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我们时常惊叹于数字殿堂的辉煌,却很少低头去看它的地基。我们试图记录缘起,皆因所有改变世界的庞然巨物,最初都只是细小的砖石。

“澎湃新闻”推出专栏“数字底稿”,记录信息时代的创造者、研究者、普及者、参与者甚至是被数字浪潮裹挟的普通人的故事,为奔涌向前的数字文明建立一份人文备份。

在中国计算机技术走出“实验室”、走向广泛应用的历程中,有一批实践者既参与了早期的科研攻关,又参与推动了国家层面的技术普及与产业政策制定。沈正谊先生正是这样一位跨越学术、工业与政策领域的见证者和参与者。本期“数字底稿”栏目是对沈正谊先生的口述访谈,回顾了沈正谊在清华早期自动控制领域的求学经历,详细呈现了他在国家计算机推广初期的政策设计与实践细节。

沈正谊1953年进入清华大学电机系,后成为“自8班”(自动学远动学8字班,8代表1958年毕业)首批学生之一,接受当时国内前沿的自动控制理论训练。1958年毕业后,他进入一机部机械科学研究院,承担高温材料测试与轴承自动生产线等军工重点项目,成果获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奖。1983年,他调入国家“大规模集成电路和计算机领导小组”,负责计算机推广应用工作,参与组建银行、公安、税务等全国性信息系统,并推动企业计算机化改造的关键政策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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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沈正谊在国家“大规模集成电路和计算机领导小组”(简称“大办”)。

本文由澎湃新闻首发,访谈者刘年凯系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副教授,中山大学信息管理学院肖鹏教授参与了本文的整理与润色工作。访谈于2025年6月11日在燕郊燕达养老院进行,本文内容经沈正谊先生确认。

能否请您介绍一下在清华大学“自8班”的学习经历?

沈正谊:我1953年进入清华大学,分在电机系工业企业电气化专业。1956年,中科院成立了计算机研究所、力学所、工程物理所等,清华也相应成立了工程物理系、力学系,自控系。我们“自8班”是为筹建自动控制系(自控系)设立的,当年暑假电机系从电机、发电、工企专业抽调了九名同学成立“自动学远动学班”,包括张钹,游鄂毓,李清泉,蒋君章,贾耀国,沈祖湘,缪道期,陈同驹,王亚光和我,后来谭浩强也加入了。谭浩强当时是学生会主席,看到这个新专业很前卫,就主动申请加入了。

筹建自控系时,钟士模教授请来了苏联专家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苏启林为我们讲授《自动控制系统》和《模拟理论与解算技术》两门课,在当时国内是比较前沿的。听课的不仅有清华我们自8学生,还有来自交大、哈工大的,以及清华电机系的章燕申、金兰等老师。那时自8班的课业负担很重。除了苏启林教授的课以及数学,钟士模教授的《调节原理》也占用了大量时间,数学课就学了三年半。当时,中科院王传善老师还讲“远动学”等课程。

我们属于国防专业,学习内容需要保密,甚至由于各自研究方向不同,彼此之间也互相保密。做毕业设计时,虽然同住一屋,我们互相不打听对方的具体研究内容,至今都不知道彼此论文的题目是什么。比如张钹是我的同班同学,还住同一个宿舍,但我当时也不知道他做什么。他后来留校了,在人工智能领域很有建树,成为院士。

谭浩强虽然和我们一起学习,但我不确定他是否完全算“自8班”的同学。他1953年进清华时是预备党员,当时是我们企八一班的支部书记,后来还当过学生会主席、团委书记,是我1955年的入党介绍人。后来我到电子振兴办或大规模集成电路小组工作时,我和清华老师的业务往来不多,唯独与谭浩强联系较多。他后来搞计算机语言,聪明能干,其著作数量和发行量是世界之最,在计算机界很有影响,对我国计算机推广应用发挥了很大作用。

您当时的毕业论文做什么题目?

沈正谊:我做的是理想自动控制系统。这个课题比较抽象,即没有过多过程,难度比较大。当时苏启林《自动控制系统》课,主要讲的是分析过渡过程,用传递函数推导、分析系统的过渡过程,研究系统的品质。而他给我出的题目比较抽象,因此我做的研究更偏向理论层面。

您是1958年毕业后就直接分配到第一机械工业部机械科学研究院了吗?

沈正谊:对,我们当时毕业时是回到了最初的电机系,参加高校的统一分配。其实清华最初想把我们这批人都留下。但分配时受指标限制,就不能留太多人了,就留下了张钹、李清泉,还有王亚光,王亚光后来调到航天2院了。当时,汤丙午跟我一起分配到第一机械工业部(一机部)的机械科学研究院,他后来任电子振兴办副主任,1988年调体改委任外事局长,同年调任国有资产管理局局长。同学里和计算机和集成电路领域关系比较密切的,有郑敏政、张琪、杨天行,其他后来就较少接触了。

一机部曾与二机部短暂合并,后又拆分。二机部负责军工核工业,一机部以民用为主,实力较强,也承接部分军工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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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参加工作时的沈正谊

当时研究院位置在哪里?

沈正谊:在北京白石桥,这是机械部最大的研究院,下设多个研究所,如上海材料所、哈尔滨焊接所、沈阳铸造所等,武汉铸造所等。后来成为机械科学总院,下属研究所更多了。1978年机械科学研究院在北京分为机电所和自动化所,我分在机电研究所。

您在机械科学研究院的课题是自主探索还是上级安排的,主要从事哪些科研工作?

沈正谊:主要是承担机械部下发的军工任务,是机械院的头号重点任务。我在三项关键攻关项目中负责了两项任务。课题是由机械部下达至研究院的,再由院里组织团队攻关。我主要负责的两个课题是:高温快速拉伸试验机,用于测试上天飞行器的材料数据,以及部重点项目“7909”锥形轴承自动线。这两项在1978年的科学大会上都获奖了科学大会奖。

其中第一个“快速高温拉伸实验”,这是为国防导弹系统研究材料性能的军工项目,要求在8秒内将材料升温至1200度,然后进行快速拉伸,记录应变曲线,分析sigma0.2(屈服强度)。这个项目有严格的时间和温度指标要求,大概有十五六个人参与吧,我是主要负责人。时间上,大概是从1960年抽调骨干人员开始筹备,1961年正式启动,1965年通过鉴定,历时约4年。

另一个是“7909”项目,生产锥形轴承的自动线。这是机械部下达的重点任务。生产线长约七八米,采用连续加热锻造工艺,快速成型锥形轴承的内外圈,再送至后续加工线。我在项目中负责整个加热系统,那是一套1500千瓦、可变频的先进设备。这个项目具体启动时间记不清了,相关论文发表于1976年(《锻压技术》1976年试刊第00期),题目是“7909轴承内外环合锻工艺试验研究”,署名是“一机部机械院机电研究所”。

以上两个项目通过鉴定后,符合国家申报条件,单位依据国家政策统一申报,我个人就没有参与流程。奖项都是颁给整个项目的,不是给我个人的。

“文化大革命”期间研究院工作是否受影响?

沈正谊:1966年初期,项目仍在进行。但受影响,重点单位需迁往内地,部分专业迁到河南漯河。因当地电压仅180伏无法运行设备,这部分人员转调郑州,成立了郑州机械研究所。后来张伯涛被打倒又平反,继续担任机械院书记,阻止了第二批搬迁,幸而将剩余的专业保留在北京。

1983年您被调到“大规模集成电路和计算机领导小组”,这个调动是如何发生的?

沈正谊:1982年一机部和一批工业部门合并,改组为国家机械委,因其规模庞大、管理难度高(相当于小国务院),便从中分出了部分职能。当时国家集成电路、计算机研发分散在地方、科工委、四机部等,多头管理,难以形成合力。当时的万里代总理考察后强调“没有计算机就没有四个现代化”,就亲自牵头成立“大规模集成电路和计算机领导小组”,办公室简称“大办”。

我被调进去后,负责计算机推广应用。主要包括两方面:一是我在“大办”负责协调我国各大系统的建设和联网,包括银行、公安、科委、海关、税务在内的十几个大系统。当时李鹏同志还建议应专门建立一个邮电通信系统。二是用计算机改造传统产业,重点在几个关键领域:工业控制、CAD/CAM应用,以及企业信息化管理。

当时是主推国产计算机,国产化是重点。1982年之前,国内普遍使用进口机型(如CDC、DEC、IBM)。有了IBM大型机的目标,国家拨款5000万,支持中科院计算所与电子部十五所(华北计算所)分别成立攻关小组研发大型机。同时,电子部十五所攻克了DEC兼容机技术,开始组织国产机生产。在大型机和兼容机取得突破后,工作重点转向微机攻关。当时,王之组织团队成立了长城计算机公司,电子部十五所也成立了太极计算机公司。

除了研发攻关,是否还有其他方面的支持?

沈正谊:政府从资金和政策两方面支持。资金方面,1984年,为加速传统产业信息化改造,我办向国务院申请专项经费支持并获得批文。当时特批了2亿元工商银行贷款额度,还由财政部发放配套低息贷款的一千多万的贴息,专门用于扶持计算机应用项目。这是重要的经济支持手段。除了贷款,我们还推动了一项关键政策:允许企业将计算机采购费用摊入成本。这些措施极大地推动了各部门、各行各业、各地方的计算机推广应用,如银行系统的计算机化,资金周转时间从7天的在途资金缩短到实时,解决了贷款难、取款难、转账难这“三难”问题,我这个普通干部还受到人民银行、工商银行行长们的热情致意。

从1983年到1993年,我都在“大办”后改为的“电子振兴办和国务院电子信息系统推广应用办”工作。该办一直保留至1993年并入电子工业部,我的关系也在那时转到电子部。因即将满60岁,按当时“七上八下”的干部政策,改任副巡视员,相当于二线虚职。

关于清华大学计算机专业的起步,请您谈谈您的印象。

沈正谊:1956年清华大学创办计算机专业培训班(“计算机7字班”)是个关键起点。中科院计算所和电机系一批留过学的专家回校授课。当时电机系(包括制造、发电、企业电气化等专业)的学员提前一年毕业,先后被分配到中科院计算所、十五所(华北计算所)等单位,成为我国计算机领域的奠基骨干。这批人参与了我国第一台电子管计算机(103机)的研制(由夏培肃同志负责领导),后来又从电子管技术转向集成电路研发。我当时的同学如王行刚、时钟霏、沈家犖、夏绍瑟、张务健、沈世钢、陈树楷、刘庭华、游鄂毓、贾耀国、缪道期等都在这第一批人里。

另外,某种意义上,我也算见证了起步。因为自控系1958年在钟士模先生领导下成立时,国内几乎没有计算机,基本依赖进口。当时章燕申、金兰等老师都呼吁:必须自己研究制造计算机,清华当时也自研了红旗551电子模拟计算机,后来1960年代还研发了911机型计算机。

请您谈谈您在工作中印象非常深刻的事。

沈正谊:我曾1980年赴德国学习锻压设备的自动控制技术。因为要去德国,提前学了半年德语,在德国起了很大的作用。当时我们机电研究所去了5个人,3人是机械制造专业的,2人是自动化专业的。我去的是锻压设备厂,其中有微机的自动控制设备,控制机采用intel8080芯片作CPU。我记得,当时的那位指导专家是从民主德国到联邦德国去的,叫维仁·勃乐克。

天津重机厂也有6人前去学习,德国工厂名叫Eumuco,因为湖北二汽从那个工厂引进了全套锻压自控车间,二汽的工程师很能干,把图纸和软件都掌握了,我带人去二汽学习,还回北京组织了培训班,特邀那位联邦德国专家维仁·勃洛克来京讲课。那时刚改革开放,思想解放,生气勃勃,走出国门,向外国学习先进技术热情很高。

当时在德国,印象最深的是德国人办事严谨,说到做到,一丝不苟,他答应你的事一定有交待,约定的时间一点不差,不超过5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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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正谊在德国期间

另一个记忆深刻的大事,是1986年我牵头举办了“全国计算机应用展览会”和“全国计算机应用工作会议”,影响重大。会前,李鹏同志批示要求各地、各部门先自行开展应用推广和展览,筛选优秀项目推荐至全国会议。这极大地调动了全国各行业参与的积极性。展览会在北京展览馆举行,筹备约半年,为期半个月,当时的国务院副总理李鹏出席了开幕式并作报告。展会后的工作会议由我为经委主任、国务院电子振兴领导小组常务副组长吕东同志组织起草工,作报告,会后上报国务院,常务会议通过了两项重要决议:1)允许企业将计算机购置费摊入成本核算;2)每年提供贴息(低息)贷款2亿元用于计算机的推广应用。最初争取到的2亿元贷款额度,因还贷效果好,1990年代初工商银行主动增至4亿元。

那展览会的展品后续如何处理呢?

沈正谊:部分是被购买,其余由参展单位收回。电子部计算机推广处的马文祥负责组织展览具体工作,他以此为契机成立了一家计算机展览公司,获得成功。另外,利用展览会的资源和影响力,还催生了《中国计算机报》,杂志社总经理是李超云。

当时计算机的推广遇到汉字输入困难的问题,1986年全国计算机推广应用展览会上,输入方法很多,最后五笔字输入胜出,拼音输入也取得不错的成绩。可以说,王永民借这个展览会推广了五笔字型输入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