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文件下来的那天下午,阳光透过县政府办公楼有些陈旧的玻璃窗,在我办公桌上投下一块晃眼的光斑。我,林怀远,拿着那份盖着红头印章的薄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心里涌动的情绪复杂难言。三十八岁,从县农业局副局长,到分管农业、水利的副县长,这一步,我走了整整十二年。十二年里,我跑遍了全县十七个乡镇的田间地头,熬过无数个撰写项目方案的深夜,处理过数不清的农民上访和突发灾害。头发白了不少,胃也熬坏了,但看着纸上“副县长”三个字,那些艰辛似乎都沉淀成了此刻胸腔里一股沉甸甸的、混杂着自豪与压力的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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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们纷纷道贺,语气里有真诚,也有不易察觉的审视。我知道,在这个位置上,盯着我的人会更多,期待和挑剔都会成倍增加。但我有信心。我的根基在泥土里,在那些我亲手参与引进的节水灌溉项目里,在那些因为我的坚持而保住了基本收成的受灾村庄里。我给妻子周瑾打了电话,她在那头声音哽咽,连说了几个“好”。女儿甜甜抢过电话,脆生生地喊:“爸爸最棒!” 家的温暖,瞬间熨平了所有官场沉浮带来的忐忑。

新官上任,千头万绪。我搬进了县政府办公楼三层那间稍大些、但依旧简朴的办公室。前任留下的文件堆积如山,亟待梳理。分管部门的负责人轮番来汇报工作,试探我的风格和底线。我保持着谦逊和务实,该听的听,该问的问,该表态的也绝不模糊。我知道,站稳脚跟需要时间,更需要实打实的成绩。

就在我逐渐适应新角色,准备大刀阔斧推进几个酝酿已久的农业产业化项目时,一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县委县政府大院激起了层层涟漪,也在我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新任县委书记的人选确定了,即将到任。这本身不稀奇,老书记到龄退休,补位是常态。让我,以及所有知情人目瞪口呆的是,新任县委书记的名字:沈清晏。

沈清晏。这个名字,像一把生了锈却依然锋利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我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自以为早已焊死的门。一股混杂着青草气息、栀子花香和夏日暴雨味道的风,呼啸着从门内冲出,瞬间席卷了我的五脏六腑。

我的前女友。我大学时代谈了三年、爱得刻骨铭心、最终却因为现实和家庭压力无奈分手的前女友。分手那天,也是夏天,在教学楼的天台,她哭得撕心裂肺,我也红了眼眶。我们说好了,各自前程珍重,不再联系。后来,听说她考上了选调生,去了省直机关,一路顺遂。而我,回到家乡县城,从基层做起。十年了,我们像两条短暂交汇后又奔向不同方向的河流,再无音讯。我结了婚,有了孩子,生活按部就班。我以为,那段青春往事,早已被岁月打磨成一颗光滑的鹅卵石,沉在心底最不起眼的角落。

可现在,她回来了。不是以旧日情人的身份,而是以这座县城最高领导者的身份,空降到了我的头顶。副县长和县委书记,中间隔着县委常委、县委副书记、县长……那是难以逾越的层级鸿沟。更荒谬的是,我们之间,还横亘着一段无法言说的过去。

最初的震惊过后,是巨大的尴尬和无所适从。我该怎么面对她?公事公办,假装那段历史不存在?可能吗?她会怎么对我?是避嫌,还是……别的?各种猜测在机关里悄悄流传,人们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探究和玩味。我知道,我和沈清晏的过去,在某些“老同学”或“有心人”那里,并非秘密。

沈清晏到任那天,全县领导干部大会。我坐在台下靠前的位置,看着她从容不迫地走上主席台。十年光阴,似乎格外优待她。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和娇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干练的气质。剪了利落的短发,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眼神平静而锐利,扫视全场时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她讲话条理清晰,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既有对前任工作的肯定,也有对未来发展的清晰擘画,完全是一个成熟政治家的模样。我听着,恍惚间觉得台上那个挥斥方遒的女人,和记忆中那个偎依在我怀里、为了一场电影结局哭泣的女孩,完全是两个陌生人。

会议结束,按照惯例,我们这些副职要逐一去书记办公室做简短汇报见面。轮到我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请进。” 是她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只是多了几分公式化的平稳。

我推门进去。办公室宽敞明亮,布置简洁大气。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抬头看到我,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站起身,伸出手:“林副县长,你好。”

“沈书记,您好。”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纤细,但握力很稳。一触即分。没有多余的温度,也没有额外的停留。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标准,“怀远同志,你的情况我大致了解。在农业战线工作多年,有经验,有成绩。现在分管农业水利,责任重大。希望你能尽快进入角色,打开局面。”

语气完全是上级对下级的公事口吻,甚至带着一丝初来乍到的审视。她称呼我“怀远同志”,而不是更显亲近的“怀远”或“林副县长”,更不是那个她曾经专属的昵称。这微妙的选择,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我一下。

“请沈书记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配合好县委的工作部署。” 我也用最标准的官方语言回应。

接下来几分钟,她简单问了我几个关于当前春耕备耕和几个重点水利项目的问题,我一一作答,言简意赅。气氛客气而疏离,像任何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上下级工作交流。最后,她点点头:“好,你先去忙吧。具体工作,多向县长汇报。”

我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已重新低下头看文件,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我想多了。十年足以改变一切。她是县委书记,我是副县长,仅此而已。那段往事,在她那里,或许早已轻如尘埃,不值一提。这样也好,至少工作起来,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和尴尬。

然而,我低估了现实的戏剧性,也低估了沈清晏。

接下来的一个月,工作按部就班。我和沈清晏在常委会上、在各种调研场合见面,交流仅限于工作。她对我分管的工作,要求格外严格,提问也往往切中要害,甚至有些犀利。我汇报的方案,她有时会提出尖锐的质疑,要求补充更详实的数据和更可行的风险评估。在其他副县长看来,这或许是新书记烧的“三把火”之一,是对农业工作的重视。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在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下,在那公事公办的挑剔背后,似乎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捉摸的东西。不是旧情复燃的暧昧,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评估,甚至是某种隐晦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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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在她面前,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力求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缺。我不想让她觉得,十年过去,我林怀远毫无长进,或者,我在靠什么别的东西立足。这种压力,比应对任何其他领导都要大。

然后,变故发生了。在一次关于全县农业产业布局调整的专题常委会上,我精心准备了一个依托本地特色、发展绿色有机农业和乡村旅游的整合方案。我认为这个方案立足实际,前景可观。汇报时,我充满激情。然而,沈清晏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提出了几个在我看来近乎苛刻的问题:市场风险如何量化?农民参与度和利益联结机制是否牢固?配套基础设施的巨额资金从何而来?会不会造成新的形式主义和资源浪费?

她的问题并非全无道理,但语气中的质疑和否定意味,让会场气氛骤然紧张。其他常委也纷纷附和,提出了各自的担忧。最终,方案被搁置,要求重新调研论证。

散会后,我心情郁闷。平心而论,方案或许有瑕疵,但绝不至于被全盘否定。沈清晏的态度,让我感到一种被刻意针对的憋屈。难道,她还在为过去的事心存芥蒂?要用这种方式来敲打我?

还没等我想明白,更猛烈的风暴接踵而至。一周后,县委组织部部长找我谈话,态度客气,但内容让我如坠冰窟:经县委研究,决定调整我的分工,不再分管农业水利,调任青石镇党委书记(保留副县长级别)。

青石镇!全县最偏远、经济最落后、矛盾最突出的乡镇之一!山高路远,基础设施薄弱,产业几乎为零,上访事件频发,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和“干部滑铁卢”。从分管重要领域的副县长,到去这样一个地方当镇党委书记,这哪里是平调?这分明是发配!是贬谪!

“为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我的工作出了什么问题?还是县委对我个人有什么看法?”

组织部长面露难色,斟酌着词句:“怀远同志,你不要有思想包袱。这是县委通盘考虑、慎重研究的结果。沈书记特别指出,青石镇情况复杂,需要一位有基层经验、有闯劲、能啃硬骨头的干部去打开局面。你在农业局和分管农业期间,表现出了扎实的作风和解决复杂问题的潜力。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和锻炼。”

信任?锻炼?我几乎要冷笑出声。把我扔到那个泥潭里,叫信任?把我从即将施展抱负的岗位上拉下来,叫锻炼?这分明是沈清晏的报复!是她在利用手中的权力,清算旧账,将我打入“冷宫”!因为她恨我当年的“放弃”?因为她见不得我过得顺遂?还是仅仅为了显示她如今高高在上的权威,可以随意摆布我的命运?

愤怒、屈辱、不甘、还有一丝被彻底背叛的冰冷,瞬间淹没了我。我想冲去她的办公室质问,想拍桌子骂娘,想撕破脸皮把当年的恩怨摊在阳光下。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我。我是党员,是干部,组织决定,我必须服从。闹,只会让自己更难看,让家人蒙羞,也让沈清晏更有理由“收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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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家。周瑾看出我的异常,追问之下,我艰难地说出了调令。她脸色煞白,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怎么会这样?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沈清晏?她怎么能这样对你!” 女儿甜甜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们。

我抱住妻子,喉咙发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能说什么?说你的丈夫因为一段陈年旧情,被前女友如今的上司打击报复,前程尽毁?这太荒唐,也太可悲。

交接工作,收拾行装。那几天,我像一具行尸走肉。同事们的目光充满了同情、惋惜,也有幸灾乐祸。我拒绝了所有的送行宴,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赴任青石镇的前一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县委家属院附近。我知道沈清晏住在里面。我站在远处的树影下,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里翻江倒海。恨吗?恨。怨吗?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幻灭感。我曾经爱过的女人,如今用最残忍的方式,碾碎了我多年的努力和期盼。我们之间,最后连一丝旧日的情分和起码的尊重,都没有剩下。

第二天,我独自开车,驶向那条通往青石镇的、崎岖不平的山路。尘土飞扬,前途茫茫。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是就此沉沦,还是在绝境中挣扎出一条生路。但我知道,我和沈清晏,从此是真正的陌路,甚至,是敌人。她坐在县委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而我,将淹没在青石镇的群山和贫困之中。这就是命运,给我开的最残酷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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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场看似报复的“下放”,背后隐藏的真相,远比我想象的更加复杂、更加惊心,也将在不久的将来,彻底颠覆我对沈清晏,乃至对官场、对人生的所有认知。但那,是后话了。此刻的我,只是带着满腔的愤懑和悲凉,驶向那个名为“青石”的、仿佛被时代遗忘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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