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城里待了五年的孔佑,在腊月二十八这天回来了。

那天下着小雪,王大爷正在村口老槐树下跟几个老伙计下棋,远远看见一个人骑着驴过来。

走近了一看,嘿,这不是孔佑那小子吗?只见他身穿青布棉袍,脚蹬一双新棉鞋,脸也白净了,人也胖了些,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

“哎呀,阿佑回来啦!”王大爷这一嗓子,村里人都围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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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佑跳下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二叔、三伯、四婶子,都好啊!我回来了。”

他挨个叫人,把包袱打开,给老人一人一包点心,给小孩子一人一把糖。那糖花花绿绿的,村里的娃哪见过这个,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孔佑点着一群孩子的脑袋:“吃吧吃吧,城里娃都吃这个。”

大伙儿一边吃糖一边问他:“孔佑,在城里混得好啊?”

孔佑嘿嘿一笑,也不多说:“还行还行,托乡亲们的福。”

说是这么说,可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清楚。

刚进城那会儿,连个过夜的地方都没有,扛过货、跑过腿、吃过剩饭。直到前两年才赶上好运——城北祝家办八十大寿,掌柜的派他盯粮食。那几天连下大雨,别家的粮都潮了,就他经手的这批是干的。祝家高兴,赏了二十两,掌柜的也给他分了红。打那以后,祝家认准了他,两年下来,竟攒了上百两。

正说着,王大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过来了。孔佑赶紧上前扶住:“大爷,您老身子骨还硬朗?”

王大爷叹口气:“硬朗啥呀,就这腿脚还行。对了阿佑,你回来的正好,咱们村口那条河,你知道吧?”

孔佑点点头。那条河他咋能不知道,小时候给人跑腿天天要趟过去,一到夏天发大水就得绕三里地。

王大爷说:“大伙儿商量着要修座桥,凑了两年钱,还差一大截子呢。你在城里见多识广,看看有啥门路没有?”

孔佑往河边瞅了瞅,想了想,问:“大爷,还差多少?”

“差这个数。”王大爷伸出一个巴掌,又翻了一下。

“一百两?”

王大爷点点头。

孔佑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大爷,我在城里这几年,攒了点儿。除去给自个儿置办些东西,手头还有一百二十两。我看这样,剩下的修桥费,我包了。”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愣住了。

王大爷手一抖,拐杖差点掉了:“阿佑,你说啥?你包了?”

孔佑笑着说:“大爷,我孔佑这条命是乡亲们给的,当年要不是大伙儿一口饭一口水,我早饿死了。如今我有能力了,给村里修座桥,不是应该的吗?”

这一下,乡亲们可炸了锅了。有的抹眼泪,有的竖大拇指,有的拍着孔佑的肩膀说:“好小子,有出息!没白疼你!”

也有人羡慕得抻长脖子:“孔佑啊,你这是发大财了吧?城里真那么好挣钱?”

孔佑还是嘿嘿一笑:“城里机会是多些,但也没那么容易,就是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当天晚上,就有好几家人来请孔佑吃饭。先是王大爷家,然后是周二伯家,再是李婶子家。

孔佑推辞不过,一家家吃过去。每顿饭都是好酒好菜,乡亲们轮着敬他酒,说他有本事,说他不忘本,说得孔佑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自己这钱,没白出!

正月里这几天,孔佑过得比在城里还舒坦。

在城里,他就是个小伙计,东家说东他不敢往西,掌柜的骂他他得赔笑脸。

回到村里,人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喊他“孔佑爷”的都有。他嘴上说着“不敢当不敢当”,可心里哪能不高兴?

过了正月初五,村里有个叫刘阿丑的,以前跟孔佑也不怎么来往,突然提着两壶酒上门了。

“孔佑哥,走,上我家喝两盅去。”

孔佑有点意外:“丑哥,咱们平时……”

刘阿丑一把拉住他:“哎呀,平时是平时,现在是现在。你在外头闯荡这么多年,我得好好跟你聊聊,听听新鲜事,长长见识不是?就当给你丑哥个面子,啊!”

孔佑一想也是,都是乡里乡亲的,不去反倒显得生分。

去了刘阿丑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阿丑从柜子里拿出一副牌来:“孔佑哥,城里人玩这个不?”

孔佑一看,是一种他没见过的牌。他在城里见过牌九,见过马吊牌,这种牌倒是新鲜。

刘阿丑说:“这叫‘双扣子’,可有意思了。来,我教你。”

孔佑摆摆手:“丑哥,这玩意儿我不碰。在城里见得多了,多少人就因为赌这个,把家底都输光了。”

刘阿丑一听就笑了:“孔佑兄弟,你这是说哪里话?咱们乡里乡亲的,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能跟城里那些骗子比吗?就是玩玩,又不来真的。”

孔佑还是摇头。

刘阿丑媳妇在旁边搭腔了:“孔佑兄弟,你丑哥就是想跟你亲近亲近,你要是不玩,他多扫兴啊。”

孔佑架不住,只好说:“那行,就玩两把,不来钱。”

刘阿丑一拍大腿:“成,不来钱就不来钱,就图一乐。”

玩了几把,孔佑输了。刘阿丑笑着说:“没事没事,新手都这样。”

过了两天,周二癞又来找孔佑,也是喝酒,也是玩牌。这回,周二癞说:“孔佑哥,咱们玩小的,一文钱一把,就是个意思。”

孔佑想了想,觉得一文钱也不多,就玩了。结果又输了,输了十几文。

又过了几天,李歪嘴来了。李歪嘴跟孔佑沾点亲,叫他表哥。李歪嘴说:“表哥,咱们玩两把?你放心,都是自家兄弟,不会坑你。”

孔佑心里有点嘀咕。他在城里这几年,别的没学会,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他总觉得这些人有点太热乎了,热乎得不太对劲。

可是转念一想,这都是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乡亲,能有什么坏心眼?自己这么揣摩人家,也太小人之心了。

这么一想,孔佑就又跟着去了。

这一回,玩得大了些。孔佑赢了。

赢了钱,李歪嘴他们就说:“表哥厉害啊!在城里见过世面就是不一样,这牌打得多好!”

孔佑听着这话,心里美滋滋的。在城里,他就是个当牛做马的,掌柜的从来没夸过他一句。回到村里,人人都捧着他,这种感觉,太舒服了。

接下来这一个月,孔佑就没消停过。今天这家请,明天那家叫,顿顿有酒,天天有牌。一开始他还有些戒心,可架不住人家一句句好话:

“孔佑哥,你这人仁义,给村里修桥,我们都记着呢。”

“孔佑兄弟,你在城里混得好,是咱们村的骄傲。”

“表哥,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往后多带带我们。”

这话听得多了,孔佑也有点飘飘然了。他想,是啊,我孔佑也是个人物了。乡亲们都看得起我,我要是还端着,那还是人吗?

慢慢地,孔佑的防备心就放下了。牌越玩越大,钱越输越多。

每次输了,人家就说:“没事没事,明天再赢回来。”

每次他不想玩了,人家就说:“孔佑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赢了就走,输了就不玩?是不是看不起我们?”

有一回,孔佑输了二十两,实在心疼,站起来要走。

刘阿丑一把拉住他:“孔佑兄弟,你这是干啥?输这么点儿就急眼?在城里见过世面的人,就这点气量?”

孔佑说:“不是,丑哥,我就是累了。”

刘阿丑媳妇在旁边笑着说:“孔佑兄弟,你丑哥是跟你闹着玩的,来来来,再喝一杯。”

孔佑又坐下了。

接下来,他越输越多,整个人都懵了。他想起在城里那些被骗光钱的人,心里一激灵,站起来就走。

李歪嘴追出来:“表哥,你这是咋了?”

孔佑说:“表弟,我不玩了,再玩下去,我这几年白干了。”

李歪嘴的脸色变了:“表哥,你这话啥意思?是说我骗你?咱们是亲戚,我能坑你?”

孔佑赶紧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歪嘴眼一瞪:“那你啥意思?不就是输了几个钱吗?谁没输过?你要是玩不起,当初就别玩啊!”

孔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歪嘴又说:“表哥,你在城里混好了,回来咱们都高看你一眼。可你要是因为这个就瞧不起咱们乡下人,那以后咱们也别来往了。”

这话说得重了。孔佑赶紧说:“表弟,我没那个意思……”

李歪嘴笑了:“那你明天晚上接着来,咱们再玩玩。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行了吧?”

孔佑被他这么一说,反倒觉得自己理亏了,只好点点头。

就这样,孔佑被一句句好话架着,被一声声“看不起人”压着,一步步陷了进去。他就像掉进了一个泥潭,越想往外爬,陷得越深。

没多久,孔佑带回来的那些银子,输得只剩二两。

那天晚上,孔佑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桌上那二两银子,发了半夜的呆。

他想起五年前自己背着破包袱离开村子,想起在城里吃过的苦,想起掌柜的骂他时的样子,想起自己省吃俭用攒下那么一袋银子时的欢喜。

他把脑袋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是哭还是笑。

原以为自己衣锦还乡,到头来却成了人家案板上待宰的年猪。

第二天一早,王大爷拄着拐杖来了:“阿佑,桥啥时候动工?你给的修桥费在你村长叔那儿存着,动工也得先问问你的意思。”

孔佑抬起头,看着王大爷满脸的皱纹,心里一阵后怕——幸亏修桥的钱早留下没动。

王大爷见他脸色不对:“阿佑,咋了?”

孔佑嘴唇哆嗦半天,才把那些事抖了出来。

王大爷拐杖往地上一杵:“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帮王八羔子没安好心!”

原来,村里好些人都看在眼里,只是碍于情面不好说。刘阿丑、周二癞、李歪嘴他们几个,本来就好赌,这些年没少坑人。这回见孔佑回来,又是修桥又是散糖的,他们早就盯上了。

王大爷拄着拐杖就往外走,边走边喊:“都给我出来!出大事了!”

不一会儿,村里人都聚到老槐树底下。王大爷把事情一说,大伙儿都炸了锅。

周二伯气得胡子直翘:“这帮畜生,连自己乡亲都坑!”

李婶子说:“孔佑那孩子多仁义啊,给咱们修桥,他们倒好,把钱都给骗走了!”

王大爷说:“走,找他们去!”

一帮人浩浩荡荡往刘阿丑家走。刘阿丑正在家睡大觉,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脸都白了。

王大爷指着他的鼻子骂:“刘阿丑,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孔佑帮村里修桥,你就这么报答他?”

刘阿丑还想狡辩:“大爷,您这话说的,我们是玩牌,又不是抢,他自愿玩的……”

周二伯上去就是一巴掌:“自愿?你天天灌他酒,天天捧着他,当我看不出来?你们几个早就商量好了吧?”

刘阿丑捂着脸,不敢吭声了。

李婶子说:“把钱吐出来!不然咱们就报官!”

这么一闹,刘阿丑他们几个也怕了。村里人同气连枝,真要报官,他们几个在村里也待不下去了。几个人凑了凑,把赢去的钱拿出来一部分,除去花掉的二十两,一共五十多两。

王大爷拿着银子来找孔佑:“阿佑,拿着,这是大伙儿给你要回来的。”

孔佑看着那堆银子,眼眶红了。他早就料到,这钱肯定要不全,能要回来这些,已经是乡亲们尽力了。

他跪下来,给王大爷磕了个头,又给周围的乡亲们磕了个头。

王大爷把他扶起来:“傻孩子,你这是干啥?都是自己人,能看着你被欺负?”

周二伯说:“阿佑,你也别太难过了。吃一堑长一智,往后长点心眼。”

李婶子说:“是啊,这世上好人多,可坏人也少不了。往后啊,甭管谁捧你,都得多个心眼。什么兄弟不兄弟的,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哪!”

孔佑抹了把眼泪,点点头。

过了几天,村里开始动工修桥。不到两个月,一座小石桥就修好了。

桥修好的那天,全村人都来了。

村长站在桥上,摸着栏杆说:“这桥,是孔佑出钱修的。这孩子仁义,咱们村的人,也得仁义。往后啊,谁要是再坑自己人,就别在这村待了!”

大伙儿都鼓掌。

孔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座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过这个年,他损失了一些银子,可好像又得到了些什么。

刘阿丑他们几个也来了,站在远处,低着头,不敢上前。

桥通了以后,孔佑又在村里住了些日子。这回没人来请他喝酒玩牌了。他倒也清静,天天帮乡亲们干干活,聊聊天。

待得差不多了,孔佑说要回城里去了。临走那天,王大爷和几个乡亲送他到村口。

王大爷拉着他的手说:“阿佑,在城里好好干。记住这回的教训,往后甭管到哪儿,都得把眼睛擦亮点儿,别被那点子虚乌有的“情分”给蒙骗了。”

孔佑点点头:“大爷,我记住了。”

周二伯说:“也别记恨村里人。哪个村都有好人,也有孬人,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孔佑笑了:“二伯,我知道。乡亲们对我好,我心里都记着呢。”

他骑上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桥。桥不大,也不好看,就是用青石板搭起来的,可那是他修的。往后多少年,村里人过河不用趟水了,下雨天也能平平安安回家了。

孔佑心想,这一百两银子,花得值!

几十年过去,桥还在,孔佑不在了。村里老人讲起这桥:当年有个叫孔佑的年轻人挣了钱回来修桥,钱让人骗光了。可他留下的修桥钱,乡亲们替他守得死死的,还联起手来帮他把被骗的钱追回来大半。这就是人心换人心——你心里念着大伙,大伙心里就念着你。

后生们听了,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多少。

桥下的水,还是那么流着,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