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晚。

晚点的晚。

我哥叫林辉,光辉的辉。

我弟叫林晨,清晨的晨。

我妈说,生我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又是冬天,就希望我这辈子安安稳稳,别太折腾。

生我哥的时候,旭日东升,她觉得这儿子将来必定光宗耀祖。

至于我弟,那是凌晨生的,破晓时分,带着一股子清冷又执拗的劲儿。

你看,连名字都分了三六九等。

我哥是太阳,我弟是黎明,我就是那个负责收拾太阳和黎明留下的烂摊子,然后关灯睡觉的黄昏。

这事儿,得从我们家那套老房子说起。

城南,一个快被遗忘的角落,住了三十多年,墙皮跟老人的脸似的,布满皱纹,一碰就掉渣。

但它要拆了。

墙上那个红色的“拆”字,用圆圈圈起来,像个巨大的印章,盖在了我们一家人摇摇欲`坠`的亲情上。

拆迁款,650万。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正在给我那个抠门甲方改第十八版logo。

电脑屏幕上刺眼的荧光绿,晃得我眼睛疼。

我哥一个电话打过来,声音大得像在开新闻发布会。

“晚晚,发财了!咱家那破房子,值650万!”

我脑子嗡地一声,半天没反应过来。

650万。

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我得不吃不喝,连续工作一百年,才能挣到这么多钱。

前提是,这一百年里,甲方不让我改稿。

那一瞬间,我甚至闻到了钱的味道,香喷喷的,带着油墨和铜锈的混合气息。

我哥在电话那头意气风发地指挥:“你赶紧请个假,晚上回家开会,商量分钱的事。这可是大事,别迟到。”

我挂了电话,看着那个荧光绿的logo,突然觉得它也不是那么刺眼了。

我甚至有点想给它加上一圈金边。

回家的路上,我连晚高峰堵车都觉得是上天对我的考验。

我盘算着,按理说,这钱得分成三份。

爸妈走得早,这房子就是留给我们兄妹三个的。

一人二百多万。

我甚至都想好了,拿到钱,先去还清那笔给我妈治病欠下的债,然后给自己换个好点的电脑,再租个带阳台的房子,养一盆吊兰,一只能晒太阳的懒猫。

剩下的钱,存起来,再也不用为下一个月的房租发愁了。

我的人生,好像突然从黑白默片,变成了IMAX巨幕3D电影。

我推开老房子的门时,我哥林辉和他老婆张倩,已经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了。

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但我知道,那不是给我准备的。

张倩怀孕了,金贵得很。

晚晚来了,坐。”我哥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

那个板凳,是我小时候坐的,一条腿有点瘸,坐上去得自己找平衡。

我坐下来,感觉自己像个来旁听的。

“小晨呢?”我问。

我弟林晨,常年在外,说是搞什么地质勘察,一年到头见不到几面,电话也少。

“联系不上,估计又进哪个山沟沟里没信号了。不等他了,他那份我先替他收着。”我哥说得理所当然。

我心里咯噔一下。

“哥,这不太好吧,还是等联系上他再说。”

张倩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开了口:“等?拆迁办那边催着签字呢,等他黄花菜都凉了。再说了,小晨那孩子,从小就独,跟家里不亲,给他钱他都不知道怎么花。”

我皱了皱眉,没说话。

我哥清了清嗓子,进入了正题。

“是这样,晚晚。这650万,我跟你嫂子商量过了。”

他顿了顿,拿起一块西瓜,递给他老婆,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你看,你嫂子这不也怀着孕嘛,咱老林家第一个孙子,可不能委屈了。我们打算换个大点的学区房,再买辆车,以后接送孩子也方便。”

我静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个跟我无关的家庭规划。

“还有,爸妈当年走的时候,后事主要是我操办的吧?这几年逢年过节,给他们烧纸上坟,是不是也是我张罗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应该感恩戴德”的压迫感。

我点点头。

确实是。

那时候我刚毕业,工作都找不着,穷得叮当响。我弟还在上大学。

家里的大事,确实都是他这个长子在处理。

“所以呢,”他终于图穷匕见,“这钱,理应我拿大头。”

我心里那块关于吊兰和懒猫的梦想之地,开始塌方。

“哥,话不是这么说的。房子是爸妈留给咱们仨的,再怎么说,也该平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尾音还是有点抖。

“平分?”张倩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林晚,你一个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哥可是要传宗接代的。”

这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陈词滥调,都什么年代了。

我气得发笑:“嫂子,现在讲究男女平等。再说了,我嫁不嫁人,跟你没关系,跟我该拿多少钱,也没关系。”

我哥的脸沉了下来。

“林晚,你怎么跟你嫂子说话呢?她还怀着孩子!”

得,又来了。

“哥,我们说的是钱的事,别扯别的。”

“好,说钱。”林辉把啃完的西瓜皮重重地扔在桌上,“我拿600万,这不过分吧?我要养家,要养孩子,以后还要养老。你一个女孩子,能花多少?”

600万。

那剩下的50万呢?

给我和林晨?一人25万?

虽然跟我想象的二百多万天差地别,但25万,也能解我燃眉之急。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退一步。

家庭,有时候不就是妥协吗?

“那剩下的50万……”

“剩下的50万,我得留着,万一以后有点什么事呢?做生意不得有本钱吗?小晨那份我也先替他管着,等他回来再说。”

我彻底愣住了。

所以,一分钱都不打算给我?

我看着他,这个从小到大都喜欢抢我东西的哥哥。

小时候抢我的玩具,上学时抢我的零花钱,现在,他要抢走我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林辉,你这是明抢!”

“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抢?我是你哥!我替你规划未来,你还不乐意了?”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那叫规划吗?你那是把我的未来直接规划没了!”

“行了行了,别吵了!”张倩在一旁抚着肚子,皱着眉头,“吵到我儿子了。林辉,你也真是的,跟她废什么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到我面前的桌子上。

“喏,这里是两万块钱。看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房租水电都要花钱。拿着吧,别说我们做哥嫂的亏待你。”

那信封,薄薄的一片,红色的,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两万。

用650万里的两万块,买断我的亲情和尊严。

我看着那信封,又看看他们夫妻俩那副理所当然、施舍乞丐般的嘴脸,突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真好。”

我站起来,没去拿那两万块钱。

“林辉,你会后悔的。”

我哥嗤笑一声:“后悔?我林辉这辈子就没写过‘后悔’这两个字。我拿着这笔钱,只会越过越好。”

我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被我重重地关上。

隔着门板,我好像还听见张倩在说:“你看她那死样子,给脸不要脸……”

走出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巷子,夏天的晚风闷热得让人窒息。

我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不是哭那650万,我是哭我那点可笑的、关于亲情的幻想。

碎得连渣都不剩。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活得像个游魂。

工作上频频出错,被领导叫到办公室谈了好几次话。

他说:“林晚,你最近状态很不对劲。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公司不养闲人,你自己调整好。”

我还能说什么?

我只能点头,道歉,保证。

回到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五颜六色的色块,只觉得一阵眩晕。

我哥林辉,倒是春风得意。

他在朋友圈里,高调地晒出了新买的宝马X5,还有那个江景大平层的购房合同。

配文是:“奋斗多年,终得圆满。感恩生活,未来可期。”

下面一堆亲戚朋友点赞评论。

辉哥牛逼!”

“大老板,求带!”

“沾沾喜气!”

我妈那边的几个姨,还特意打电话给我。

“晚晚啊,你哥出息了,买了那么好的房子,你以后也能跟着享福了。”

“是啊,长兄如父,你哥肯定不会忘了你的。”

我听着电话里那些虚伪的客套,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享福?

忘了我?

他何止是忘了我,他是把我连皮带骨地吞了下去,连个嗝都没打。

我把他们所有人都拉黑了。

世界清静了。

但我的心,却越来越沉。

那两万块钱,我最终还是没要。

我宁愿去吃泡面,也不想拿那笔带着侮辱性的“分手费”。

我开始疯狂地接私活。

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回家继续画图。

有时候画到凌晨三四点,眼睛又干又涩,脖子僵硬得像块石头。

我就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天亮了,再用冷水洗把脸,挤上早高峰的地铁,继续去当一个面无表情的“打工人”。

我瘦了十几斤,颧骨都凸了出来。

同事小雅看不下去,拉着我去吃饭。

“晚晚,你到底怎么了?你再这样下去,人就废了。”

我看着她担忧的眼神,突然就绷不住了。

我把家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

她听完,气得把筷子一拍。

“我靠!这还是人吗?亲哥啊!650万,就给你两万?打发要饭的呢?”

“他连两万都没给我,是我没要。”我苦笑。

“不要就对了!这种钱拿着都嫌脏手!”小雅义愤填膺,“不行,你得去告他!这钱有你的一份,凭什么他全拿了?”

告他?

我何尝没想过。

我咨询过律师,律师说,如果房产证上没有我的名字,而且我拿不出爸妈明确表示要把房子平分给三个子女的证据,这场官司就很难打。

更何况,我连请律师的钱都没有。

最重要的是,我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幻想。

那毕竟是我哥。

血浓于水。

或许,他只是一时被钱冲昏了头。

或许,等他冷静下来,会良心发现。

事实证明,我还是太天真了。

我哥不仅没有良心发现,还在我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甚至还有点期待。

结果,他一开口,就把我打入了冰窖。

“林晚,我听姨妈说,你最近过得不怎么样啊?工作也心不在焉的。”

他的语气,充满了幸灾乐祸。

“有事吗?”我冷冷地问。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跟你嫂子,下个月办乔迁宴,顺便给未出世的宝宝办个百日宴。你记得来啊,别空着手,好歹包个大点的红包,别让你哥我丢脸。”

我气得浑身发抖。

“林辉,你还有脸让我去?”

“怎么没脸?我是你哥,我搬新家,你这个当妹妹的,不得来祝贺一下?再说了,我这也是给你个台阶下。你来了,跟亲戚朋友们面前,咱们还是一家人。你不来,那就是你不懂事了。”

他把无耻,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我去不了,我没钱,也没时间。”

“没钱?我不是给你两万了吗?你没要?哎呀,你这孩子,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行了行了,红包就免了,人来就行。记得穿得体面点,别给我丢人。”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捏着手机,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我真想冲到他那个所谓的江景大平层,跟他拼了。

但我不能。

我一无所有,拿什么跟他拼?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回到了老房子,爸妈都还在。

妈妈在厨房里包饺子,爸爸在院子里侍弄他的那些花花草草。

我哥,我弟,我们三个人,在屋里抢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看。

阳光暖暖的,一切都那么美好。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现实冰冷得像一块铁。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以为是催稿的甲方,有气无力地接了起来。

“喂,你好。”

“你好,请问是林晚女士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很公式化的男声。

“我是。”

“这里是城南区拆迁安置办公室。有点关于您家老房子拆迁款的事情,想跟您核实一下。”

拆迁办?

我心里一紧。

难道是我哥领钱出了什么问题?

“什么事?”

“是这样的,林女士。我们这边系统显示,您家里的拆迁补偿款,还有一笔尾款没有结清。需要户主本人,或者直系亲属来签字确认。”

尾款?

我愣住了。

“不是已经结清了吗?一共650万,我哥林辉不是已经领走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650万?不对啊,林女士。您家那套房子的总补偿款,加上各项补贴和奖励,一共是1650万。第一批拨付的,确实是650万。但是后面的1000万,被冻结了。”

1650万?

1000万?

冻结?

我的大脑,像被一颗炸弹轰过,一片空白。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你……你说多少?”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1650万。林女士,您不知道吗?”对方的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惊讶。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哥林辉,他不仅吞了属于我和我弟的份额,他还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他从一开始,就打算独吞这全部的1650万!

那650万,只是他抛出来稳住我们的诱饵!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 এতদিন以为的贪婪,原来只是冰山一角。

“为什么……为什么会冻结?”我用尽全身力气,才问出这句话。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对方似乎有点为难,“主要是,一个月前,您弟弟来我们这提交了一份材料,对补偿款的总额提出了异议,并且申请了财产保全。所以……”

我弟弟?

林晨?

那个一年到头见不到人影,电话都打不通的弟弟?

他回来了?

他还去了拆迁办?

“所以什么?”我追问。

对方顿了顿,终于问出了那个让我命运发生惊天逆转的问题。

“林女士,我们就是想问问……你弟弟林晨,他到底干啥了?他提交的那些证据,连我们法务部的老专家看了都直摇头,说这小伙子,太专业了,把我们工作中的一点小疏漏都给揪出来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我觉得有点刺眼。

我那个沉默寡言,常年“失踪”的弟弟。

在我被我哥逼到绝境,万念俱灰的时候,他像一个从天而降的奇兵,给了我一个惊天大逆转。

我立刻开始找林晨。

我打了他以前所有的电话号码,都提示是空号。

我问遍了所有的亲戚,他们都说不知道。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的微信,突然收到一个好友申请。

头像,是灰色的。

名字,就是一个“晨”字。

验证消息是:姐,是我。

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我通过了好友申请,立刻拨了语音过去。

响了很久,才接通。

“姐。”

电话那头,是我熟悉又陌生的,弟弟的声音。

比记忆中,要沙哑、低沉一些。

“林晨!你跑哪去了!你知不知道家里出了多大的事!”我一开口,就带了哭腔。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姐,你别哭。事情还没完。”

“什么叫还没完?拆迁办的人都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把钱给冻结了!还有,什么1650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连串地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姐,这事儿,电话里说不清楚。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

半个小时后,在我那个只有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我见到了林晨。

他比我记忆中高了,也黑了,瘦得像根竹竿。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半人高的登山包。

风尘仆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没回答,上去就给了他一拳,打在他胸口。

“你还知道回来!”

他没躲,硬生生挨了我这一拳,然后,伸手抱住了我。

“姐,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他一开口,我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

我趴在他肩膀上,把这一个多月的委屈、愤怒、绝望,全都哭了出`来`。

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静静地抱着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像小时候一样。

哭了很久,我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我。

“先喝口水。”

我接过水,看着他。

“林晨,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他坐到我的小板凳上,那个我哥让我坐的,摇摇晃晃的小板凳。

他坐上去,却稳如泰山。

“从去年开始,我就知道家里要拆迁了。”他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有力。

“我虽然常年在外面跑,但家里的事,我一直都`留`意着。我学的,就是资源勘探和测绘。对于拆迁政策,我也研究过。”

“我们家那块地,情况比较特殊。房子下面,压着一段解放前的老防空洞。而且,房产证上登记的面积,比实际占地面积要小。这些,都是可以申请额外补偿的。”

我听得目瞪口呆。

这些事情,我从来都不知道。

我哥林辉,估计也不知道。

“我本来打算,等政策明确下来,就回来跟你们商量。结果,我上个月在一个项目上,手机和设备都摔坏了,跟外界断了联系。等我出来,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我一出来,就听亲戚说,哥把拆迁款领了,650万。”

林晨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650万,太少了。就算没有那些额外补偿,按照市场价,也不止这个数。”

“我去查了公示的文件,总额清清楚楚,1650万。我又托人去房管局查了档案,发现林辉一个人,拿着一份伪造的、有我们三个人签名的授权委托书,去办了手续。”

伪造的授权委托书。

我气得浑身发抖。

“他怎么敢!”

“他当然敢。”林晨冷笑一声,“在他眼里,我们两个,一个是要嫁出去的女儿,一个是常年不回家的野小子,都是可以牺牲的。”

“他算准了你不懂这些,也算准了我联系不上。”

“所以,你就去了拆迁办?”

“对。”林晨点点头,“我整理了所有的证据,包括我们家地块的原始测绘图,老防空洞的历史资料,还有我找笔迹专家做的,关于那份委托书上我们俩签名是伪造的鉴定报告。我把这些,一次性交给了拆迁办的主任。”

“他们一开始还不信,觉得我是来无理取闹的。直到我把我们市关于历史遗留建筑保护性拆迁的补充条例文件拍在他们桌上,他们才傻眼了。”

“那份补充条例,是上个月才颁布的,很多人都不知道。我也是在一个专业论坛上看到的。”

我看着我弟,感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不再是那个跟在我身后,沉默寡言的小男孩了。

他有勇有谋,心思缜密,不动声色地,就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

“那现在怎么办?”

“等。”林晨说,“我已经向法院提起了诉讼,告林辉伪造文书、侵占财产。拆迁办那边,因为工作失误,现在比我们还急。他们会配合我们,把剩下的1000万,还有林辉已经领走的那650万里属于我们的部分,都要回来。”

“要得回来吗?”我还是有点担心。

林辉肯定已经把钱花出去了。

“要得回来。”林晨的眼神,异常坚定,“他买的房子,车子,都可以被强制执行。他吞了多少,就得吐出来多少。一分都不会少。”

那天,我和林晨聊了很久。

聊我们这些年的生活,聊爸妈,聊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老房子。

我才知道,他这些年,根本不是在外面瞎混。

他跟着一个很厉害的导师,参与了很多国家级的项目。

他去过沙漠,进过雨林,下过矿井。

他吃的苦,比我多得多。

但他从来不说。

他只是默默地,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

或者说,守护着我。

“姐,以后,有我呢。”临走前,他这么对我说。

我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第二天,我哥林辉的电话就打来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意气风发。

充满了惊慌和愤怒。

“林晚!是不是你搞的鬼!是不是你让林晨那个小兔崽子回来的!”

他在电话那头咆哮。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平静地说:“哥,你现在知道怕了?”

“怕?我怕什么!我是长子!这钱本来就该是我的!林晨他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

“凭他也是爸妈的儿子,凭这房子有他的一份。也凭,你犯法了。”

“你……”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林晚,你是我亲妹妹!你就这么看着外人来对付你哥?”

外人?

他竟然说林晨是外人。

我笑了。

“林辉,在你独吞1650万,只用两万块钱来打发我的时候,你就没想过,我是你亲妹妹吗?”

“在你眼里,我和林晨,不也一样是外人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张倩尖锐的声音。

“林晚你个白眼狼!我们家林辉哪里对不起你了!你别忘了,你上大学的学费,还是我们出的!”

“嫂子,你记错了吧。”我冷冷地打断她,“我上大学,是申请的助学贷款。我妈走的时候,留给我一张存折,里面有五万块钱,说是给我当嫁妆的。后来,那笔钱,被哥拿去,给你买了订婚的钻戒。”

“这事儿,你忘了吗?”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我挂了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心里压了很久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事情的进展,比我想象的要快。

有林晨提供的那些无懈可击的证据,法院很快就立了案。

林辉的账户,房产,车子,全被冻结了。

他那个所谓的江景大平层,还没住热乎,就被贴上了封条。

乔迁宴,自然也办不成了。

亲戚圈里,炸开了锅。

那些曾经在朋友圈给他点赞,说他牛逼的人,现在都开始说三道四。

“我就说嘛,他哪来那么多钱,原来是坑了自己妹妹和弟弟。”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对亲弟妹都这么狠。”

“活该!这种人就该坐牢!”

墙倒众人推。

人性,有时候就是这么现实。

我哥林辉,彻底慌了。

他开始不停地给我和林晨打电话,发信息。

一开始是咒骂,后来是威胁,再后来,变成了哀求。

他甚至找到了我住的出租屋。

那天我刚下班,就看到他和他老婆张倩,堵在我门口。

一个月不见,他憔悴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黑。

再也没有了当初那种不可一世的样子。

张倩的肚子更明显了,她扶着腰,一脸的怨毒。

“林晚!”他一看到我,就冲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让林晨撤诉!快让他撤诉!”他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你放开我!”我挣扎着。

“只要他撤诉,钱……钱我们再商量!我分你……分你一百万!不,两百万!行不行?”

他语无伦次。

我看着他,只觉得可悲又可笑。

到了现在,他还是觉得,钱可以解决一切。

“晚了,林辉。”我甩开他的手,“这不是钱的事。这是公道。”

“什么狗屁公道!”张倩在旁边尖叫起来,“林晚,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们!我肚子里还怀着你们老林家的种!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她说着,就往地上一坐,开始哭天抢地。

“没天理了啊!小姑子联合外人,欺负怀孕的嫂子了啊!”

周围的邻居,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我看着他们夫妻俩这副嘴脸,心里最后一点情分,也消磨殆尽了。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林晨的电话,开了免提。

“林晨,哥和嫂子在我这儿。”

电话那头,林晨的声音很冷。

“让他们滚。”

就三个字。

林辉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大概没想到,他那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弟弟,会如此决绝。

最终,他们还是灰溜溜地走了。

张倩走的时候,还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开庭那天,我,林晨,林辉,张倩,都去了。

在法庭上,林辉百般抵赖,说那份委托书是我们亲手签的,说我们是看他发财了,眼红,回来敲诈他。

但林晨准备的证据链,太完整了。

从笔迹鉴定,到林辉银行账户的异常资金流水,再到拆迁办工作人员的证词。

一条条,一件件,把他钉死在了原地。

最后,法官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林晨,又看了一眼我。

突然,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就是鬼迷心窍……我怕穷怕了……我不想我的孩子,再过我小时候那种日子……”

他说起了小时候。

说起爸妈为了省几毛钱,走几里地去买菜。

说起他为了给我买一根冰棍,去捡了一下午的废品。

说起林晨小时候生病,他背着他跑了半个城去找医生。

那些被我遗忘的,或者说,被他后来的所作所为覆盖掉的记忆,又一点点浮了上来。

我承认,那一刻,我心软了。

我看向林晨,发现他的眼圈,也红了。

但是,他什么也没说。

最终,法庭宣判。

林辉因伪造文书罪、职务侵占罪,数额巨大,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其非法所得,全部追回。

那套1650万的拆迁款,在扣除相关费用后,由我们兄妹三人,依法平分。

一人,五百多万。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很蓝。

我看到张倩,挺着大肚子,蹲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卡,递给她。

“这里面有十万块钱。你一个孕妇,不容易。孩子是无辜的。”

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恨,有怨,也有一丝……愧疚?

她没有接那张卡。

“我们……对不起你。”她说完,就捂着脸,跑了。

我拿着那张卡,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林晨走了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姐,我们回家。”

我们没有回那个冰冷的出租屋。

林晨用他的那份钱,在市中心买了一套房子。

不大,但很温馨。

我也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还有一个大大的阳台。

我买了一盆吊兰,翠绿的叶子垂下来,很有生机。

我还想去买只猫,林晨说,等我们再稳定一点。

我的生活,终于走上了正轨。

我辞掉了那份让我身心俱疲的工作,开了一家自己的设计工作室。

不用再看甲方的脸色,不用再通宵改稿。

做自己喜欢的设计,接自己喜欢的单子。

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我和林晨,很少再提起林辉。

我们都知道,那是一道伤疤。

虽然结了痂,但一碰,还是会疼。

一年后,张倩生了个儿子。

她给我们发了孩子的照片。

很可爱,眼睛很像我哥小时候。

她说,她用我留下的那张卡,加上自己的一些积蓄,开了个小小的母婴店。

生意还不错。

她说,她会等林辉出来。

她说,谢谢我们。

我把照片给林晨看。

他看了很久,说:“挺好。”

又过了几年,林辉因为在狱中表现良好,减刑,提前出来了。

出来那天,我和林晨去接他。

他瘦了很多,也沉默了很多。

岁月和牢狱,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

他看到我们,眼神躲闪,不敢直视。

“哥。”我先开了口。

“哥。”林晨也叫了一声。

他愣住了,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哭得像个犯了错,不知所措的孩子。

我们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

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永远无法抹平。

但我们,还是一家人。

血缘,是这个世界上,最奇妙,也最无奈的羁绊。

我们一起吃了顿饭。

饭桌上,谁也没提过去的事。

我们聊家常,聊工作,聊张倩的母婴店,聊他那个已经会打酱油的儿子。

气氛,有些尴尬,但也有一丝久违的暖意。

吃完饭,林辉说,他想去城南看看。

我们开车,带他去了那片已经被高楼大厦覆盖的地方。

老房子的位置,现在是一个漂亮的街心花园。

我们三个人,站在花园里,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小小的院子,看到了在厨房里忙碌的妈妈,看到了在侍弄花草的爸爸。

看到了我们三个,在夕阳下追逐打闹的影子。

“如果……如果那时候,我没有那么贪心,该多好。”林辉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我没有回答。

林晨也没有。

人生没有如果。

太阳落山了,天边是绚烂的晚霞。

我叫林晚。

晚点的晚。

我的人生,曾经一度陷入无尽的黑夜。

但现在,天亮了。

我看着身边的两个男人,一个是让我爱过的哥哥,一个是让我依靠的弟弟。

我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但我们,可以走向未来。

一个崭新的,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