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酒气还没散尽,王大山在榻上翻了个身。窗外月色朦胧,他迷迷糊糊听见窸窣声响,像春蚕啃桑,又像夏雨打蕉。

里屋传来妻子玉娥压低的笑声——那笑声他许久没听过了,清凌凌的,带着蜜。接着是陌生男子的低语,木头床板开始轻轻摇晃,吱呀,吱呀,像首走了调的山歌。

王大山没睁眼。酒醒了七分,心却沉到井底。他想起三年前娶玉娥进门时,她鬓边插着朵山茶花,羞得抬不起头。想起她熬夜给他缝冬衣,手指扎出血珠子。想起去年收成不好,两人分吃一个馍,她总把大的半块推给他。

床板的声响越来越急。玉娥的笑声从指缝漏出来,带着他陌生的娇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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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瞬间,王大山忽然坐起身。

里屋的声音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漫开来,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王大山没冲进去,也没怒吼。他慢慢穿上鞋,走到院里的老槐树下。

夜风凉丝丝的,吹得人清醒。他抬头看天,银河斜斜地挂着,千万颗星子安静地亮。小时候娘常说,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不知道哪两颗是他和玉娥的?

屋里传来慌乱的穿衣声,压抑的哭泣,膝盖撞地的闷响。

王大山数到第一百颗星星时,门开了。玉娥披头散发扑到他脚边,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后面跟着个面生的年轻人,脸色惨白,站都站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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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家的,我……”玉娥的眼泪滚烫,砸在泥土里。

王大山弯腰扶她。碰到她手臂时,感觉那纤细的腕子在剧烈颤抖。“地上凉,”他说,“先起来。”

三个影子在月光下僵持着。远处的狗吠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你走吧。”王大山对那年轻人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趁天还没亮。”

年轻人如蒙大赦,跌跌撞撞消失在夜色里。玉娥瘫软在地,等着雷霆暴雨落下。

可王大山只是拧了块湿毛巾,轻轻擦她哭花的脸。“三年前你嫁过来,”他慢慢说,“媒人说你手巧,性子柔。其实拜堂那天我就看出来了——你眼睛里有野性,像山雀关不进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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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娥怔怔望着他。

“是我忙着生计,总觉得日子还长。”王大山蹲下来,视线和她齐平,“忘了问你,院墙是不是太高了?日子是不是太静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鸡叫头遍,新的一天硬邦邦地来了。

“灶上温着粥,”王大山站起身,“喝了暖暖胃。今天十五,镇上有庙会,我陪你去看看。”

玉娥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是滚烫的。她抓住丈夫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很多年后,镇上的老人还记得这对夫妻。他们后来开了间豆腐坊,天不亮就一起推磨。玉娥的笑声重新亮堂起来,只是那笑声里多了份踏实。王大山常坐在门口抽烟,看妻子忙进忙出,眼角细细的皱纹像盛着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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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的月光、床板的声响、银河的星光,都成了旧梦里模糊的影子。没人再提起,但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就像陶器摔碎后,用金漆细细补起来的裂纹,反而成了最坚固的部分。

日子啊,有时候裂了道缝,不是为了破碎,而是让光有地方照进来。重要的是天亮之后,你们是否还愿意并肩站在一起,熬一锅热粥,等一个日出。

毕竟婚姻这场修行,原谅比指责更需要勇气,修补比抛弃更见证深情。那些差点走散的路,回头看看,或许正是为了让你们学会,如何更紧地握住彼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