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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一生,无非脚步写春秋。

漂泊的屐履橐橐作响,穿过一路风尘,赶赴一场又一场生命的约会。

我到过许多的地方。

这一刻,时空的坐标恰好重合于此——

她是故乡。

常宁水口山镇小洲村,古江洲城址。

湘江、舂陵河、黄沙河三水交汇于此,江水蜿蜒东去,水波如诉。远处是牛头山,再远处是龙王山连绵的臂膀。

脚下是绵延的春草,二月的花极尽温柔。眼前芦苇轻摇,芦花落在肩上。

我是故乡的孩子。

沧海桑田的轮回里,故土犹在; 生命何其偶然,我来了。

不偏不倚,不早不迟。

此刻,站在湘南丘陵的春天里,在水漫肺腑的乡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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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山河入怀

以丘陵为家,依山面水。

山缓缓地起,缓缓地伏,像大地在呼吸。路曲曲回回,转了一个又一个弯,兜兜转转终究走不出山的怀抱。

一抬眼,满目水的潺湲。湘江自南奔来,舂陵河从东面汇入,黄沙河也在此相聚相拥。

恰到好处的空隙,刚好放得下一块田、一口塘、一座村庄。

有丘山为屏,可挡寒流,可采薪柴,可猎山珍。

有水环伺,可汲好水,可灌良田,可通舟楫往来。

三千年前,先民们站在这片土地上,看懂了这一切。他们选中这里,筑起一座城。

三千年后,群山依旧。拥着水,拥着这片土地,拥着无数人的一生,无数人的心魂和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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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窑火千年

江洲城址内,考古学家发现了商周时期的印纹硬陶窑址群,以及湖南迄今最早、最完整的青铜冶铸遗址。

窑火曾在这里熊熊燃烧。

先民们烧制陶器。网格纹是渔网的形状,回字纹是水流的漩涡。他们把自己渔猎的生活、水乡的气息,都印在陶器上,烧成永恒。

这些独特的审美,不同于中原青铜器的庄重神秘,它自带源自山野江河的朴素与灵动。

黄沙河边还出土了冶铸青铜的窑炉、坩埚、石范、矿渣、纯铜块。

三千年前,这里的匠人已掌握顶尖技术。江面上运来铜锡矿石,城中炉火熊熊,倒模、铸造,一件件青铜尊、鼎、铙由此诞生。

城墙基槽里炭化的芦苇颗粒尚存,当年工匠的身影早已消逝在历史的烟尘里。

但三千年前他们踩过的芦苇,与今天水边摇曳的,原是同根所生。

我知道他们是谁。

考古学家说,江洲城址的缔造者是这片水土养育出的先民——百越族中的一支,扬越。

他们与北方中原王朝遥遥相望,各自生长。

中原史官的笔下,他们是“蛮族”或“越人”。江洲也不见诸任何文献。

这是一个枕着涛声入梦、守着窑火劳作的南方王国。

他们有自己的王,自己的神,自己的手艺,以及与这片水土共存亡的骄傲。

老子讲“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 ——那正是三千年前江洲先民的生活。

三、血脉的河流

这极好地解释了我对自然那种说不清的依恋。

喜欢一个人在山间走走,看着江水发呆就觉得满足。

骨子里好像有一种“小国寡民”式的自得其乐。

或许这就是这片水土浸润出的精神基因。

我的童年记忆里尽是诗意。故乡如画。

四季青青是菜畦,圆圆池塘反着天光。

茸茸碧草遍野连天,晨曦里有山影水雾,暮色里是荷锄归来的农人。

老人去世,村里人会搭起高高的奈何桥,青翠的松针扎满灵堂。

流光溢彩的戏台,咿咿呀呀咚咚锵锵,闹动整个村子。

多少次,我在戏台下、在长辈的怀里,在悠长缠绵的戏文里睡着又醒来。

那戏,似乎永远唱不完——也完不了。

春节舞龙,五月赛舟,七月祭祀。过年时我们走遍全村拜年。

父亲去世后,族中老人领着我和弟弟,一户户跪门报丧。

我怀抱父亲遗像,在古老乐声中绕行香烛缭绕的旧木桌,与他告别。

一切都有人操持。而我,只负责爱。

我流泪,却不曾害怕。在那里,死亡是庄重而有形制的,是生命诗意的收束。

生者的家园与墓地相连,小庙守护着亡灵,抬头便能望见父辈祖辈的墓碑。

那里长眠着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天播种,夏天耕耘,秋天收获,冬天修整农具。

他们手掌粗糙如树皮,指甲缝里有泥渍,却能把每一寸土地侍弄得妥帖周到。

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活完一生——该做的事做好,该爱的人爱够,然后安安静静地回到土里去。

他们一生所求,不过家人平安;一生所守,不过一方故土。

田埂上递过来一根烟,一场红白喜事的到场就能让他们感念不已。

他们哭就哭,骂就骂,闹完接着笑。

好像他们吃过的苦根本不值一提。而钱,也不算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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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个春日,我带女儿在父亲墓地小坐了一会儿。

墓地就在山脚水边,不远处是菜地、池塘,再近些是人的生活。

在这一派青黄相接的野草之中,我看见离离春草,正从去年的枯草叶中抽芽。

它仿佛轻轻拂去了那个少女脸上的泪痕——父亲只是提前汇入了祖先的河流。

那条河里,有三千年前的扬越先民,有爷爷奶奶,有所有在这片水土上劳作、繁衍、安眠的人。

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谁说三千年前不能与此刻相连?

那一刻,在天地之间,我蓦然了悟:人间其实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别离。

逝者未远去,而我也从未离开家乡。

就像这青黄相接的春草,血脉和爱意生生不息,绵延不绝。

你听这风吹过芦苇的声音,和三千年前是一样的。

水波打在岸边的节奏,还是他们听惯了的那一曲。

我来了,城犹在。故人也在。

我们一直没有分开。

四、田野与矿山之间

几里之外,是水口山。那里有另一种人间。

自1896年建矿以来,这片山腹已轰鸣了一百二十九年。

新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第一颗人造卫星,都曾从这里取走矿石。

小时候路过矿区,总见下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从坡上冲下来,灰扑扑的工作服,眼睛里却有一种亮。

矿井深处看不见天光。外面是食堂、影院、医院、宿舍,是来往穿梭的货车班车,是高高的烟囱,成片的厂房。

农人种菜,工人挖矿。地里长菜,矿里出矿。两种人生,隔着一道山岭相望。

一百二十九年来,矿洞越掘越深。曾经的塌陷区如今已复绿,废水变清。

田野还是那片田野,只是种地的人老了,年轻人进了工厂、去了城里。

菜畦还在,荷锄的身影少了。

那些矿石被冶炼成铜、铅、锌,流向全国各地,变成电线、管道、合金,变成看不见的工业血脉。

三千年前,故乡的先民也曾从这片土地取出铜锡矿石,升起窑火。

故乡以两种方式养育着她的孩子:一种向上,长出庄稼;一种向下,捧出矿藏。

这片土地一直慷慨丰饶,这里的人民一直智慧勤劳。

何其有幸,生于斯,长于斯。

今日覆上我虔诚的脚步,是隔着岁月与先人会心击掌。是一场不算太晚的重逢。

我来了,城犹在。故人也在。

我们从未分开。

如果,你路过这片温柔的水土,不妨去江边走走。

弯腰看看脚下的泥土,或许能捡到一片印着网格纹的陶片——

那是我故乡的勋章,是三千年前,某个先民留给你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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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江洲城址位于湖南省常宁市水口山镇小洲村,地处湘江、舂陵河、黄沙河三江汇流处。

2014年由湖南省考古研究所发现并开始调勘,城内面积约18万平方米,城墙宽处达10余米、高约10米,规模足以媲美中原地区同时期的王城。

遗址发现了商周时期印纹陶窑址群、湖南迄今最早最完整的青铜冶铸遗址(窑炉、坩埚、石范、矿渣、纯铜块),以及距今约12000年的旧石器时代窝棚式建筑遗迹。城墙基槽内还发现了炭化的芦苇颗粒。

出土的印纹硬陶纹饰种类极为丰富,网格纹源于渔网,回字纹源自水流的漩涡,是先民生活的艺术化表达。

考古研究表明,江洲城址的缔造者为百越族中的一支——扬越,所建立的区域性“方国”。2019年,该城址升格为湖南省文物保护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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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同此土,情共山河。

愿这份乡心, 传递给每一个深爱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