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曾寄望我能成为一名竞技游泳选手。年少时,我也曾加入过专业的游泳俱乐部。然而,在赛场上,我总是因为起跳比别人慢了半拍而与胜利失之交臂。”法国知名动画导演弗洛伦斯·米亚尔在回忆起那段未能如愿的泳坛生涯时,发出一阵轻声的浅笑。
万幸的是,她在电影艺术的道路上并未遭遇同样的迟缓与遗憾。对于一位创作者而言,在70岁的高龄才首次获得奥斯卡金像奖动画短片的提名,或许在外界看来稍显大器晚成,但这丝毫掩盖不住其作品的光芒。
她此次入围的这部心血之作名为《蝴蝶》,是一部倾注了饱满热情且充满粗粝质感的艺术佳作。影片将镜头对准了法国犹太裔游泳世界纪录保持者阿尔弗雷德·纳卡什,深情且克制地讲述了他在维希政权统治时期被残忍剥夺公民身份的悲情命运。正是这部极具历史厚重感的作品,让她成为今年极具竞争力的夺奖热门。
米亚尔自己也无法确切解释,为何在2010年代的中期,纳卡什那略显模糊的形象会突然在她的脑海中重新浮现。她的父母在早年的法国抵抗运动期间,曾与这位传奇的游泳健将有过交集。
“坦诚地说,我确实不知道人类的记忆机制究竟是如何悄然运作的。或许,仅仅是因为我当时恰好在深深地思念我的父亲。”她若有所思地说道。
事实上,“记忆”正是贯穿动画片《蝴蝶》全片的最核心主线。 当年迈的纳卡什在位于西班牙边境的古老小镇塞贝尔进行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次泅渡时(1983年,他正是因为突发心脏病在此地与世长辞),整部影片便瞬间被汹涌澎湃的回忆浪潮彻底吞没。
随着主人公在画面中劈波斩浪,不断向着幽暗的深处游去,那些沉睡在岁月河床底部的记忆淤泥被层层搅动起来。
这些记忆的碎片包括:他在阿尔及利亚度过的青涩成长岁月,以及如何咬牙克服内心深处对水的原始恐惧;在残酷的竞技游泳征途中,他如何与挚爱的妻子波尔浪漫邂逅;他披挂上阵,参加1936年柏林奥林匹克运动会的荣耀时刻;以及在维希法国时期被无情剥夺公民身份后,最终被强行押解至奥斯维辛集中营的至暗时刻。
在创作手法上,米亚尔采用了一种极其考验耐力的古典技法。她坚持在摄像机镜头正下方的透明玻璃板上,一笔一划地手工绘制每一帧动画,并让每一帧全新的画面都严丝合缝地叠加在上一帧的痕迹之上。
这部呕心沥血的作品,宛如一场用浓烈油彩、粗糙粉笔与细密沙粒共同完成的实体洗礼。它以一种近乎剥洋葱般的残酷方式,迫使每一位坐在大银幕前的观众去直面历史的深重创伤,并在绝望中体味生命的涅槃新生。
米亚尔的童年与青春期是在法国南部城市图卢兹度过的,而这里,恰好也是纳卡什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被迫定居避难的城市。一段奇妙的缘分是,她曾在波光粼粼的地中海沿岸度假时,与纳卡什的亲弟弟威廉结伴学习过游泳。
这位曾经在水池中不可一世的冠军,在现实社会中却遭遇了被彻底排斥与边缘化的悲惨命运。这段历史,让同样身为犹太裔的导演米亚尔内心深处产生了某种夹杂着悲伤的当代共鸣。
“在当下的法国社会,那种仅仅因为某个特定群体隶属于其他社群或信仰其他宗教,便可以随意剥夺其国籍的危险观念,近来正在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抬头趋势。”
在远隔重洋的美国纽约,米亚尔通过线上视频连线接受采访时,发出了这样客观且理性的警示。为了迎接即将于3月15日举行的奥斯卡颁奖盛典,她目前正驻扎在纽约,马不停蹄地为《蝴蝶》进行各项宣传活动。
屏幕那头的米亚尔,梳着一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光滑黑色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极具辨识度的醒目红色边框眼镜。她那轮廓分明的椭圆形脸庞,与她下榻的第四十七街圣所酒店房间内那充满复古意味的双色调装饰风格,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视觉呼应。
在米亚尔敏锐的艺术视角中,体育竞技场无疑是凸显此类深沉社会议题的一个绝佳微缩舞台。
“我们暂且抛开他是否是犹太人的身份不谈,在这个故事里真正牢牢抓住我的一点在于——在那个荒谬的时代,即便你已经凭借自身的硬实力成为了世界冠军,也依然无法成为抵挡世俗歧视与政治迫害的护身符。”
当残酷的战争终于画上句号,纳卡什拖着疲惫的身躯从犹如人间炼狱的集中营里艰难生还时,他挚爱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儿却永远地化为了集中营上空的灰烬。然而,面对如此惨绝人寰的悲剧,当时的整个社会却出奇一致地保持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默契沉默。
在很大程度上,这种沉默正是源于运动员纳卡什本人。就如同许许多多经历过大屠杀的幸存者一样,他将内心的巨大创伤死死封存,坚决拒绝向外界谈论自己在地狱中遭遇的一切。
随着时间的车轮滚滚迈入二十一世纪,除了几座用他的名字命名的公共游泳池仍在默默矗立之外,这位曾经的世界纪录保持者几乎已经完全被世人遗忘在了历史的角落。
不过,米亚尔也颇感欣慰地指出,近期同样出自图卢兹多芬杜埃克游泳俱乐部的体坛新星莱昂·马尔尚在国际赛场上取得了令人瞩目的辉煌成功。这股新的体坛热潮,在某种程度上又重新点燃了公众对图卢兹这座城市深厚游泳历史的好奇与关注。
在这部仿佛天然就是为了角逐奥斯卡而量身定制的深沉人文故事背后,支撑其骨架的,是米亚尔早已炉火纯青的精湛叙事技艺。
在艺术生涯的最初阶段,米亚尔其实是亦步亦趋地追随着其画家母亲米雷耶·格洛德克-米亚耶的脚步,一头扎进了静态视觉艺术的探索之中。直到后来,在著名实验动画先驱罗伯特·拉普贾德的极力点拨与鼓励之下,她才开始试探性地将触角延伸至动态影像的广阔天地。
回溯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法国,专门培养动画人才的学校几乎犹如凤毛麟角。但拉普贾德却不断地用言语激励她,鼓励她要敢于打破常规,勇敢地去尝试未知。
米亚尔并没有辜负这份厚望,她确实将这种鼓励转化为了切实的艺术行动。1991年,她的早期动画短片《土耳其浴室》横空出世。在这部作品中,古老浴场里氤氲升腾的蒸汽之中,如梦似幻地飘散着诸多带有毕加索风格的抽象意象,令人叹为观止。
对于米亚尔而言,“水”这一元素似乎是她与生俱来就能完美驾驭的天然艺术媒介。通过对各种水体形态日复一日细致入微的观察,她在《蝴蝶》中呈现出了一种丰富多变且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效果。
“请注意,我的创作绝非那种冰冷严谨的科学研究,它是一场更加偏向于感性认知与灵性触碰的深层探索。我简直深深地着迷于用画笔去表现水那种永恒的变幻莫测与持续不断的形态蜕变。”
为了达到极致的视觉呈现,她采用了诸多打破常规的手法。例如,她会刻意在已经绘制好的漩涡与汹涌波涛之上,再小心翼翼地叠加一层油性颜料的动画,以此来营造出一种光线折射或是空间扭曲的逼真立体感。
更有趣的是,她甚至别出心裁地将真实的肥皂泡直接揉碎并融入到颜料的纹理之中,以此来为动画中的水面增添那种翻腾不息的泡沫感与令人敬畏的汹涌气势。
米亚尔的艺术创作精髓,恰恰在于她极其乐于去拥抱那些不受控制的“意外之喜”。
即便她非常清楚,这种纯手工的实时绘制、直接在镜头前任由画面自由演变的随性创作方式,极有可能会让她面临那种足以在一瞬间毁掉整段心血画面的重大失误风险。但米亚尔依然对这种如同在悬崖边跳舞般充满风险的创作方式乐此不疲。
在一个人工智能技术正在以摧枯拉朽之势日益渗透进影视制作各个角落的当下时代,她这种坚持手工匠气的笨拙坚守,反而更加强烈地凸显了《蝴蝶》这部作品无可替代的独特个性与温度。
“这确实是一项非常困难且无时无刻不充满高压的工作。”她在接受采访时毫不掩饰地坦言,“但我却由衷地享受这个不断挑战自我极限的过程。”
就单纯的制作难度而言,《蝴蝶》已经远远超越了米亚尔在2021年独立主导完成的那部关于难民题材的动画童话《渡海》。
需要指出的是,《蝴蝶》与2024年荣获奥斯卡大奖的动画长片《水流》恰好共享着同一个金牌制片人。然而,《蝴蝶》的实际创作过程却如履薄冰,仿佛是在万丈高空的钢丝上进行惊险的杂技表演;相比之下,《渡海》的制作流程则显得更为传统和规矩,它采用的是将背景环境与前景活动人物完全分离开来独立处理的技术手段。
在投入《蝴蝶》的浩大工程时,米亚尔的身后仅仅只有四位同样坚韧的女性团队成员在默默支撑。作为鲜明对比的是,当年制作《渡海》时,她动用了一个庞大的国际化协作团队,分布在四个不同的地理位置,共同完成高达57600幅的手绘原稿。
然而,过度依赖庞大团队也常常会滋生出新的棘手问题。比如,作为总导演,她往往无法绝对确定那些分散的合作者是否真的能够精准捕捉并深入挖掘出画面所需的细枝末节,又是否具备在场景即将滑向失控边缘时力挽狂澜的补救能力。
“我非常清楚自己在对待艺术作品时那种近乎病态的苛求程度。我也完全懂得应该凭借怎样的直觉去判断当前的创作是否正行驶在正确的轨道上,以及在什么节点必须咬紧牙关,狠心将一切推倒重来。”
如果这一次真的有幸能站在那个代表全球最高电影荣誉的领奖台上,摘得奥斯卡金像奖,米亚尔表示,她绝不允许在那个庄严的时刻发生任何意料之外的状况——无论是惊喜还是惊吓。
虽然最初得知获得提名的消息时,她确实感到了一种巨大的震惊,但如今,这位身经百战的创作者已经大致在脑海中勾勒好了属于自己的获奖感言。
“我希望能借此机会向全世界阐述我拍摄这部作品最初始的创作初衷,以及这部关于过去的影像作品是如何精准而残酷地映射出我们所处的当下现实的。”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即将登台发表演讲的那个国度正在发生着什么;她也深刻地明白,当年纳卡什的游泳队友们为了抗议他被无理排除在国家队之外,而愤然选择集体退赛的壮烈之举,与当前国际社会上涌动的抵制2028年洛杉矶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声浪之间,存在着某种极其微妙且令人唏嘘的历史平行关联。
但是,在米亚尔的价值观里,艺术创作所能带来的真正奖赏,远远比任何一座熠熠生辉的小金人都要来得更加耀眼夺目。
对于这一点,她的态度从始至终都无比坚定:“在这个充满撕裂与偏见的时代,能够通过影像为捍卫基本人权而大声疾呼,并用切身的艺术行动去努力践行我们所认定的正确之道,这才是至关重要的。”
作者简介:
本文作者为菲尔·霍德。
来源:‘I like the challenge’: French animator Florence Miailhe on being nominated for an Oscar for the first time aged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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