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7年的冬天格外冷,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赵慧书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走在乡间土路上,车把上挂着的网兜空了,那二斤精心准备的“炉果”点心留在了李家。
他走得急,只想快点逃离那个充满烟熏火燎味儿的农家院,逃离那个满手老茧、只知道喂猪种地的姑娘李秀英。
在他看来,这不是相亲,这是对他这个高中毕业生的羞辱。
可还没走出二里地,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李秀英追上来了,怀里死死抱着那包炉果。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把东西硬塞回他手里,那是赵慧书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神——那里面烧着一团火,比这寒冬腊月更刺人。
01.
赵慧书是被母亲逼着出门的。
那天是大年初三,日头还没爬上树梢,母亲就把那套压箱底的藏青色中山装找了出来,一边用搪瓷缸子喷水熨烫,一边絮叨:
“慧书啊,今儿这趟你必须得去。王婶说了,那是李家沟的一枝花,虽然书读得不多,但人勤快,屁股大好生养,进门就是过日子的好手。”
赵慧书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一本翻卷了边的《朦胧诗选》,眼皮都没抬:“妈,我不去。李家沟那是啥地方?除了山就是沟。我和她能聊啥?聊怎么腌酸菜?”
“腌酸菜咋了?你不吃酸菜啊?”母亲把熨好的衣服往他身上一比划,板起脸,“你都二十四了,跟你一般大的大刚,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在厂里是坐办公室的,是有文化,可有文化能当饭吃?你不还得娶媳妇过日子?”
“我要找的是有共同语言的,能懂我的……”
“懂你啥?懂你天天对着月亮叹气?”母亲不耐烦地打断他,回身从柜顶拿下一个红网兜,里面装着二斤长条形的点心,那是供销社刚到的“炉果”,油大糖多,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是这十里八乡相亲最体面的礼。
“拿着。这炉果是一早排队买的。王婶在村口等你呢,你要是敢不去,以后别想我给你做一顿饭。”
赵慧书叹了口气,把书塞回枕头底下。在这个家里,母亲的话就是圣旨。他无奈地穿上那件略显宽大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勒得脖子有点发痒。
推着那辆永久牌二八自行车出了门,冷风一灌,他缩了缩脖子。车轮压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王婶果然围着厚厚的红围巾,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跺着脚取暖。
“哎哟,我的大才子,可算来了!”王婶一见他,那张涂了雪花膏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快走快走,别让人家姑娘等急了。我跟你说,这李秀英可是个实诚人,家里地里的活儿一把抓,谁娶了是谁的福气。”
赵慧书跨上车,单脚撑地,示意王婶坐后座:“婶,咱先说好,我就去见一面,成不成的,您别强按头。”
“看一眼,就看一眼!保准你相中!”王婶费力地爬上后座,压得车胎扁下去一块。
一路上,王婶的嘴就没停过,把李秀英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赵慧书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里却在想昨晚看到的那句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他觉得自己就是在黑夜里行走,而这趟相亲,绝不是他的光明。
02.
到了李家沟,路变得更难走了。到处是没化净的雪和黑泥混在一起的烂泥塘。
李秀英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石头垒的,参差不齐。院子里堆着高高的玉米秸秆,一群老母鸡在柴火垛旁边刨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煤烟味和家畜的粪便味。
赵慧书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把皮鞋在门口的砖头上蹭了蹭。
“来啦!快进屋,快进屋!”李秀英的娘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迎了出来。这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头发有些花白,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一进屋,光线陡然暗了下来。屋里烧着火墙,热气混着旱烟味扑面而来。
“秀英啊,来客人了,快倒水!”李大娘冲着里屋喊了一嗓子。
门帘一挑,走出来一个姑娘。
赵慧书定睛一看,这就是李秀英。她个头不矮,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碎花棉袄,袖套上打着补丁。头发乌黑,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脑后。脸庞是那种常年被风吹日晒的红褐色,不算难看,但透着一股子粗粝的土气。最显眼的是那双手,端着两碗糖水走过来时,赵慧书清楚地看到那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似乎永远洗不净黑泥,手背上还有几道冻裂的小口子,贴着白胶布。
“喝水。”李秀英的声音不像城里姑娘那么细软,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硬劲儿。
赵慧书欠了欠身,没接碗,只是点了点头:“放那吧。”
王婶赶紧打圆场:“哎呀,这闺女真俊!慧书啊,这就是秀英。秀英,这是赵慧书,在县里农机厂坐办公室的,写得一手好文章呢!”
李秀英看了赵慧书一眼,目光没有躲闪,反倒直愣愣地盯着他那个别着钢笔的口袋:“坐办公室是不累,就是看着没啥劲儿。”
赵慧书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他扶了扶眼镜,淡淡地说:“工作不分贵贱,脑力劳动也是劳动。我们要统筹全厂的生产计划,不是有力气就行的。”
李秀英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刺,转身从柜子上拿过一个小笸箩,里面装着炒熟的瓜子和花生:“吃吧,自留地种的,香。”
03.
大人们寒暄了几句,就借口去灶坑烧火,把屋子留给了这两个年轻人。这是相亲的规矩,得让俩人单独唠唠。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
赵慧书坐在炕沿边,尽量不让自己的裤子沾上灰。他看着李秀英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手里利索地剥着花生,剥好了也不吃,就攒在手心里。
“那个……”赵慧书清了清嗓子,觉得还是得走个过场,“你平时都干些什么?”
李秀英头也没抬:“冬天闲着,也就是喂猪、做饭、纳鞋底。开春了就忙了,翻地、播种、除草。咱家那五亩地,我和我爹忙不过来,还得雇人。”
“哦。”赵慧书应了一声,感觉话头被堵死了。
沉默了半分钟,李秀英把手里的花生仁往赵慧书面前一递:“给,吃。”
赵慧书摆手:“我不爱吃零食。除了干活,你平时不看书吗?看报纸吗?”
李秀英收回手,把花生仁一股脑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嘎嘣响:“看书?看书能让庄稼多长二斤?我有那功夫,不如多喂两遍猪。报纸倒是看,村部大喇叭念的时候听一耳朵,也就是听听天气预报。”
赵慧书心里那股嫌弃感越来越重。他觉得自己跟面前这个女人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想谈论文学,谈论外面的世界,可眼前这个人,满脑子只有猪饲料和天气预报。
“人活着,总得有点精神追求吧?”赵慧书忍不住说道,语气里带了几分说教,“不能光盯着这一亩三分地。”
李秀英停下咀嚼,歪着头看着他:“精神追求?那是啥?能顶吗?能避寒?赵同志,你们城里人吃饱了饭没事干才想那些。我们这儿,要是今年收成不好,全家都得勒裤腰带。我的追求就是让家里人每顿饭能吃上白面馒头,不用掺玉米面。”
赵慧书冷笑了一声:“庸俗。”
这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听得格外真切。
李秀英的动作停住了。她慢慢咽下嘴里的花生,拍了拍手上的皮屑,脸色沉了下来:“你说啥?”
04.
赵慧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他觉得自己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
“我说,我们要的不一样。”赵慧书不想解释“庸俗”两个字,他觉得解释了她也不懂,“既然话不投机,就别耽误彼此时间了。”
他指了指放在桌上的那网兜炉果:“那个,是我妈让带的,给二老尝尝。我就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去推门。
李秀英猛地站起来,凳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站住!”
赵慧书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还有事?”
“你那是啥眼神?”李秀英指着他的眼睛,“从进屋开始,你就用鼻孔看人。咋的?坐办公室的就高人一等?穿皮鞋的就嫌弃穿布鞋的?”
“我没这么说。”赵慧书皱眉,“主要是咱们没共同语言。我喜欢的书你没看过,我讲的道理你不懂,这日子以后怎么过?”
“没过咋知道不能过?书我不懂我可以学,道理你不讲我咋懂?”李秀英有些急了,“王婶说你是个懂礼貌的文化人,我看你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还没说两句就要走,那东西扔那算啥?打发叫花子?”
赵慧书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挑战。他没想到这个农村姑娘嘴巴这么厉害。
“这不是打发叫花子,这是礼节!”赵慧书提高了音量,“行,既然你说我不尊重人,那我就直说了。我想要的生活,是琴棋书画诗酒花,不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我不想每天回家看到的是一裤腿泥,听到的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这回听懂了吗?”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门帘被掀开,李秀英的父母和王婶一脸惊慌地站在门口。显然,刚才的话他们都听见了。李大娘的脸涨得通红,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不知所措。
赵慧书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但他不想收回。长痛不如短痛。他冲王婶点了点头:“婶,我先回去了。还得赶回厂里写材料。”
说完,他推开众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身后传来李大娘小声的责备:“秀英,你这是干啥啊……”
05.
出了李家院子,外面的风更大了。赵慧书骑上自行车,用力蹬了几下,想把那股子尴尬甩在身后。
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印。
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从小到大,因为学习好,他在哪里都是被捧着的。今天却在一个农村姑娘面前失了态,还被指着鼻子数落。他觉得自己没错,这种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本来就是错误的,早断早干净。
“赵慧书!你给我站住!”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喊。风太大,声音被吹得有点散,但听得出那股子执拗劲儿。
赵慧书没想停,反而蹬得更快了。
“吱——”
前面是个下坡,路滑,他捏了把闸,车子扭了一下。就在这档口,一个人影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车后座。
惯性带着两人都踉跄了一下,赵慧书不得不停下车,单脚撑住地,气急败坏地回头:“你有完没完?还想吵架是不?”
只见李秀英头发跑乱了,那根粗辫子甩在胸前,棉袄的领口敞开着,呼出的白气一团团地往上冒。她脸红得像块红布,胸口剧烈起伏着,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红网兜——那兜炉果。
她也不说话,几步冲到赵慧书面前,把那网兜炉果往赵慧书怀里用力一塞。
“拿着!”她大声喘着气。
赵慧书下意识地抱住:“你这是干什么?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拿的道理?”
“我们李家穷,但不占人便宜!”李秀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眼神亮得吓人,“既然看不上我,这东西我们就不吃!吃了嫌牙碜!”
赵慧书看着她那双冻得通红却又充满力量的手,一时语塞:“你……至于吗?”
“至于!”
李秀英挺直了腰杆,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她眼里的倔强。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这几句话上。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觉得我没文化,跟你说不到一块儿去。你觉得你的世界在书里,在城里。我的世界,就只有这几分地,只有锅碗瓢盆。”
“是,我没读过你读的那些书,也不懂你说的那些道理。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脚下这片土地,和用自己双手挣出来的一日三餐。”
她抬起下巴,目光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可是,赵慧书同志,我的志气比你眼光更高!”
06.
赵慧书回到厂里后的日子,过得有些魂不守舍。
那是1987年的春天,冰雪消融,路边的杨树刚冒出嫩绿的芽儿。厂里的广播每天都在播着“春天的故事”,大家伙儿走路的步子似乎都比往年快了几分。只有赵慧书,坐在宣传科的办公室里,手里的钢笔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那天李秀英在雪地里的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窝上,拔不出来,按下去又疼。
“赵干事,发啥呆呢?”车间主任老张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饭盒,“听说了没?厂门口新开了个早点摊,那是真火啊。那油条炸得,金黄酥脆,还有那豆腐脑,卤子给得足!”
赵慧书回过神,扶了扶眼镜:“路边摊有啥卫生的?我不去。”
“嘿,你这书呆子。”老张拉开椅子坐下,“卫生不卫生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摊主是个女的,能干得很!听说还是你们邻村李家沟的,叫啥来着……李秀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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