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旷世奇才的生命轨迹,堪称跌宕起伏、浓墨重彩,放诸今日舆论场,必是热搜常客、话题风暴中心。
他一生与两样事物难舍难分:掌中酒盏倾泻的炽烈醇香,以及身边流转不息的倾城笑靥。表面看去,他率性而为、不拘形迹,私生活屡遭非议;可偏偏这份“出格”,从未掩盖住他腹笥充盈、笔力千钧的实打实功底。
上天赐予他的这等绝世文心,令其信手拈来之句皆具金石之声,字字入骨、句句生根,终凝成中华文化长河中不可逾越的巍峨高峰,至今仍被无数后学奉为圭臬、顶礼膜拜。
把最高深的道理,唱成最简单的歌
黄霑的非凡之处,正在于他拥有化繁为简的天赋本能——再艰涩的哲思、再宏大的命题,经他点染,便如清泉流过青石,自然、通透、直抵人心最柔软处。
他始终坚信:真正登峰造极的旋律,必然以最朴素的听感呈现。这一信念,如一条隐秘金线,贯穿他全部音乐创作生涯。
当年徐克邀他为《笑傲江湖》谱曲填词,初稿六度被退,连他自己都几近搁笔、心灰意冷。
某夜伏案翻阅《礼记·乐记》,忽见“大乐必易”四字跃入眼帘,顿如醍醐灌顶。他索性逆向破题,毅然启用华夏音律最本源的五声音阶——宫、商、角、徵、羽。
一气呵成,《沧海一声笑》横空出世:苍茫浩荡、睥睨天地,豪情万丈中自有云淡风轻。
尤为令人叹服的是,此曲粤语版与国语版歌词竟高度趋同,几乎一字不改。在华语乐坛素来严守平仄、讲究声调咬字的创作铁律之下,此举近乎奇迹,足见其语言掌控力已臻化境、收放自如。
他与挚友顾嘉煇联手缔造的“辉黄”传奇,不仅托举起整个香港流行乐坛的黄金脊梁,更亲手掀开了粤语流行曲的全新时代,史称“辉黄纪元”。
二人联手打造的《上海滩》,早已超越一首歌的范畴,成为时代精神图腾。传闻当年顾嘉煇仅在电话中即兴哼唱一段旋律,黄霑挂断通话,二十分钟内便将整首词挥就完毕。
那句震古烁今的“浪奔,浪流”,灵感竟源自他某次肠胃不适时的生理节奏——听似荒诞不经,却恰恰印证了他思维之敏捷、才思之丰沛,如江河奔涌,沛然莫御。
从唱尽港人坚韧意志的《狮子山下》,到纵横武侠宇宙的《万水千山纵横》,他们的音符与文字,精准锚定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港剧最沸腾的脉搏,也悄然织就了一张覆盖全球华人的情感经纬网。
黄霑的词章,既承袭古典诗文的隽永风骨,又饱蘸市井街巷的鲜活气息,将快意恩仇的江湖气魄与士子文人的精神脊梁,熔铸为一种独一无二的文化合金。
“流氓”外表下的真实与不羁
但切莫误以为写出如此磅礴词句者,现实中必是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谦谦君子。事实正相反,生活里的黄霑,是一位极具张力、锋芒毕露的时代异类。
他对自身“好色”“好酒”的天性从不矫饰、毫无保留,甚至自嘲为“好色无胆,好酒无量,好钱无能”,坦荡得令人莞尔又肃然。
他与倪匡、蔡澜共同主持的深夜谈话节目《今夜不设防》,堪称华语电视史上尺度最大胆、言辞最锋利的破壁之作,让彼时观众瞠目结舌、拍案叫绝。
他还将多年搜集整理的俚俗趣谈、诙谐荤话汇编成册,出版《不文集》。该书一经面世即引爆全港,加印再加印,一举刷新香港图书销售纪录,“不文霑”之名亦随之响彻香江。
这般桀骜不驯的性情,在其情感世界里更是展露无遗。
他与才女林燕妮那段轰动全城的恋情,爆发于尚未与原配华娃正式离婚之际,而彼时华娃腹中尚有身孕。
事件曝光后,舆论浪潮汹涌而至,他被斥为“人间最负义之人”。其个性刚烈,口无遮拦,曾公开点评刘德华、周杰伦等当红巨星,更与成龙正面交锋,甚至早年还与李小龙有过肢体交手。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他商业投资失利,负债累累。导演高志森携一百万支票登门,请他出演四部三级片。据传他接过支票瞬间热泪盈眶,当场向高导下跪致谢——这一幕,为其本就波澜壮阔的人生又添一笔浓重而复杂的注脚。
他就是这样一个充满撕裂感的存在:一半是灼灼燃烧的赤焰,一半是沉静深邃的寒潭,令人既倾慕又敬畏,既想靠近又不敢轻触,却永远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狂人面具下,藏着一颗学者的心
倘若你仅止步于他外显的“粗粝”与“狂狷”,那便彻底错读了黄霑。剥开那层嬉笑怒骂的戏谑外壳,内里端坐的,是一位治学严谨、思辨深邃的真学者。
鲜为人知的是,这位满口“不文”的乐坛鬼才,实为香港大学正统科班出身,先后斩获文学士与哲学硕士学位。
更令人动容的是,年逾花甲、早已誉满天下之时,他毅然重返校园,攻读文化研究方向博士学位。
2003年,63岁的黄霑完成博士论文《粤语流行曲的发展与兴衰》,全文逾十万字,考据翔实、立论坚实、视野宏阔。
答辩当日,台下评审教授们面面相觑、久久无言——并非挑剔苛责,而是自觉学养难及其深厚积淀,最终一致通过,未作任何修改要求。
这张博士文凭,远不止一份学历凭证,更是一位躬耕乐坛数十载的文化实践者,对自己所热爱、所投身的行业所作的一次全景式梳理、深度性回望与学术性升华。
为何他的歌词既能赢得学院派点头称许,又能引得贩夫走卒击节吟唱?答案正在于此:他独创“三语融合”写作法——文言之凝练、白话之晓畅、粤语之鲜活,在他笔下浑然一体、无缝交融。
譬如《家变》中“变幻原是永恒”六字,如刀刻斧凿,将人生无常、世事轮转的终极哲思,浓缩为一句人人可诵、日日可感的日常箴言,早已沉淀为港人精神基因的一部分。
正是这厚积千载的文化底气,才赋予他“俗”得生动、“狂”得磊落、“野”得高贵的绝对资本。
人已远去,歌声还在回响
2004年11月24日,黄霑因肺癌病逝于香港,终年63岁。他的离去,不只是一个名字的消隐,更标志着一个文化黄金时代的悄然落幕。
追思仪式在香港殡仪馆举行,逾万名市民自发冒雨守候,众多演艺界巨星亦亲临送别,现场庄严肃穆,哀思如潮。
过往种种争议与褒贬,皆在那一刻悄然退场;人们只记得他留下的那些歌、那些词、那些光,足以照亮几代人的精神长夜。
早在1990年,53岁的他便荣膺香港乐坛最高荣誉——“金针奖”,成为该奖项历史上最年轻的终身成就获得者之一,足见业界对其地位的公认与尊崇。
时光是最公正的淘洗者。二十余载光阴流转,黄霑之名非但未曾黯淡,反而在岁月沉淀中愈发熠熠生辉,如陈年佳酿,愈久弥香。
2024年,为深切缅怀这位文化巨匠,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联同多个文化机构,隆重推出“沧海一声笑——黄霑纪念展”。
展览精选140余件珍贵实物,包括《上海滩》原始手稿高清复刻件、他随身携带数十年的银色口琴、顾嘉煇亲笔绘制的幽默肖像画,以及大量未曾公开的笔记、信札与影像资料。
这场展览,不仅是一次辉煌成就的集中致敬,更是一场面向Z世代的文化对话——期待年轻一代穿透喧嚣表象,真正走近这位香港流行文化坐标式的“教父级”人物,理解他何以成为不可复制的时代符号。
黄霑的一生,本身就是一部恢弘史诗电影:起承转合间尽是命运伏笔,悲欢离合中饱含生命张力。
他将最典雅的中华美学基因,植入最接地气的大众流行载体;他以最赤诚的肉身凡心,直面人性深处最幽微、最汹涌、最真实的欲望潮汐。
或许,我们注定再也遇不到这样一个人:既能写下“让他也是你和我,同相亲相爱也相争”这般洞悉人性本质的澄明诗句,又能在滚滚红尘中活得如此酣畅淋漓、如此本真无伪。
那么,在你心中,究竟是那个风云际会的时代,孕育并成就了黄霑;还是黄霑以他惊世骇俗的才华与人格,亲手定义并点亮了那个时代?
信息来源:中国经济网 2004-12-02——黄霑秘密出殡(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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