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1月3日，釜谷里炮弹炸裂的轰鸣声一阵接着一阵，小高地上，泥土翻卷，尸体横陈。
就在这样一片人间炼狱之中，七连阵地上只剩下七个人。
连长牺牲了，指导员牺牲了，副连长也倒在了炮火之下。
弹药所剩无几，敌军一个营的兵力正从山脚下铺天盖地压上来。
此时，一个年仅十九岁的司号员，握紧了手中的军号，这一声号响，或许是送别战友，或许是送别自己。
谁也没想到，正是这声几乎被硝烟吞没的冲锋号，竟在生死边缘，为七连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1950年，朝鲜半岛，抗美援朝第三次战役拉开帷幕。
此前两次战役，志愿军以出其不意的战术打乱了联合国军的节奏，让对手在仓促之间连连后撤。
可胜利背后，是成排担架，是昼夜不停的转运，是无数战士倒在山岭沟壑之间。
敌军虽退，却并未伤筋动骨，他们退至三八线以南，凭借强大的空中优势和充足补给，迅速重整旗鼓，企图卷土重来。
志愿军司令部对此看得极为清醒。
若任由敌军喘息整编，战场主动权便会重新回到对方手中。
那时，战争将被拖入漫长消耗，与其等待敌人恢复元气，不如趁其立足未稳，再度南压。
一纸命令下达，第三次战役在严冬中展开，目标明确，直逼汉城，迫使联合国军全面后撤。
在通往汉城的诸多要道中，釜谷里显得并不起眼。
它不过是距离汉城不足四十公里的一座小镇，可正因为地势特殊，它成为棋盘上的关键落子。
釜谷里三面环山，北高南低，山脊连绵。
若从空中俯瞰，宛如一只半合的手掌，将通往汉城的道路紧紧攥住。
谁掌握了这里，谁就等于扼住了追击与撤退的咽喉。
正是在这样的战略考量下，志愿军39军116师347团接到命令，迅速向釜谷里推进。
那是一段并不轻松的行军，山路泥泞，积雪未融，战士们背着沉重的装备，踩着冻得发硬的土地，一步步向前。
可当347团踏入釜谷里周边山谷时，迎接他们的不是空荡荡的阵地，而是骤然炸开的炮火。
敌军显然早有准备，他们占据高地，构筑工事，机枪阵地交叉布置，炮兵校准过射击坐标。
一旦志愿军进入预设区域，火力便如暴雨般倾泻。
在这样的压制之下，稍有慌乱，便可能全线崩溃。
347团的指挥员迅速判断形势，下达命令，各营各连就地展开，分散突进。
战士们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利用地形掩护，一点点向前挪动。
就在这样的混乱与压迫中，团部决定必须夺取北侧小高地。
那里是整个区域的制高点，一旦被敌人长期控制，主力部队将寸步难行。
这个任务，落到了七连头上。
七连连长厉风堂接到命令时，没有半句多言，他明白，这是一块硬骨头，可若不啃下这块骨头，后续部队将付出更惨重代价。
接着，七连在三连配合下，向山坡逼近。
炮火间歇的空档里，他们借着地形掩护，一段段向前推进。
1951年1月3日清晨，就在这一刻，七连发起最后一轮突击。
喊声冲破晨雾，战士们端着步枪冲向高地，敌军机枪扫射，子弹在岩石上迸出火星，有人倒在半坡，有人继续前冲。
经过数小时血战，小高地终于被七连拿下。
可当阵地稍稍稳住，清点人数时，空气仿佛凝固了。
指导员张鼎和倒在冲锋途中，副连长王凤江在掩护战友时中弹牺牲，连长厉风堂也在炮火中身负重伤，血浸透了军装。
硝烟尚未散尽，血迹仍在土地上冒着热气。
七连站在刚刚夺下的高地上，却已经失去了核心指挥。
远处，敌军的机枪火舌时隐时现，战士们在阵地上来回奔走。
厉风堂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身影从壕沟另一侧跑了过来。
那是司号员郑起。
十九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鲜血顺着他的眉梢往下流，他却仿佛毫无察觉。
“连长，让我来指挥。”
厉风堂艰难地转过头，看着这个平日里负责吹号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里没有一丝怀疑，只有托付，他伸出沾满血迹的手，轻轻拍了拍郑起的胳膊，话音落下不久，他的手垂了下去。
郑起愣了一瞬，却很快站起身来，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血和泥混在一起，然后跳上壕沟边缘，朝着阵地中央奔去。
七连的阵地一次次被冲击。
郑起不断在阵地间奔跑，传达命令，调整火力，他不再是吹号的人，而是用嗓子、用双手指挥战斗。
“左翼注意火力交叉！”
“手榴弹准备！”
“等他们靠近再打！”
每一次命令，都伴随着爆炸声。
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七连的人数在不断减少。
当再次清点人数时，七连已从八十余人锐减到二十多人。
郑起的嗓子已经嘶哑，可他不敢停下，只要声音还在，阵地就还在。
就在这时，另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摆在眼前，弹药告急。
子弹箱里空了一半又一半，手榴弹所剩无几，敌军却依旧源源不断地压上来。
短暂的炮火间隙中，郑起趴在壕沟里，低声对几名战士说：“掩护我。”
说完，他猛地跃出掩体，朝着阵地前沿冲去。
那片区域，横七竖八躺着敌我双方的尸体，枪支散落，手榴弹滚在泥土间。
子弹在他身边呼啸而过，他几乎是贴着地面翻滚前行。
他伸手去摸一具战友的遗体，从其腰间取下手榴弹，又翻过一具敌军尸体，从其身旁捡起遗落的弹药。
他把捡来的手榴弹塞进怀里，连滚带爬退回阵地。
战士们看着他怀里抱回来的十几颗手榴弹，眼神里闪过一丝亮光，可他们都清楚，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下午三时左右，敌军再次发起猛烈进攻。
炮火覆盖之下，小高地已经面目全非，壕沟被炸塌，掩体几乎全部摧毁。
郑起的声音已经喊不出声，只能用手势指挥。
一次冲锋被击退，又一次冲锋压上来。
战士们在炮弹坑中来回转移，用最后的子弹还击。
终于，当一阵炮火稍歇，阵地上只剩下零星几处枪声。
郑起回头一看，身边站着的，只剩下六个人。
七连，从八十余人，到二十余人，再到此刻，仅剩七人。
而敌军的身影，正从山坡下再次逼近。
山坡下，敌军的队列重新集结。
他们显然已经看清了高地上的形势，零星的枪声、残破的掩体、稀疏的火力点。
对方指挥官举起望远镜，或许已经判断出，这支志愿军部队到了强弩之末。
紧接着，炮火再次铺天盖地落下，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郑起和战士们被震得耳鸣不止，却依旧在炮弹坑间穿梭，他们不再有完整的阵地，只能依托一个个弹坑，一次次变换位置。
敌军一个营的兵力压上来，步兵在机枪掩护下呈散兵线推进，脚步踩在碎石与残肢上，发出沉闷声响。
郑起举起步枪，瞄准、扣动扳机，身边的战士同样如此。
子弹所剩不多，每一次射击都格外慎重，没有人再盲目扫射，只有在敌军逼近到几十米以内时才开火。
每一次冲锋，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小时般漫长，终于，当又一轮进攻暂时被压制后，郑起低头看了看弹匣，空了。
他摸向腰间，手榴弹只剩下最后一枚。
身旁战士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人只剩两三发子弹，有人干脆只握着刺刀。
郑起看向仅存的六名战士，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没有人说丧气话，也没有人露出恐惧，脸上只有硝烟与血迹。
郑起压低声音说道：“同志们，弹药不多了。”
一名战士咧嘴一笑：“那就拼刺刀。”
几句简短的话，便是决定。
他们围在一起，靠着残破的土堆，简单商议，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句话，誓与阵地共存亡。
远处，敌军的哨声响起，那是总攻的信号。
炮火掩护下，成排士兵冲上山坡，喊声震天，机枪再次咆哮。
郑起站起身，端起步枪。
“冲！”
七名战士几乎同时跃出掩体，迎着敌军冲去。
他们的身影在硝烟中显得单薄，却异常坚定，子弹打完，便换刺刀。
有人被震倒，又迅速爬起，有人肩膀中弹，却仍然向前。
郑起一边射击，一边迅速判断着局势。
敌军人数太多，仅凭几支步枪与刺刀，根本无法长期抵挡，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目光落在胸前，军号静静挂在那里。
那是他入伍以来最熟悉的伙伴，是他无数次在冲锋前吹响的信号。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或许它还能做最后一次尝试，也为自己和战友们送行。
郑起猛地后退几步，跳进一个弹坑中，迅速擦去号口上的泥土，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军号举到唇边。
嘹亮的冲锋号声骤然响起，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穿透硝烟，划破炮火的轰鸣，清晰、坚定、毫不犹豫。
敌军的队列明显一顿。
在战场上，冲锋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部队发起反攻，意味着援军已到，意味着侧翼可能遭到包抄。
尤其在此前数日战斗中，志愿军常以灵活机动著称，突然出现在意想不到的方向。
号声在山谷中反复回响，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敌军士兵面面相觑，前进的脚步出现迟疑，几秒钟的犹豫，在战场上却足以改变节奏。
有人开始后退，有人回头张望，队形出现松动。
郑起看准这一瞬间，再次吹响号声。
他一边吹，一边挥手示意战友向前。
七名战士趁势发起反击，刺刀寒光闪烁，子弹所剩无几却毫不吝惜。
敌军终于出现混乱，开始向山坡下撤退。
那一刻，高地上仿佛真的站着一支大部队。
只是，这种误判并未持续太久，敌军指挥官很快察觉到异常，山头火力依旧稀疏，并无新增阵地。
撤退的队伍重新集结，炮火再次覆盖，郑起的耳边只剩下轰鸣声，他的双手已经发麻。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远方东北角闪过一道熟悉的信号，那是己方部队约定的标识。
主攻部队，已经到位，郑起几乎没有犹豫，猛地跳出弹坑，站在残破的高地中央。
他再次举起军号，这一次，他知道，号声不再是虚张声势。
冲锋号声再次响彻山谷，远方传来密集的枪声与炮声。
志愿军主力从侧翼压上，与七连形成夹击之势。
敌军顿时陷入慌乱，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攻势，被突如其来的反击撕开缺口。
七名战士咬紧牙关，配合主力向前推进，硝烟中，阵地终于稳住，釜谷里的阻击战，赢了。
而高地之上，那枚军号在余晖中泛着光。
七个人，用一声号音，撑到了援军到来。
那声冲锋号，早已不再只是战术信号。
它象征着在绝境中不退一步的决心，是在弹尽粮绝时仍不放弃的信念，是在生死边缘依旧选择向前的勇气。
釜谷里的奇迹，不是天降神兵。
那是七连八十三名战士用鲜血换来的转机。
而郑起，替他们吹响了最后那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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