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刘涂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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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走了。从确诊到离开,两个半月。

最难接受的是,他疼了四个月,我们一直当胃病治。胃药买了一大堆,偏方试了好几个,就是没想过做个B超。拿到报告单那天,全家人站在医院走廊里,谁都说不出话。

父亲是2023年春天开始喊肚子疼的。起初是隐隐的疼,在肚子上方,靠中间的位置。他说可能是胃病,老毛病了,年轻时候就有。去镇上药店买了胃药,吃了几天,疼得轻了点,就没再管。

过了半个月,又开始疼。这次疼得厉害些,吃完饭更明显。父亲说没事,胃病就这样,反反复复。又去买了另一种胃药,接着吃。

到了夏天,疼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他就起来坐着,等疼劲儿过去。我问他去不去医院看看,他说去啥医院,胃病又不是啥大病,养养就好了。

那阵子他胃口也不好,吃不下饭,人瘦了一圈。我们以为是天气热,没胃口正常。谁也没往别处想。

拖了四个月,疼得实在扛不住了。有天早上他起来,脸色蜡黄,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我硬拽着他去了县医院。

挂号的时候,我问挂什么科,他说胃疼,肯定是消化科。挂了消化科的号,等了一个多小时,轮到我们了。

医生问了问情况,按了按肚子,说做个胃镜吧。父亲怕做胃镜,说能不能不做,先开点药。医生说你都疼四个月了,得查清楚。

胃镜约在三天后。那三天父亲还是疼,还是吃不下饭,还是说没事没事。

胃镜做完了,医生说胃没啥大问题,浅表性胃炎,不至于疼成这样。又开了B超单子,说去查查肝胆。

B超室门口等结果的时候,父亲还跟我说,肯定是胃,查肝胆干啥。我没说话,心里也开始犯嘀咕。

结果出来,B超医生看了半天,让我进去。她指着屏幕说,肝上有个东西,不小了,赶紧去大医院吧。

那天怎么从医院出来的,我现在都想不起来。只记得父亲坐在副驾驶,一句话不说,一直看着窗外。快到家的时候他问,是不是不好。我说先去大医院查查。

第二天就去了省城。增强CT、抽血、磁共振,能查的都查了。等结果那几天,父亲的黄疸越来越重,眼白黄得像橘子,小便也黄得发红。他开始发烧,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人没精神,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屏幕上放着CT片,肝上一个大大的阴影,占了快一半。肝癌,晚期,门静脉已经有癌栓了。

我问还能治吗。医生摇摇头,说太晚了,想办法减轻痛苦吧。

我不知道怎么走回病房的。父亲躺在病床上,看见我进来,问咋样。我说有点问题,得住院。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说你别瞒我,是不是不好。我说没事,能治。

他没再问。那天晚上,我听见他翻身翻了一夜,一声没吭。

住院后,父亲的肚子越来越大,里面全是腹水。腿也肿了,一按一个坑。疼得越来越厉害,止痛药从口服换成了针剂。人瘦得脱了相,躺在那里,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睡是醒。

有一天他清醒了一会儿,拉着我的手说,早知道不是胃病,早点来查就好了。我说爸你别说了。他说我就是舍不得那几个钱,想着胃病扛扛就过去了。我说真别说了。

他走的那天晚上,忽然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喊我妈的名字。我妈走了八年了。他喊了好几声,然后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2023年9月,父亲走了。从确诊到离开,两个半月。从第一次肚子疼到最后,六个月。

收拾遗物的时候,我在他床头柜里翻出一堆胃药的盒子。奥美拉唑、胃舒平、胃康灵,各种牌子,塞了满满一抽屉。他疼了就吃一颗,以为在治病,其实什么都没治住。

肝癌这个病,医生说早期没症状,有症状的时候往往已经是中晚期。可他的症状来得那么早,疼了四个月,我们愣是没当回事。胃病,胃病,我们一口咬定是胃病,连B超都没舍得做一个。

那天在医院走廊里,我拿着报告单,翻来覆去看那几个字。肝细胞癌,门静脉癌栓,肝内多发转移。每一行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是死刑判决书。

医生说,他疼的位置在上腹部,肝脏和胃离得近,肝癌压迫胃或者牵拉到包膜,也会引起胃区的疼痛。不是你们故意耽误,是这病太会装了。

可我还是恨自己。恨自己没早点带他来查,恨自己他说胃疼我就信了是胃,恨自己买了那么多胃药没想过做个B超才几十块钱。

父亲走的第二个月,我去医院做了个B超。医生说肝没事,放心吧。我站在B超室门口,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能做的检查,他一次都没做。他能有的机会,一次都没抓住。

窗外月亮又圆了。他走那天月亮也圆,亮得刺眼。他最后喊的那几声妈,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我们这辈子,总有一天要面对生老病死。只要当初拼尽全力了,做到了“尽人事”,最后“听天命”的时候,至少不会留下遗憾吧。

可我知道,我有遗憾。我的遗憾是,那四个月他疼的时候,我说的是“买点胃药吧”,不是“去医院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