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婚宴开席前,我妈正坐在主桌上意气风发,逢人就说"我家儿媳妇是市里名门闺秀,这门亲事配得上我们家"。
我站在门口迎宾,烟还没点着,就看见一辆黑色宾利停在了酒店门口。
车门开了,走下来的女人穿一件酒红色旗袍,侧面的轮廓让我的手一抖,烟掉在了地上。
是夏清柔。
二十年了。
她挽着一个高挑男人的手臂,身后跟着几个西装笔挺的随从,大堂经理亲自跑出来迎接。
我回头看了一眼主桌——我妈正好也抬起了头,两只眼睛定在夏清柔身上,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那年夏天,我二十三岁,在县城的一家印刷厂做技术员。
厂里承接了一批设计活,夏清柔是负责对接的甲方代表。她第一次来厂里,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得松松的,拿着一叠图纸站在车间门口,被机器声震得皱起眉头。我过去接图纸,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黑玻璃珠子。
"你是负责人?"她问。
"技术员。"我说,"负责人在开会,你有什么要求先跟我说。"
她笑了一下,把图纸递给我,"那你看看,这批印刷有没有什么问题。"
我翻了两页,指出了三处色差问题,她安静地听完,点头,说"你懂行"。
就这么认识了。
后来她来厂里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并不是真的有事,就是拎着两杯奶茶出现在门口,说"路过,顺手带的"。我知道从她家到这里要绕四条街,根本不顺路,但我没点破。
我们开始约着吃饭,在县城的小馆子里,她穿着普通,但一开口,点菜、待人的那种气度,和周围的环境总是隐隐地不搭调。
后来我才知道,她父亲是市里做地产的,家里资产少说八位数。她来县城是帮父亲打理一个小项目,顺便"历练历练"。
我妈是最早察觉不对劲的那个人。
有一次夏清柔来我家,顺手带了两盒点心,包装很朴素,但我妈认出了是市里一家老字号的东西,一盒要一百多。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才八百块。我妈收了点心,笑着送走她,转头就把我堵在厨房,声音压得很低:
"你给我说清楚,你俩什么关系。"
我说,"朋友。"
我妈冷笑了一声,"朋友,送这么贵的点心。我告诉你,建明,那种人家的姑娘,不是咱们能高攀的。你现在要是真起了心思,以后哭的是你,不是她。"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看看你陈叔家的陈梅,跟你一样大,爸妈都是厂里的工人,本本分分的,这才叫门当户对,这才叫过日子。"
但我还是和夏清柔越走越近。
入冬以后,她问我要不要去市里看一个画展,说是她朋友的作品。我借了同事的摩托车,顶着寒风骑了一个小时进城,她在展厅门口等我,围着一条橘色的围巾,见到我就笑。
展厅里很暖,我们一幅一幅地看,她讲画,我听,偶尔插一两句,她就会惊讶地看我一眼,说"你知道这个?"我读书不多,但从小爱翻杂志和画册,肚子里装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天我们聊了很多,从画聊到音乐,从音乐聊到各自小时候的事情。我说我小时候想学画画,但家里没钱,后来就算了。她安静地听,没有那种有钱人惯有的居高临下,也没有刻意表现的同情,就是认真在听。
出展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说,"我送你回去吧,这么冷,骑摩托太辛苦了。"
我说不用,她说,"你的车放这里,明天我让人送回去。今晚你坐我的车。"
那是我第一次坐那么好的车。皮质座椅,隔音极好,暖风开着,外面的寒风和嘈杂全被隔绝在玻璃之外。我们都没说话,路灯的光一条条地扫过车窗,她靠着椅背,侧过脸看我,说了一句话:
"李建明,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普通人。"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告白。但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一整夜都睡不着。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二年春天。
夏清柔的父亲从市里来了一次县城,说是来看看项目进展,顺便见见女儿。夏清柔带我去吃了顿饭,说"就是普通吃饭,你别紧张"。她父亲是个看起来很和气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饭桌上他问了我的工作、家庭,我一一如实回答,他听着,表情平静,既没有明显的不屑,也没有明显的赞许。
饭后他单独留下来和夏清柔说话,我在外面等。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夏清柔出来,眼眶有点红,但强撑着笑,说"没事,走吧"。
我没有追问。
但我妈那边已经等不及了。
那天晚上,我妈把我叫到堂屋,在我对面坐下,把一个信封拍在桌上。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存折,两万块。
"这是你奶奶留下来的钱,我一直压着没动。"我妈说,"我托人给陈梅那边递了话,人家姑娘愿意见面。建明,你也不小了,该成家了。"
我说,"妈,我和清柔的事——"
"没有什么事。"她打断我,声音不大,却是那种能把人钉在原地的语气,"你一个月八百块工资,她家随便一个车轱辘比你一年挣的钱都多。你以为你们能一辈子?等新鲜劲儿过了,她爸一句话,你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她不是那样的人。"我说。
"她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什么家。"我妈抬起头,直视着我,"李建明,我只说最后一次。你要是敢跟那个女人继续来往,我就去她们家堵门,我就去她爸单位跪门,我让你们县城的人都知道,她一个大家小姐看上了咱们这种穷小子,你丢不丢人?你让她家丢不丢人?"
我知道我妈说得出做得到。
我去找夏清柔,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我们在河边的石凳上坐着,我把话说了,说得很平,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汇报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说我妈不同意,说我们家庭差距太大,说也许她家里也不会真的支持我们,说……
说着说着,我说不下去了。
夏清柔一直没打断我。我说完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问:
"这是你妈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我没有立刻回答。
那个停顿,可能只有几秒钟,却像一把刀,把什么东西切断了。
"都有。"我最后说。
夏清柔点了点头,站起来,"好。"
她走的时候我想叫住她,但最终什么都没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河堤的拐角处,我坐在那里,觉得胸口堵着一块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化不开。
半年后,我和陈梅登了记。
婚后的日子,说不上坏,也说不上好。
陈梅是个踏实的女人,勤快、顾家,不爱计较,把家里的锅碗瓢盆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妈很满意,逢人就夸儿媳妇懂事、孝顺。我们生了儿子,孩子聪明,读书争气,一路长大,让我省了不少心。日子一天天地过,厂子后来效益不好,我出来自己开了个小型印刷工作室,慢慢地做起来,手里有了些积蓄。
日子是平的。没有太多波澜,也没有太多滋味。
夏清柔的消息,是偶尔从以前的同事嘴里听到的——说她后来出去读了研究生,再后来去了南方,嫁给了什么人,具体不清楚。
我妈有时候会提起这件事,语气里带着一种得意的笃定,"你看,那种人哪里会真的在乎你,不都走了?当初我说的没错吧,门当户对才是正道。"
我听着,不说话。
陈梅在旁边洗碗,洗得哗哗响,也不说话。
二十年,就这样过去了。
儿子二十八岁那年,谈了个女朋友,市里开律师事务所的家庭,姑娘叫方雨,干净利落,人也好。两家见了面,都满意,婚期定在了当年的秋天。
我妈这回高兴坏了,说,"律师家庭,正经门第,不高不低,这才是门当户对!"
我和陈梅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
婚宴定在市里一家五星级酒店,儿子一力主张的,说"爸,就这一次,办体面点"。我没拦,掏了钱。请柬发出去,宾客名单里都是亲戚朋友,工作上的往来人,也有儿子自己这些年交下来的朋友。
我没想到,宾客名单里会有夏清柔。
后来儿子告诉我,方雨的父亲和夏清柔的丈夫吴远航是多年的生意伙伴,方家发请柬的时候顺带发了一张,说是正式场合,礼节周全一些。
我当时听了,只是"哦"了一声。
心跳,却快了一下。
婚宴那天,我妈穿了件暗红色的唐装,头发烫得一丝不苟,坐在主桌上意气风发。亲戚们来了一拨又一拨,她站起来迎接,脸上的笑就没断过,声音高扬着说"我们孩子有出息"、"这儿媳妇好"、"这婚事体面"。我在门口站着,抽烟,看着这一切,觉得有点疲。
烟还没点着,一辆黑色宾利停在了门口。
我的手顿了一下。
车门开了,夏清柔走了出来。
酒红色旗袍,头发盘起,侧面的轮廓二十年了,还是那样。她挽着一个高挑男人的手臂,男人是她丈夫吴远航,穿深灰色西装,面容稳重,气质从容。大堂经理迎上前去,笑得格外恭敬。
我的烟掉在了地上。
夏清柔转过头来,和我的视线对上了。
她愣了一秒,随即平静地笑了,"李建明。"
"清柔。"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我想象的平稳。
"二十年了。"她说,语气像在感叹,又像在确认什么,"你儿子结婚?"
"对。今天是我儿子的婚宴。"
她点点头,"恭喜。"
吴远航朝我伸出手,"久仰。"
我握了握,说,"哪里,里面请。"
我送他们进大堂,回头,正好看见我妈也抬起了眼。主桌离门口有段距离,但我妈的眼神极准。她认出了夏清柔,我看得出来——就在那一瞬间,她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脸上的笑容,一层一层地,落了下去。
入席前,我妈找了个机会拉住我,把我扯到走廊边的角落,脸色难看,压低声音:
"那个女人怎么来了?"
我说,"是方家的客人,生意上的往来。"
"你早知道?"她盯着我。
"不知道。"
她的眼神转了转,又往宴会厅方向瞟了一眼,随即用一种我熟悉的、试图重新掌控局面的口吻说,"你离她远点,今天是孩子的大日子,不许出什么岔子。"
我看着她,没说话。
这时候,宴会厅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我扭头,看见方雨的父亲方先生正和吴远航握手,两人说笑着往里走,夏清柔跟在旁边,和旁边几位宾客点头致意,落落大方。
然后,方先生当着一桌人的面,清了清嗓子,朝全场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一出口,我妈的茶杯,哐当一声,磕在了桌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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