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岁那年春天,我收到了公司的裁员通知。人事主管说得很客气,补偿也算丰厚,但那些话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我只记得自己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工牌和一些私人物品。
回到家,我没跟林峰说。我换上家居服,照常做晚饭,照常问他公司的事。他说还行,挺忙的。我点点头,心想也好,至少他不会察觉出什么异样。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早上还是七点起床,洗漱化妆,换上职业装出门。我去咖啡馆坐着,去图书馆看书,去公园里发呆。五点半准时到家,比林峰早半个小时。我需要这半个小时来调整状态,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刚下班的样子。
这样过了一个星期,我开始投简历。我的工作经验不差,学历也够,但所有回复都石沉大海。偶尔有几个面试机会,对方看到我的年龄,态度就变了。有个二十几岁的HR很直接地说:"您这个年龄段,我们一般不太考虑。"
我说谢谢,转身离开。在电梯里,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四十五岁,不老不年轻,最尴尬的年纪。
一个月后,我放弃了找工作。钱不是问题,林峰的收入足够,我们也有积蓄。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开口。结婚二十年,我一直工作,一直独立。现在突然说要在家待着,我觉得丢人。
我开始真正待在家里。起初我还保持着规律作息,后来慢慢就松懈了。我会睡到自然醒,中午随便吃点东西,下午刷手机看剧。晚饭做得越来越简单,有时候就叫外卖。
林峰没说什么。他每天六点准时回家,吃完饭看会儿电视,十点上床睡觉。我们说话越来越少,但也没有争吵。就这么平淡地过着。
三个月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林峰每天准点下班,一天都没有例外。他以前经常加班应酬,周末也会被叫去公司处理事情。但现在,六点,雷打不动。
起初我以为是公司不忙了,或者他年纪大了不想拼了。但我认识林峰,他不是那种人。他对工作的执着,跟我当年一样。
我开始留意他的细节。他回家后会第一时间去洗手间,待很久。他的手机从不离身,晚上睡觉也放在枕头下面。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飘忽的,像在想别的事情。
半年后的一个周五晚上,我装作不舒服提前睡了。林峰在客厅看电视,我听到他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起身走到门口,听到他说:"我知道,你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第二天,我跟了他。我知道这很可笑,像电视剧里的情节,但我想知道真相。
林峰开车去了城郊的一个小区。我远远地跟着,看他在一栋楼下停车,上了楼。我等了一个小时,他没有下来。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公司加班。
我坐在车里,手开始发抖。我想过很多种可能,外遇是最坏的那种。但我没有冲上去,我只是坐着,盯着那栋楼,直到天黑。
晚上七点,林峰下楼了。他没有开车离开,而是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一大袋东西,然后又回去了。
我跟着进了超市,站在他刚才待过的货架前。那些东西很普通,米面油盐,鸡蛋牛奶,还有一些速冻食品。不像是送给情人的礼物,更像是日常生活用品。
回到家,林峰九点才到。他说公司临时有事,我点点头,没有拆穿。
接下来的几天,我查了他的信用卡账单,翻了他的手机通话记录。我发现他每个月都会给那个小区附近的超市转账,金额不大,一两千块。还有一些药店的消费记录。
我开始怀疑不是外遇。外遇不需要买米面油盐,不需要定期去药店。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下定决心去那个小区。我找了个理由,说去朋友家串门,实际上我想看看那里到底住着谁。
我在小区门口等了很久,终于看到一个女人从那栋楼出来。她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走路很慢。她提着垃圾袋,手有些颤抖。
我认出了她。那是林峰的母亲。
我们已经十五年没见过她了。当年她坚决反对我们结婚,说我配不上她儿子。林峰跟她大吵一架,断了联系。后来我们也没再提过她。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慢慢走到垃圾桶旁边,费力地把垃圾袋扔进去。她转身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背佝偻得厉害,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那天晚上,我问林峰:"你妈现在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说:"不知道,很久没联系了。"
我没有再问。我知道他在撒谎,但我也知道他为什么要撒谎。
第二天,我又去了那个小区。我上楼,敲开了那扇门。开门的是林峰的母亲,她看到我,脸色一下就白了。
我说:"我来看看您。"
她站在门口,没有让我进去。我们对视了很久,她的眼眶红了,说:"对不起。"
我摇摇头,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我跟林峰坦白了一切。我说我失业了,已经半年。我说我知道他在照顾他妈妈。我说我们不该瞒着彼此。
林峰沉默了很久,说:"她病了,肺癌晚期。医生说没几个月了。"
我问:"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说:"我怕你不同意。而且你那段时间状态不好,我不想给你添负担。"
我突然明白了。他每天准点回家,是为了陪我。他不加班不应酬,是怕我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他照顾他妈妈,却不敢让我知道,是因为当年那些不愉快。
我说:"我们一起去看她吧。"
林峰看着我,眼睛湿了。
两个月后,林峰的母亲去世了。她走得很平静,我们陪在她身边。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句谢谢。
我没有哭,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现在回想起来,四十五岁那年,我失去了工作,却找回了很多东西。我知道了林峰有多在乎我,也知道了自己其实没那么坚强。我们之间的沉默,原来都是因为太想保护对方。
这大概就是婚姻吧。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要学会坦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