我知道这是骗人,是缺德,可是……我看着我儿子一天天衰弱下去,我没办法啊!”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水泥地上。
“陈洁……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客户。”
“她是在一个病友群里,加的我。她说,她丈夫是乙肝死的,她也怕自己得。我一听,就知道,她这种人,最好骗。又穷,又怕死,又不懂。”
“我跟她说,我有个侄子,叫李浩,跟你情况一样,也是乙肝,吃了我的药,快好了。我给她编故事,说我侄子多可怜,多懂事,父母双亡,一个人打工挣钱治病。”
“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她把她每个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全都打给了我。她说,让我给‘李浩’买药,不够的,她再想办法。她还总是在电话里,嘱咐我,要让‘李浩’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不要怕,病,总会好的。”
“有一次,浩浩化疗,反应特别大,一直吐,烧得说胡话。我急得没办法,在电话里哭了。陈洁她,比我还急。第二天,她就给我打了五千块钱。她说,这是她跟邻居借的,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把‘孩子’的病治好。”
“她说……孩子,就是希望。”
说到这里,李浩的妈妈,再也说不下去了。
她趴在床边,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
我的心,像是被泡在了一缸子又酸又涩的苦水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骂她?
她是个骗子,她害死了陈洁阿姨。
可是,她也是一个,为了救儿子,走投无路的母亲。
同情她?
可陈洁阿姨呢?
那个到死,都还在为别人的“希望”,倾其所有,却最终,在孤独和病痛中,死在了一个冰冷的除夕夜的,那个善良的女人呢?
她的希望,又在哪里?
“那……干扰素呢?”我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既然是白血病,为什么要买干扰素?”
“是……是我跟她说的。”李浩的妈妈,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浩浩的医生说,有一种进口的干扰素,对他的病有好处,但很贵,也进不了医保。我就……跟陈洁提了一句。我没想到,她真的会去买。”
“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一个卖私药的,自己在家,学着给‘李浩’准备药。她说,她怕我去买,被人骗。她自己,先尝一尝,看看有没有问题。”
“她……她把自己当成了小白鼠……”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
我退出了病房。
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真相,终于大白。
三个细节,像三块拼图,最终,拼出了一个完整而残酷的故事。
2006年,一次意外的献血,让她感染了HIV病毒。
十几年来,病毒在她体内,悄无声息地潜伏,摧毁着她的免疫系统。
三年前,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一个精心编织的骗局,让她遇到了那个虚构的“李浩”。
她把这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当成了自己情感的寄托,当成了自己后半生,唯一的“希望”。
她倾其所有,去“拯救”这个希望。
甚至,不惜用自己那早已被病毒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身体,去为他“试药”。
她以为,她是在和“乙肝”作斗争。
她不知道,真正要她命的,除了HIV,还有人性的贪婪,和她自己那份,近乎愚昧的善良。
她就像一个孤单的勇士,在黑暗中,对着一个风车,发起了冲锋。
最终,力竭而亡。
而直到死,她都以为,自己是死于一场普通的“心梗”。
她走得,那么“干净”。
干净得,让人心碎。
回到家,我坐在电脑前,一夜无眠。
天亮的时候,我写下了一个标题。
《大年三十,那个得了艾滋病的环卫工阿姨走了。她很“干净”,只是忽略了三个细节》
我没有写那个骗子的故事。
我也没有写那个得了白血病的男孩。
我只是,原原本本地,记录了陈洁阿姨,这个普通的环卫工人,生命中最后的轨迹。
我写了她的献血证,写了她那间小屋里,过期的干扰素,写了那张三千块的汇款单。
我写了她是如何,在贫穷和孤独中,恪守着自己的“洁身自好”。
又是如何,在无知和善良中,一步一步,走向死亡的深渊。
我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没有做任何煽情的渲染。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比任何小说,都更加荒诞,也更加真实的故事。
文章发出去后,在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一开始,评论区里,充满了各种污言秽语。
“环卫工?艾滋病?呵呵,懂的都懂。”
“洁身自好?骗鬼呢!”
“肯定是年轻时候不检点,老了遭报应了。”
这些恶毒的评论,像一把把尖刀,刺得我眼睛生疼。
但是,很快,风向就变了。
越来越多的人,看完了我写的故事。
越来越多的人,被那三个细节,所触动。
“我靠,我哭了。2006年的献血事故,我好像有点印象……”
“天啊,这个阿姨,也太惨了吧。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感染的。”
“那个卖假药的,简直不是人!应该抓起来,千刀万剐!”
“真正杀人的,不是艾滋病,是贫穷,是无知,是那些吃人血馒头的骗子!”
“我想起了我妈,她也是,有点小病就自己扛着,舍不得去医院。我明天就带她去做个体检!”
舆论,像潮水一样,发生了逆转。
“陈洁阿姨”这个名字,成了热搜。
无数的网友,开始自发地,去追查当年的献血事故,去人肉那个卖假药的骗子。
市血液中心,很快就公布了当年的事故报告,并且,向陈洁阿姨,公开道歉。
公安机关,也成立了专案组,开始调查“张凤”的诈骗案。
甚至,有公益组织,发起了一个叫“陈洁基金”的项目,专门用于救助那些,因为意外感染HIV,并且生活困难的老人。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正月十五,元宵节。
张凤,或者说,李浩的妈妈,自首了。
她把诈骗陈洁阿姨的钱,连本带息,全都退了出来,交给了“陈洁基金”。
她说,她对不起陈洁,她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
她说,她只求,能让她在服刑前,再见儿子一面。
而她的儿子,李浩,在社会各界的捐助下,也等到了合适的骨髓,准备进行移植手术。
手术前,他托人,给我带来了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
“陈阿姨,谢谢您。下辈子,我做您的儿子,好好孝顺您。”
我拿着那封信,去了陈洁阿姨的坟前。
那是一块很小的墓地,在公墓最偏僻的角落。
照片上,她依然是那副抿着嘴,不爱笑的样子。
我把那封信,和最新一期的报纸,一起,烧给了她。
报纸的头版,是我写的那篇报道。
标题,我改了。
《陈洁,一个干净的女人》。
火光中,我仿佛又看到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这一次,她好像,笑了。
我知道,这个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它有了一个,近乎“圆满”的结局。
坏人,受到了惩罚。
好人,得到了正名。
病人,得到了救助。
可是,我的心里,却始终,空落落的。
我总是在想,如果,当年那个血站,管理再规范一点。
如果,陈洁阿姨,能多一点点文化知识,少一点点对权威的盲从。
如果,我们的社会,对于艾滋病,能多一点点了解,少一点点偏见。
如果,在她感到不舒服的时候,能有一个人,可以拉着她的手,带她去医院,而不是让她一个人,在黑暗中,胡乱地“自我治疗”。
那么,这个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可是,没有如果。
陈洁阿姨,还是走了。
带着她那份,不为人知的善良,和那份,致命的“干净”。
而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或许,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记住她。
记住这个,在大年三十,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自己那间十平米小屋里的,环卫工阿姨。
记住她,那被忽略了的,三个细节。
然后,在下一次,当我们身边,再出现下一个“陈洁”的时候。
我们可以,多一点点关心,多一点点警惕,多一点点,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温暖。
我想,这或许,才是这个故事,真正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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