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先把筷子放下,我有正事跟您说。”赵静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筷子碰触瓷碗的脆响让客厅瞬间死寂。
“这卡放在您那儿也是闲置,不如交给我来保管。”
苏慧兰愣了一下,随后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半碗白米饭。
陈旭低着头,死死盯着桌布上的一块油渍,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苏慧兰笑了,她从兜里摸出那张边缘已经磨得发白的银行卡,轻轻推到了赵静面前,轻声说了一句话。
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凝固。
第一章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深夜十一点半。
赵静坐在餐桌前,手里的计算器按键被敲得啪啪作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面前摊开着三张信用卡账单,还有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家用开支明细表。
屏幕上那串红色的负数像是一只嘲讽的眼睛。
陈旭推开卧室的门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
他看了一眼赵静,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
“还没睡?”陈旭问了一句废话。
赵静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重重地划了一道杠。
“睡得着吗?”她反问。
陈旭缩了缩脖子,走到饮水机旁接水。
水流进杯子的声音咕咚咕咚,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下个月孩子的补习费要交了,三千二。”赵静冷冷地报出一个数字。
陈旭喝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还有物业费,两千四,催缴单贴在门口三天了。”
陈旭吞下口中的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车险也到期了,这又是三千多。”
赵静终于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刮过陈旭的脸。
“这一加起来就是快一万块钱,你告诉我,钱从哪来?”
陈旭避开了妻子的目光,盯着饮水机上的指示灯。
“下周……下周公司发工资。”他嗫嚅着说道。
赵静把手里的圆珠笔往桌上一丢。
圆珠笔滚落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那点工资,还完房贷还能剩几个子儿?”
陈旭不说话了。
他转身想回卧室,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站住。”赵静叫住了他。
陈旭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身靠在门框上。
“妈那边,这个月钱转过来了吗?”赵静问。
陈旭点了点头:“今天十五号,下午刚转过来。”
赵静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重新拿起了计算器。
“四千五,一分不少?”她确认道。
“嗯,四千五。”陈旭回答。
赵静叹了口气,眉心的川字纹稍微舒展了一点。
“行了,你睡吧。”她挥了挥手,像是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陈旭如蒙大赦,逃也似的钻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赵静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
她拿起手机,点开银行APP,看着那个刚刚变动的数字。
账户余额显示为5200元。
其中4500元是婆婆苏慧兰下午转过来的。
如果没有这笔钱,这个家明天可能连买菜都得算计。
赵静关掉手机屏幕,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苏慧兰是陈旭的母亲,今年六十岁。
她是老国企退休的,据说退休金很可观。
每个月十五号,苏慧兰都会准时给陈旭转账4500元。
名义上是生活费,实际上就是在这个家里的一张“入场券”。
赵静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也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毕竟苏慧兰吃住在家里,不用交房租,也不用买菜做饭。
但这并不代表赵静就满足了。
她重新拿起那张开支明细表。
房贷五千,雷打不动。
陈旭每个月的工资到手也就七千出头。
去掉房贷,剩下的两千多块钱连给车加油都不够。
赵静自己是个会计,在一家私企上班,一个月五千多。
一家三口的吃喝拉撒,人情往来,全靠她这点工资和婆婆的补贴撑着。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像是一条被绷到了极限的橡皮筋。
稍有不慎,就会断裂。
赵静盯着计算器上的数字,脑子里开始盘算。
婆婆的退休金,听陈旭提过一次,好像是6800元。
给了4500元,那手里应该还剩2300元。
这2300元,婆婆平时也不怎么花。
她在家里吃,在家里住,衣服也都是穿了好多年的旧款。
那这钱去哪了?
肯定是存起来了。
一个月2300,一年就是两万七。
婆婆在他们家住了五年了。
这一算,少说也有十三四万的存款。
赵静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
十三四万,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是一笔巨款。
能解燃眉之急。
她娘家的弟弟马上要结婚了。
昨天母亲还打电话来,话里话外都在哭穷。
说是女方要求高,彩礼要十八万八,还要一辆车。
母亲的意思很明显,希望赵静这个当姐姐的能帮衬一把。
赵静当时含糊过去了,挂了电话却愁得一宿没睡。
她手里哪有钱?
家里的存款只有不到三万块,那是留着应急的。
要是动了这笔钱,万一孩子生病或者出点什么事,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可是不帮弟弟,母亲那边肯定没完没了。
赵静感到一阵烦躁。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有些凉,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几分。
楼下小区的路灯昏黄,拉长了树影。
对面那栋楼的灯光大都已经熄灭了。
赵静的目光落在了阳台上晾着的一件衣服上。
那是一件深紫色的真丝旗袍。
那是婆婆苏慧兰前几天刚买回来的。
那天苏慧兰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进门,脸上带着少见的红晕。
赵静当时正在拖地,瞥了一眼那个袋子上的Logo。
是一个商场里挺有名的牌子。
她以前逛街的时候看过,那个牌子的衣服动不动就两三千。
赵静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婆婆平时连买把小葱都要跟菜贩子讲价半天。
怎么突然舍得买这么贵的衣服?
那天晚上,赵静趁婆婆洗澡的时候,偷偷去翻了那个袋子。
吊牌还在上面挂着。
价格栏上写着:2880元。
赵静倒吸了一口凉气。
将近三千块钱,就买这么一件不当吃不当喝的衣服?
这相当于家里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赵静当时就把衣服塞回了袋子,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婆婆手里果然有钱。
而且不仅有钱,花钱还开始大手大脚了。
这2300元的结余,看来并不是老老实实存进了银行。
赵静关上窗户,拉上了窗帘。
她回到餐桌前,把计算器和账单收进抽屉里。
锁上抽屉的那一刻,她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既然婆婆吃住都在这个家,那她的钱就是这个家的钱。
与其让她在外面乱花,或者被什么推销保健品的骗了去。
不如把财政大权收回来,统一管理。
赵静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合情合理。
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理财是她的强项。
把钱集中办大事,这是为了整个家庭的未来考虑。
更何况,陈旭是独生子。
婆婆的钱,早晚不都是留给陈旭的吗?
与其等以后做遗产,不如现在拿出来解决困难。
赵静越想越觉得可行。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二点整。
明天是周六,大家都在家。
是个谈话的好机会。
赵静关掉了客厅的灯。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有些吓人。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躺在陈旭身边。
陈旭的呼噜声很有节奏。
赵静侧过身,看着丈夫熟睡的侧脸。
这张脸平庸、软弱,没有任何攻击性。
但正是这种软弱,让赵静不得不背负起所有的沉重。
如果你能多赚点钱,我至于算计老人的养老金吗?
赵静在心里默默地问了一句。
陈旭翻了个身,砸吧了两下嘴,似乎在做梦。
赵静拉过被子盖住肩膀,闭上了眼睛。
第二章
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地板上。
厨房里传来了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那是苏慧兰在做早饭。
赵静被闹钟叫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陈旭不知去向。
赵静穿好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米粥的香气。
苏慧兰围着围裙,正把一盘刚出锅的煎蛋端上桌。
“起来了?快去洗脸,趁热吃。”苏慧兰笑着招呼道。
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夹杂着银丝,但看起来很精神。
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穿在她身上,依然显得干净利落。
赵静看着婆婆忙碌的身影,心里的那个计划更加坚定了。
“妈,早。”赵静淡淡地应了一声,走向卫生间。
洗漱台上,摆着苏慧兰的一瓶面霜。
是一个很老牌的国货,几块钱一瓶的那种。
赵静拿起那瓶面霜看了看。
这么节省的人,怎么会突然买三千块的旗袍?
这种反差让赵静心里更加不安。
是不是婆婆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人?
或者是被人洗脑了?
老年人最容易被那些甜言蜜语的推销员忽悠。
赵静越想越觉得危险。
这不仅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防止家庭资产流失。
她洗完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角的细纹有些明显,那是长期熬夜和焦虑留下的痕迹。
为了这个家,她必须做个恶人。
赵静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水珠。
走出卫生间时,陈旭正坐在餐桌前刷手机。
“别看了,吃饭。”赵静敲了敲桌子。
陈旭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收起来,拿起筷子。
苏慧兰端着一大碗粥走过来,给每个人盛了一碗。
“今天的咸菜是我刚腌好的,尝尝咸淡。”苏慧兰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到赵静碗里。
赵静看着碗里的咸菜,没有动筷子。
“妈,以后早饭别弄这么多花样了,简单吃点就行。”赵静说道。
苏慧兰愣了一下:“这也不麻烦,都是现成的。”
“我是说,省点钱。”赵静意有所指地说道。
陈旭埋头喝粥,假装没听见。
苏慧兰笑了笑,坐下来:“早饭还是要吃好的,身体要紧。”
“身体是要紧,但钱也要紧啊。”赵静语气平淡,但话里带刺。
苏慧兰看了儿媳妇一眼,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粥。
餐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只有陈旭吸溜米粥的声音在回荡。
赵静吃了一口煎蛋,煎得有些老了,边缘有点焦。
“妈,那个旗袍,您试穿了吗?”赵静突然问道。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
陈旭呛了一口粥,剧烈地咳嗽起来。
苏慧兰的手抖了一下,筷子上的咸菜掉在了桌子上。
“咳咳……什么旗袍?”陈旭一边咳一边问,眼神在母亲和妻子之间乱飘。
苏慧兰很快恢复了镇定,把掉落的咸菜捡起来放到一边。
“哦,那个啊,还没来得及穿呢。”苏慧兰淡淡地回答。
“快三千块钱呢,不穿多可惜。”赵静盯着婆婆的眼睛。
陈旭瞪大了眼睛:“三千?妈你买什么衣服了这么贵?”
苏慧兰没有看儿子,只是对着赵静笑了笑。
“看着好看,就买了。”
这个回答太轻描淡写了。
轻描淡写得让赵静心里的火苗一下子窜了起来。
看着好看就买了?
你知道三千块钱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陈旭要加半个月的班。
意味着我可以给孩子报一门兴趣课。
意味着我们这个月的伙食费有着落了。
您倒好,一句看着好看就花了。
赵静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气。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要讲策略。
“妈,我也不是怪您花钱。”赵静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
“只是现在大环境不好,陈旭公司又在降薪,我们压力确实挺大的。”
苏慧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不容易。”
“您知道就好。”赵静乘胜追击,“所以我想着,咱们家的开支是不是得规划一下。”
陈旭感觉到了暴风雨前的低气压,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苏慧兰依然神色平静:“你想怎么规划?”
赵静放下了筷子,正视着婆婆。
“妈,您每个月退休金6800,给我们4500,还剩2300。”
“这2300放在您那儿,也就是存活期,利息没多少。”
“加上您平时要是再大手大脚买点东西,这钱也就存不下来了。”
苏慧兰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我的意思是,以后您那卡里的钱,能不能交给我来打理?”
终于说出来了。
陈旭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碗里。
苏慧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
瓷勺碰到碗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每一下都敲在赵静的心上。
“交给你打理?”苏慧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嘲讽。
“对,交给我。”赵静挺直了腰杆,“我毕竟是做会计的,懂得理财。”
“我可以帮您把钱存个定期,或者买点稳健的理财产品。”
“这样钱生钱,总比放着贬值强。”
“而且,钱都在我这儿,也能防止您被外面的骗子骗了。”
赵静一口气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理由。
理由充分,逻辑通顺,甚至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
为了这个家,为了老人的资金安全。
多么冠冕堂皇。
苏慧兰终于抬起头,看着这个精明的儿媳妇。
她的眼神很深邃,像是能看穿赵静心底那点小算盘。
“小静啊。”苏慧兰开口了,声音很温和。
“你是觉得我老糊涂了,管不住钱是吗?”
赵静连忙摆手:“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觉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钱往一处使,日子才能过得好。”
苏慧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你说得也有道理。”
赵静心中一喜,看来有戏。
婆婆平时性格温吞,一般只要是为了儿子好,她都会妥协。
这次估计也不例外。
“那您的意思是……同意了?”赵静试探着问道。
陈旭也偷偷抬起头,观察着母亲的反应。
苏慧兰没有直接回答同意还是不同意。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动作优雅得不像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太。
“吃饭吧,菜都凉了。”苏慧兰重新拿起了筷子。
赵静有些急了:“妈,这事儿咱们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要是您觉得不放心,我可以每个月给您拉个账单。”
“或者,卡还是您的名字,只是放在我这儿保管。”
赵静步步紧逼,不想给婆婆喘息的机会。
苏慧兰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等咽下去之后,她才慢悠悠地说:“卡的事,晚上再说吧。”
“陈旭今天还要加班,别耽误他出门。”
赵静看了一眼陈旭,确实快到时间了。
虽然今天是周六,但陈旭的公司经常义务加班。
“那行,晚上回来咱们好好商量商量。”赵静只能暂时作罢。
她相信,只要自己坚持,婆婆最终会松口的。
毕竟在这个家里,她才是真正的掌控者。
陈旭如释重负,几口喝完了粥,抓起包就往外跑。
“我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家里只剩下赵静和苏慧兰两个女人。
空气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苏慧兰依然在不紧不慢地吃着早饭。
赵静看着婆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种不安来得莫名其妙,却挥之不去。
她总觉得,婆婆身上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吃完饭,赵静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收拾碗筷。
她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给母亲回了个消息。
“妈,弟弟的事我想想办法,过两天给您答复。”
发完这条消息,她感觉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
这一仗,她必须赢。
一定要拿到那张工资卡。
只要拿到卡,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苏慧兰收拾好碗筷,走进厨房开始洗刷。
水流声哗哗作响。
赵静看着厨房磨砂玻璃门上透出的人影。
那个身影有些佝偻,但站得很稳。
赵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妈,那旗袍要是没剪吊牌,不如退了吧?”
她还是忍不住提起了那件衣服。
苏慧兰洗碗的手没有停。
“退不了了。”
“为什么?”赵静皱眉。
“那是给别人的礼物。”苏慧兰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
手上沾满了泡沫。
“礼物?送给谁?”赵静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三千块钱送人?这也太大方了吧!
苏慧兰看着赵静,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说完,她转过身继续洗碗,不再理会赵静。
赵静站在门口,心里五味杂陈。
很重要的人?
难道婆婆在外面有人了?
如果是那样,那这钱更是必须要拿回来了!
绝对不能让外人骗了家里的钱。
赵静咬了咬牙,转身回了卧室。
她开始翻箱倒柜,找出家里的房产证、结婚证,还有各种保险单。
她要把家里的资产状况整理清楚。
等到晚上谈判的时候,把这些摆在桌面上。
让婆婆看看,这个家到底有多难。
就不信婆婆能无动于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一天对于赵静来说,过得格外漫长。
她在等待晚上的到来。
等待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而此时的苏慧兰,洗完碗后换了一身衣服。
她没有穿那件新买的旗袍,而是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外套。
“我出去一趟。”苏慧兰对屋里的赵静喊了一声。
“去哪?”赵静立刻警觉地走出来。
“去公园转转。”苏慧兰换好鞋,推门走了出去。
赵静跑到阳台上,看着婆婆走出了单元门。
但是婆婆并没有往公园的方向走。
而是向着相反的方向——那是通往老城区的路。
赵静的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婆婆在撒谎。
她到底去干什么?
赵静很想跟上去看看,但家里的孩子还没醒,她走不开。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婆婆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第三章
苏慧兰并没有去公园,她拐进了菜市场后面的一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家挂着“高价回收黄金铂金”的小店,门口贴着褪色的红字。
店里光线昏暗,只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正在修表的中年男人。
苏慧兰站在门口迟疑了几秒,下意识地拉了拉衣领,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
一层层揭开,里面躺着一只样式老旧的金耳环,只有这一只。
“老板,麻烦给看看这个现在的金价。”苏慧兰的声音压得很低。
男人抬起头,接过耳环在手里掂了掂,又拿到灯光下看了看成色。
“这可是老金了,纯度没现在的亮,你要卖吗?”
“卖。”苏慧兰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现在回收价480,你这只太轻了,也就两克多点。”男人把耳环放在电子秤上。
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数字:2.3克。
“一千一百块钱,最高了。”男人报了个价。
苏慧兰盯着那个数字,嘴唇动了动,想还价,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现钱。”
男人拉开抽屉,数了十一张红票子递给她。
苏慧兰接过钱,仔细地数了两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钱分开放。
五百块钱放进了左边的口袋,这是给孙子买玩具和家里买菜的钱。
剩下的六百块,她塞进了右边口袋的最深处,那是下个月“那笔账”的缺口。
走出金店,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苏慧兰摸了摸空荡荡的耳垂,那里曾经挂着这只耳环,是老伴生前送的最后一件礼物。
另一只早就卖了,在半年前陈旭说车险没钱交的时候。
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转身走进了喧闹的菜市场。
必须买点像样的菜回去,今晚注定是一场硬仗。
与此同时,家里。
赵静把孩子哄睡着后,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婆婆的房门前。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房间里很整洁,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旧书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老人特有的樟脑丸味道,混杂着淡淡的膏药味。
赵静的心跳有些快,这种偷窥的感觉让她既兴奋又紧张。
她走到衣柜前,轻轻拉开了柜门。
里面的衣服不多,大都是穿了很多年的旧款,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
那个装着旗袍的纸袋就被塞在衣柜的最角落里,显得格格不入。
赵静把纸袋拎出来,拿出了那件深紫色的真丝旗袍。
面料顺滑冰凉,光泽度极好,确实是好东西。
吊牌还在,上面那“2880”的数字再次刺痛了赵静的眼睛。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平时装得那么节俭,背地里却这么舍得对自己好。
赵静把旗袍塞回去,目光落在了书桌的抽屉上。
那是一个带锁的抽屉,但是钥匙就插在锁孔上。
婆婆在这个家里似乎并没有太多防备心。
赵静犹豫了一下,还是拧动了钥匙。
“咔哒”一声,抽屉开了。
里面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成捆现金,也没有存折。
只有一个有些发黄的笔记本,和几张散落的发票。
赵静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账,字迹工整有力。
“1月15日,给陈旭转4500。”
“2月15日,给陈旭转4500。”
“3月15日,给陈旭转4500。”
每一页都是这样的记录,一直持续了五年。
赵静快速地往后翻,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给孙子买玩具的几十块钱都记上了。
这让赵静心里更加不舒服了。
给儿子钱还要记账?这是怕以后我们不养老吗?
她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发现了一行不一样的小字。
“欠款还剩:14万。”
赵静愣住了。
欠款?谁的欠款?
难道婆婆还在外面欠了钱?
不对,这肯定不是婆婆欠的,如果是她欠的,她哪来的钱买旗袍?
这应该是别人欠她的钱!
赵静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这14万,肯定是婆婆借给别人的,或者是她买了什么大额理财还没有到期的本金。
一定是这样。
赵静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原处,锁好抽屉。
这14万的发现,像是一针强心剂,彻底点燃了她的贪念。
婆婆手里果然有大钱。
如果不把这些钱管起来,指不定哪天这14万就打水漂了。
赵静走出房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四点。
该准备晚饭了。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了早就买好的一条鲈鱼和半只鸡。
今晚这顿饭,必须丰盛。
这是一场“鸿门宴”,也是一场谈判。
她要让婆婆明白,交出财政大权,是这个家唯一的出路。
五点半,陈旭下班回来了。
他一脸疲惫,领带歪在一边,手里提着公文包。
一进门,他就闻到了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
“哟,今天什么日子,做这么好?”陈旭换了鞋,有些意外地问道。
赵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
“为了咱妈那事儿,不得表现表现?”她压低声音说道。
陈旭的脸色瞬间变了,刚刚的一点喜色荡然无存。
“一定要今天说吗?”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眼神有些闪躲。
赵静走了过来,把锅铲上的油渍在围裙上擦了擦。
“不然呢?等到下个月喝西北风?”
陈旭不说话了,走到沙发上坐下,从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某银行信用卡中心。
“尊敬的客户,您的账单已逾期,请于今日内还款,否则将影响征信……”
陈旭的手抖了一下,迅速删除了那条短信。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赵静审视的目光。
“发什么呆呢?去把桌子收拾一下,妈一会儿就回来了。”
陈旭把手机塞回口袋,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站起来去收拾餐桌。
只要能解决钱的问题,让他做什么都行。
哪怕是对自己的亲妈开口。
第四章
六点整,门锁响动。
苏慧兰推门进来了,手里提着一兜青菜和几个苹果。
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脸色稍微有些苍白。
“妈,您回来了。”赵静立刻迎了上去,接过婆婆手里的东西。
“怎么买这么多菜?我都做好了。”
苏慧兰换了鞋,看了一眼餐桌上已经摆好的几盘菜。
清蒸鲈鱼,红烧鸡块,油焖大虾,还有一盘凉拌牛肉。
这规格,赶上过年了。
苏慧兰的眼神在那些菜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满脸堆笑的儿媳妇。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顿饭,不好吃。
“今天是有什么喜事吗?”苏慧兰一边洗手一边随口问道。
“没有喜事就不能吃顿好的了?”赵静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就是想一家人好好坐坐。”
陈旭坐在桌边,不敢看母亲的眼睛,低头摆弄着筷子。
“行,那就吃吧。”苏慧兰擦干手,在她的专属位置上坐了下来。
赵静给陈旭使了个眼色,又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饮料。
“妈,您尝尝这个鱼,刚蒸出来的,鲜着呢。”赵静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苏慧兰碗里。
苏慧兰说了声谢谢,夹起鱼肉放进嘴里。
鱼肉很嫩,味道也很鲜美。
但她却觉得有些难以下咽。
这不仅仅是一块鱼肉,这是糖衣炮弹。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诡异。
赵静一直在找话题,聊孩子的学习,聊公司的趣事,聊最近的物价。
苏慧兰只是偶尔应两声,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地吃饭。
陈旭则是一声不吭,埋头苦吃,仿佛要把所有的焦虑都吞进肚子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静看了一眼陈旭,见他还在装死,便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他一脚。
陈旭吃痛,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妻子凌厉的眼神,又看了一眼母亲苍老的脸庞。
“妈……”陈旭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
苏慧兰放下了筷子,静静地看着儿子。
“怎么了?有话就说。”
陈旭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根刺。
“那个……小静说……”
他还是没出息地把锅甩给了媳妇。
赵静在心里骂了一句“窝囊废”,脸上却依然挂着笑。
她接过话茬,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妈,其实是这么回事。”
赵静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种进攻的姿态。
“我们最近算了一笔账,家里的开销确实太大了。”
“陈旭工资降了,我那边奖金也不稳定,孩子又要上学。”
“我们想着,能不能把家里的资源整合一下。”
苏慧兰没有打断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倾听的姿势。
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过。
这让赵静有些拿不准,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您那张工资卡,每个月发了钱,与其零零碎碎地花,不如交给我来统一管理。”
“我给您做个理财规划,保证比放银行利息高。”
“当然,每个月我还是会给您留足零花钱的。”
赵静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然后紧紧盯着婆婆的眼睛。
她在等待婆婆的反应。
是愤怒?是拒绝?还是委屈?
然而,苏慧兰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整合资源?是为了帮衬你弟弟那个十八万八的彩礼吗?”
这句话一出,赵静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陈旭也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妻子。
“你……你知道?”赵静结结巴巴地问道。
苏慧兰轻笑了一声,端起面前的白开水喝了一口。
“这房子隔音不好,昨天晚上你在阳台打电话,我听见了。”
赵静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那种被戳穿的羞耻感让她有些恼羞成怒。
“妈,那是两码事!”赵静的声音拔高了,“我是为了这个家好!难道您就眼睁睁看着我们日子过不下去吗?”
“再说了,那是借,以后会还的!”
“借?”苏慧兰放下了水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拿什么还?拿陈旭那个月月光的工资卡,还是拿你那个透支的信用卡?”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桌子中间。
陈旭的脸色煞白,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他最大的秘密,母亲竟然知道?
赵静并没有注意到丈夫的异常,她此刻只想为了自己的面子和利益据理力争。
“妈,您这话就难听了。”赵静冷下了脸,“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我有权利规划家庭财务。”
“您吃我们的住我们的,把工资卡交出来贴补家用,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终于,图穷匕见。
不再是商量,不再是请求,而是赤裸裸的索取。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
只有挂钟的秒针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苏慧兰看着眼前这个咄咄逼人的儿媳妇,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低头不语的儿子。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背负了很久的包袱。
她慢慢地把手伸进了口袋。
摸到了那张硬邦邦的卡片。
那张卡片不仅是一张工资卡,更是一张卖身契。
“行啊。”苏慧兰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既然你们这么想要,那就给你们吧。”
说着,她把那张卡放在了桌面上,推到了赵静面前。
赵静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银行卡,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终于拿到了。
这不仅仅是一张卡,这是14万的债权,是每个月6800的现金流,是她弟弟彩礼的着落。
她伸手就要去拿那张卡。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卡片的那一瞬间,苏慧兰笑着说了一句话。
赵静的手指悬在半空,像触电一样停住了。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裂开,变成了一种滑稽的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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