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你入门三载,无所出,且性妒,不能容人。月柔即将为我周家开枝散叶,你却屡次冲撞于她,更对太夫人不敬。今日,予你休书一封,自此之后,你与我靖安侯府,恩断义绝。”
靖安侯周临渊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多少起伏。
就像在吩咐下人明日记得采买些新鲜果子。
他就站在苏月柔的沁芳园正房里,窗外是开得正好的西府海棠。
苏月柔倚在铺了软垫的贵妃榻上,腹部高高隆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苍白与柔弱。
她手里捏着一条水红色的丝帕,指尖微微蜷着。
太夫人端坐在上首的黄花梨木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眼睛半阖着,仿佛在听,又仿佛没在听。
屋子里烧着银霜炭,暖烘烘的,却让我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
我身上穿着半旧的藕荷色缎面夹袄,还是前年的料子。
因为知道今日要被“问话”,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戴。
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
站在这一室暖香华服之中,像个误闯进来的灰扑扑的影子。
周临渊说完,他身边的长随便捧着一个黑漆描金的托盘上前。
托盘里放着一封雪浪笺,上面是周临渊亲笔所书的休书。
墨迹很新,力透纸背。
下面是他的私印,还有靖安侯府的朱红大印。
沉甸甸的,压在那张轻飘飘的纸上。
也压在我过去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所有的隐忍、期待和一点点未曾死心的痴念上。
“拿去吧。”太夫人终于掀了掀眼皮,声音比那佛珠碰撞的声响更冷,“看在你嫁妆还算丰厚的份上,府里会给你备一辆青帷小车,送你回沈家旧宅。至于你的嫁妆,多数已贴补了府中用度,剩下的,月柔身子重,将来孩子用钱的地方多,便留在府中吧。你也算为周家尽了最后一份心。”
我抬起眼,看向周临渊。
他穿着雨过天青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眉眼依旧是我最初心动的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看着我的时候,从来没有温度。
以前我以为是他性子冷。
现在才明白,他只是对我冷。
我慢慢伸出手。
指尖碰到那封休书,冰凉。
我拿了起来,展开。
上面的字句,和刚才他口中说出的,分毫不差。
“无所出……性妒……不敬尊长……”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眼里,钉进心里。
我慢慢将休书折好,收进袖中。
动作很稳,没有抖。
“妾,谢侯爷成全。谢太夫人……多年‘照拂’。”
我的声音有点哑,但字字清晰。
周临渊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平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苏月柔用帕子掩了掩唇,轻声细语道:“姐姐,您别怪侯爷和太夫人,都是月柔不好……若不是月柔有了身子,侯爷和太夫人也不会……姐姐日后若有难处,月柔若能帮衬,定不推辞。”
她说着,眼角竟似有泪光。
好一副情深义重,我见犹怜的模样。
我看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苏姨娘客气了。愿你……母子平安。”
最后四个字,我说得很慢。
苏月柔脸上的柔弱表情僵了一瞬。
太夫人手中的佛珠停住了,她盯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
“牙尖嘴利!临渊,还不让人送她出去!留在这里,没得冲撞了月柔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周临渊摆了摆手。
两个粗壮的婆子走上前来,一左一右,看似搀扶,实则是押解。
“沈氏,请吧。”
我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跟着婆子走出了这间温暖馨香、却让我窒息了三年屋子。
廊下的风很冷,卷着残冬的湿气,扑在脸上。
我一步步走下沁芳园的台阶。
身后,似乎传来苏月柔娇柔的安慰声,和周临渊低低的回应。
还有太夫人吩咐丫鬟去炖燕窝的声响。
这一切,都和我再也没有关系了。
我被送到侯府最偏僻的西角门。
那里果然停着一辆半旧不新的青帷小车,拉车的是一匹瘦马。
赶车的是个面生的老苍头,揣着手,缩着脖子,对我不理不睬。
除了身上这套衣服,和我袖中那封休书,我什么也没带出来。
不,应该说,侯府什么都没让我带出来。
连我平日用的那几件不值钱的首饰,和几件换洗衣裳,都被扣下了。
美其名曰,皆是侯府之物。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巍峨的靖安侯府。
朱门高墙,石狮威严。
三年前,我便是从这正门,穿着一身鲜红的嫁衣,带着六十四抬实实在在、压弯了扁担的嫁妆,风风光光抬进来的。
那时,父亲和兄长刚刚战死沙场不久。
灵堂的白色还没撤干净。
我是沈家唯一的女儿,也是唯一的后人。
陛下怜恤,追封父亲为忠勇侯,兄长也有荫封。
可人死了,追封有什么用?
沈家,瞬间就空了,没了顶梁柱,只剩下一个空架子和无数双盯着沈家遗产的眼睛。
靖安侯府,便是那时上门提亲的。
周临渊是京城有名的青年才俊,侯爵之位,仪表堂堂。
太夫人握着我的手,说得恳切,说沈周两家本是世交,如今沈家蒙难,周家绝不能坐视不管。
娶我过门,便是替我父兄照顾我,保我一生安稳。
我信了。
或者说,那时惶然无依的我,需要相信。
于是,我带着沈家几乎全部的家底,那六十四抬嫁妆,嫁进了靖安侯府。
我以为那是我的归宿,是我的家。
可这三年,我得到了什么?
是新婚当夜,周临渊醉醺醺地闯入洞房,扯下我的盖头,看了我一眼,冷淡地说“安置吧”,然后和衣睡在外间榻上。
是第二日敬茶,太夫人接过茶,慢条斯理地说:“你父亲兄长去了,你要懂事。侯府开销大,你既嫁进来,便是侯府的人,你的嫁妆,便交予公中统一管着,也好替你打理。”
是我交出了嫁妆单子和库房钥匙后,月例银子从最初的二十两,降到十两,再降到五两。
是厨房送来的饭菜渐渐冷了,馊了,是四季衣裳总是迟了,少了,是炭火总是湿的,呛人的。
是我小心翼翼,晨昏定省,打理中馈,却动辄得咎,被太夫人指着鼻子骂“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
是周临渊一个个纳进府的妾室,通房。
是苏月柔,这个太夫人的远房侄女,进府不过半年,就夺走了我管家的权力,成了侯爷心尖上的人。
是我每次稍有不满,便会招来更严厉的斥责和惩罚。
是苏月柔怀孕后,太夫人看向我肚子时,那毫不掩饰的鄙弃和厌恶。
是周临渊越来越长的留宿沁芳园,和看我时,那仿佛看一件碍眼家具的眼神。
三年。
我从一个对婚姻和生活怀着最后一丝憧憬的将门孤女,变成了一个沉默、憔悴、口袋里掏不出几钱银子,连自己嫁妆都摸不到的“侯夫人”。
不,现在,连这个虚伪的头衔,也没了。
我只是沈知意。
一个被休弃的妇人。
寒风更紧了,吹得车帷猎猎作响。
老苍头不耐烦地催促:“还走不走了?这天儿冷的!”
我收回目光,弯腰上了马车。
车厢里一股霉味,座位硬冷。
马车晃晃悠悠地动起来,驶离了靖安侯府所在的权贵云集的长安街。
车窗的帘子破了一个角,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我抱紧双臂,袖中的休书硬硬的,硌着皮肉。
我没有哭。
眼泪在过去的三年里,早就流干了。
现在心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冰冷的恨,和一股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戾气。
你们拿走我的嫁妆,榨干我的价值,然后像扔一块抹布一样把我扔出来。
还想着继续霸占我沈家的钱财,去养你们周家的子孙,去贴补你们的锦绣荣华?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荒凉破败的巷口停下。
“到了!”老苍头粗声粗气地喊,“就这儿,沈家旧宅。自己下去吧!”
我掀开车帘。
眼前是一座明显荒废了许久的宅院。
门楣上的匾额早就不知去向,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门口石阶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
这里确实是沈家旧宅,我出生长大的地方。
可父兄死后,宅子就被族里以“晦气”、“无人打理”为由,“代为保管”了。
实际上,里面的东西早就被搬空,宅子也荒废下来。
他们把我送到这里,是觉得我一个被休弃的妇人,身无分文,面对这样一座破宅子,不是冻死饿死,就是羞愤自尽吧。
真是打得好算盘。
我下了车,那老苍头一刻也不多留,调转车头,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这倒霉差事,赶着马车飞快地走了。
很快,巷子里只剩下我和这座破败的宅子,以及呼啸的北风。
我没有去推那扇根本推不开的、恐怕门轴都锈死了的大门。
而是转身,走向巷子深处。
七弯八绕之后,我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
抬手,在门上按照三长两短的节奏,敲了五下。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露出一张苍老但眼神锐利的脸。
是陈妈妈。
我母亲的陪嫁嬷嬷,也是我出嫁时,唯一被我强行留在外面,没有带进侯府的自己人。
“小姐!”陈妈妈压低声音,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心疼和激动,她迅速拉开门,“快进来!”
我闪身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插上门栓。
院子里很安静,也很干净,虽然不大,但五脏俱全。
这是沈家旧宅后面,当年父亲为了清净读书,单独辟出的一个小院,有独立的门户,知道的人极少。
父兄去后,宅子被族里占去,但这个隐秘的小院,因着契书在我母亲留下的一个隐秘匣子里,反而保留了下来。
三年前我出嫁前,暗中将这里收拾出来,交给了绝对信得过的陈妈妈打理。
这是我给自己留的,最后的退路。
“妈妈,东西都准备好了吗?”我没有时间寒暄,直接问道。
“准备好了,小姐放心。”陈妈妈引着我往屋里走,“您要的人,信得过的那几个,都已经在城西小院候着了。车马、绳索、杠子,还有您要的那些‘空箱’,都按照您之前的吩咐,备齐了。”
屋子里点着灯,暖融融的。
桌上放着热茶和简单的点心。
但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在桌边坐下,从怀中(并非袖中,休书在袖袋,而怀中贴着心口处,藏着更重要的东西)取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裹严实的扁平铁盒。
打开,里面是一把黄铜钥匙,和几张薄薄的纸。
钥匙,是靖安侯府后巷,一间不起眼的绸缎庄库房的钥匙。
那绸缎庄,是母亲的嫁妆铺子之一,收益一直平平。
三年前我出嫁时,太夫人以“新婚妇人不宜抛头露面打理商铺”为由,让我交出了所有嫁妆铺子的账本和对牌。
唯独这间小小的、不怎么赚钱的绸缎庄,因为位置偏,铺面小,被太夫人忽略了。
账本是对交上去了,但地契和钥匙,被我偷偷留了下来。
而这几张纸,才是真正的关键。
一张,是靖安侯府库房的内部结构图,以及几个隐秘通风口、换气通道的位置标注。
这是我这三年来,借着“整理库房”的名义,一点一点,偷偷记下来,画出来的。
另一张,是我那六十四抬嫁妆的,真正的、完整的清单。
不是交给侯府公中的那份“明面清单”。
明面清单上,只有绫罗绸缎、家具摆设、头面首饰等物。
而我现在手中这份,详细记录了每一只箱笼夹层、每一件厚重家具的暗格里,所藏的金锭、银票、田契、地契、孤本书画、珠宝玉石。
那才是沈家大半的家底,是父亲和兄长用命换来的赏赐,是母亲精明的经营,是沈家几代的积累。
出嫁时,母亲已病重,她拉着我的手,喘着气告诉我:“意儿,人心难测……这些,是你的保命钱,谁都不能说,更不能全部交出去……记住,嫁妆单子,要准备两份……”
母亲去后,我按照她的嘱咐,将最值钱的东西,巧妙地藏进了嫁妆里。
明面上的东西,足够光鲜,足以支撑侯府的门面,也足以让太夫人和周临渊满意。
他们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他们以为,我这三年,早已被他们拿捏得死死的,身无分文,只能仰他们鼻息过活。
他们错了。
“妈妈,更衣。我们时间不多。”我将钥匙和图纸收好,沉声吩咐。
陈妈妈立刻从柜子里取出一套深蓝色粗布棉袄棉裤,以及一双结实的黑布鞋。
这是我早准备好的。
换下身上那件半旧不新、却依然能看出料子不错的夹袄,穿上粗布衣裳,将头发重新紧紧挽成一个最普通的妇人髻,用木簪固定。
脸上再抹一点特意调制的暗色膏脂。
镜子里,很快出现一个面色发黄、眉眼普通、三十许人、为生活操劳的平凡妇人模样。
与刚才那个站在沁芳园里,虽然憔悴却依旧能看出五官精致的靖安侯夫人,判若两人。
“走。”
我将休书仔细收在贴身的暗袋里,推开房门,走入寒冷的夜色中。
陈妈妈吹灭了灯,锁好门,跟在我身后。
两人悄无声息地融入昏暗的巷子。
城西,猫儿胡同,最里面一间不起眼的小院。
院子里,已经沉默地站着十来个精壮汉子。
个个穿着短打,腰间扎着布带,手脚利落,眼神沉稳。
见到我来,齐齐抱拳,低声道:“小姐。”
他们中,有沈家旧部的子弟,有父亲当年救过的老兵后代,都是绝对忠诚可靠之人。
这些年,我一直让陈妈妈暗中接济他们,维系着这条线。
我知道,在侯府那个地方,我没有自己的心腹,没有自己的力量,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诸位叔伯兄弟,”我对着他们,敛衽一礼,“今夜之事,关乎知意身家性命,亦有风险。若有不愿者,此刻退出,知意绝无怨言,另有薄礼奉上,答谢往日情分。”
为首的汉子,叫赵铁,是父亲亲兵队长的儿子,父亲战死后,他瘸了一条腿,退伍回乡,生活困顿,是我一直让人送钱送物。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小姐说的什么话!老侯爷和少爷对我们恩重如山,没有他们,我们这些人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这些年,要不是小姐暗中接济,我娘和娃早就饿死了!侯府那起子黑心烂肺的东西,欺负小姐孤苦,我们都听陈妈妈说了!小姐,您吩咐吧,刀山火海,我们跟您闯了!”
“对!跟小姐闯了!”其他人也低声应和,眼神坚定。
我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这世间,并非全然冰冷。
“好。”我也不再矫情,从怀中取出库房图纸和钥匙,“我们的目标,是靖安侯府后巷的‘锦祥绸缎庄’库房,以及,通过库房内的通道,进入侯府内库。”
我指着图纸,快速清晰地交代。
“绸缎庄库房是掩人耳目的入口。里面靠西墙第三个货架后面,有一个隐蔽的入口,通往侯府内库下方的换气通道。通道狭窄,但足以容一人通过。出口在内库东南角的通风砖下,那块砖是活的。”
“我们的时间不多。子时三刻,侯府内库守卫换岗,有约一盏茶的空隙。巡逻的护院会经过内库外围,间隔是半柱香。我们必须在这个间隙内,打开内库门,将东西运出来。”
“内库的锁,是特制的双鱼锁,钥匙在周临渊书房暗格里,我们拿不到。但,”我拿出两根弯曲的、一头磨得极细的铁签,“我观察过那锁三年,知道它的机簧所在。赵大哥,你手最稳,开锁的活,交给你。”
赵铁接过铁签,凝重地点头:“小姐放心。”
“东西运出内库后,通过通道,搬到绸缎庄库房。然后,用我们准备好的空箱,将真正的嫁妆调换出来。空箱里,我已经让人放好了大小重量相仿的石头和废铁。换出来的东西,用准备好的麻袋、棉被包裹,装上停在绸缎庄后门的板车。车底夹层有暗格,可以藏匿小件金银珠宝。大件的家具、屏风等物,今夜只拿轻便值钱、易于搬动的。笨重的大件,我已另作安排,日后有机会再动。”
“板车分成三路,分别运往城南、城北、城东我早先购置的三处隐蔽民宅。路线已经规划好,避开夜间巡更和主要街道。每一路都有接应的人。”
“记住,动作要快,要轻,不能点明火,只能用棉布罩住的灯笼。一旦得手,立刻撤离,不要留恋。若有意外,以保全自身为先,发出信号,各自分散,到备用地点集合。”
我一口气说完,看向众人:“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
“好,检查装备,子时出发。”
众人默默散开,最后一次检查绳索、杠子、棉布、灯笼,以及藏在外袍下的短棍和匕首。
没有人说话,只有细微的摩擦声和呼吸声。
夜色越来越深。
寒星点点。
我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漆黑的天幕。
袖中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周临渊,太夫人。
你们赐我休书,夺我嫁妆,断我生路。
以为这样,就能把我沈知意踩进泥里,让我自生自灭?
做梦。
今夜,我要连本带利,把属于我沈家的东西,全部拿回来!
还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子时。
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我和赵铁等人,像一群沉默的幽灵,贴着墙根的阴影,来到了锦祥绸缎庄的后门。
陈妈妈留在小院,作为联络和接应。
赵铁用我给的钥匙,轻易打开了后门的锁。
一行人鱼贯而入。
库房里堆放着一些积灰的布匹,满是霉味。
按照图纸,我们很快找到了西墙第三个货架。
移开货架,后面果然是一面看似普通的砖墙。
赵铁在墙上摸索片刻,用力一推,一块砖向内凹陷,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
冷风从洞里倒灌出来,带着地下特有的土腥味。
“我先下。”赵铁低声道,接过旁边人递来的、灯光用厚棉布蒙得只透一丝微光的灯笼,弯腰钻了进去。
我紧随其后。
通道很窄,也很矮,需要一直弯着腰。
脚下是夯实的泥土,有些地方有渗水,很滑。
空气混浊。
但我们走得很快,也很稳。
约莫走了半盏茶的时间,前方出现了向上的石阶。
赵铁停下,侧耳倾听片刻,对我点点头。
我上前,在石阶尽头的墙壁上摸索,找到了一块略微松动的砖。
用力向上一顶,再向旁边一推。
“哗啦”一声轻响,砖块被移开,露出一小片昏暗的光。
那是内库地面通风口透进来的、廊下灯笼的光。
我们一个接一个,从这个仅能容人爬出的洞口,钻了出来。
置身之地,正是靖安侯府内库的东南角。
眼前,是熟悉的、一排排高大的紫檀木、黄花梨木柜架。
上面摆放着无数锦盒、箱笼、古董珍玩。
空气中弥漫着樟木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这里,存放着靖安侯府历代积累的财富,以及,我那被“充公”的六十四抬嫁妆。
它们被分门别类,或堆放在角落,或陈列在架上。
我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靠墙的那几排明显是陪嫁制式的箱笼。
朱漆描金,虽然落了灰,但我认得。
那是我出嫁时,母亲亲自盯着人漆的。
“动手!”我压低声音,一挥手。
赵铁立刻带着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摸到内库那两扇沉重的包铜木门前。
他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我则带着剩下的人,迅速扑向我的嫁妆箱笼。
按照记忆中的清单,我快速指点。
“这只紫檀木箱子,夹层里有金叶子。抬走!”
“这个妆奁,底层暗格,是母亲的翡翠头面。小心,很沉,两个人抬。”
“那个山水屏风不要,太大。旁边那个小炕屏,象牙镶宝石的,拿走。”
“书架第三排,用蓝布包着的,是田契和铺面地契。还有一叠银票。对,就是那个。”
“樟木箱里是皮草,全部搬走。”
“那些瓷器……挑值钱的,小巧的,用棉被裹好。”
“快,时间不多。”
内库中,只有压抑的喘息声,和极其轻微的、物品移动的摩擦声。
所有人都训练有素,动作麻利,配合默契。
赵铁趴在门上,忽然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外面传来脚步声,和铠甲、兵器轻微的碰撞声。
是巡逻的护院。
所有人瞬间停下动作,屏住呼吸,紧紧贴在货架或箱笼的阴影里。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库房门外停顿了片刻。
能听到护院低声交谈。
“这鬼天气,真冷。”
“少废话,仔细着点。侯爷今日心情可不好,那位被送走了……”
“啧,也是可怜……不过关咱们什么事,快走,交班了回去还能喝口热酒。”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赵铁又等了片刻,才轻轻吁了口气,对我们点点头。
“继续!”
我们加快速度。
一样样值钱的东西被搬出来,通过那个地洞,运往绸缎庄的库房。
在那里,有人接应,将东西装入麻袋、棉被,塞进准备好的空箱子里,再迅速搬上板车。
而内库中,那些被搬空的箱笼、柜子,被我们小心翼翼地放入差不多大小的石头、废铁,尽量保持原来的重量和摆放姿态。
从外面看,似乎一切如常。
时间一点点过去。
内库里的东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我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炽热的激动。
三年了。
这些东西,明明是我的,却像被强盗夺去,锁在这里,蒙尘,被那些践踏我的人享用。
今夜,我要把它们全部带走。
一件也不留给你们!
终于,最后一件小巧的赤金镶宝盆景被塞进麻袋,递进地洞。
我快速扫视一圈。
我那份清单上最重要的东西,基本都已搬空。
剩下的,要么是侯府自己的财物(我暂时不动,以免打草惊蛇太快),要么是过于笨重、今夜无法搬走的大件。
但那些,我也不打算留给侯府。
我早已另有安排。
“撤!”
我低喝一声。
所有人迅速退向地洞入口。
赵铁最后一个下来,小心地将那块活动的砖推回原位,又从里面用一根铁钎卡死。
确保短时间内,从上面无法轻易打开。
我们沿着原路返回。
绸缎庄库房里,板车已经装得满满当当,盖着厚厚的苦布。
“小姐,都装好了,按您的吩咐,分三路。”
“好。出发。各自小心。”
三辆板车,在浓浓的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驶出后巷,融入京城纵横交错的街巷中。
我站在库房门口,看着最后一辆板车的影子消失在拐角。
“小姐,我们也该走了。”赵铁低声道。
“等等。”
我转身回到库房,走到角落里。
那里堆放着几十个我早就让人准备好的、一模一样的朱漆空箱。
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砖头。
我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笔墨,在其中一只空箱的箱盖上,挥毫写下几行字:
“取回故物,天经地义。”
“三年利息,日后清算。”
“太夫人、侯爷,好自为之。”
写完,我将笔一扔。
“把这些箱子,替换进去。”
赵铁等人立刻动手,将我们之前用来“调包”的、装了石头废铁的那些箱笼,从地洞入口又搬了回来。
然后,把这些写着字的崭新空箱,替换进去。
确保明天侯府的人打开库房,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些空箱,和箱盖上的字。
做完这一切,我们彻底清理了痕迹,锁好绸缎庄的库房和后门。
钥匙被我扔进了路过的一条臭水沟。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远处传来鸡鸣声。
我站在猫儿胡同小院的院子里,看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
陈妈妈迎上来,给我披上一件厚外衣。
“小姐,成了。三路都传回信号,东西已安全入库,咱们的人也都散了。”
我点点头,一整夜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但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一种冰冷的畅快。
“妈妈,准备热水,我要沐浴。然后,我们离开这里。”
“是,小姐。”
沐浴,更衣,换上另一套不起眼的棉布衣裙。
吃了几口陈妈妈熬的热粥。
我将脸上伪装的膏脂洗净,露出原本苍白的脸色。
“走。”
我和陈妈妈,拿着简单的行李,从小院后门离开。
这里,也不能久留了。
我们去了另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地方——城南榆钱胡同,一处更普通、更拥挤的大杂院里,租下的一间小屋。
这里住的都是最底层的贩夫走卒,人来人往,谁也不认识谁,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接下来的两天,我足不出户。
让陈妈妈出去打听消息。
第一天,侯府风平浪静。
第二天上午,陈妈妈急匆匆回来,脸上带着压抑的兴奋。
“小姐,乱了!侯府乱套了!”
“今天上午,太夫人想去库房取一尊玉观音,说要送到庙里给苏姨娘肚子里的孩子祈福。结果一打开内库的门……”
陈妈妈喘了口气,压低声音,模仿着当时的情景。
“听说啊,太夫人看到那些空箱子,还有箱盖上写的字,当时就尖叫一声,眼睛一翻,晕死过去了!”
“沁芳园那边,苏姨娘听说库房被搬空,嫁妆没了,一口气没上来,也动了胎气,疼得满床打滚,现在全城的大夫和稳婆都被请进侯府了!”
“靖安侯爷下朝回府,听到消息,气得砸了一套前朝官窑茶具,把守库的护卫全部下了大狱,严刑拷打。又派人去沈家旧宅找您,自然扑了个空。现在正满城暗地里搜查呢!”
我静静地听着,用小铜钳拨弄着炭盆里的灰。
火苗明明暗暗,映着我的脸。
“还有呢?”我问。
“还有……侯府派人去咱们那间绸缎庄了,可那铺子早就关门好几天了,伙计都散了。他们撬开门进去,里面空空荡荡,啥也没找到。地洞入口倒是被他们发现了,可那砖从里面卡死了,他们费了好大劲才弄开,里面通道也清理得干干净净,一点线索都没留下。”
“侯爷怀疑是内贼,或者是……是江湖大盗所为。但一点头绪都没有。听说侯爷在书房发了好大的火,把心爱的端砚都摔了。”
陈妈妈说着,忍不住笑起来:“活该!让他们欺负小姐!这下好了,小姐的嫁妆拿回来了,还气晕了那两个老虔婆和那个毒妇!真是报应!”
我脸上却没什么笑容。
这只是开始。
拿走嫁妆,只是收回我自己的东西。
气晕她们,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利息。
真正的报复,还在后面。
周临渊,太夫人,苏月柔。
你们施加在我身上的,我会一样一样,慢慢还给你们。
“妈妈,这几天我们深居简出,你出门也务必小心。”
“老奴晓得。”
“还有,让我们的人,都藏好了,最近不要有任何动作。侯府丢了这么大的人,又丢了这么多钱财,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像疯狗一样到处找。”
“是,小姐。”
第三天傍晚,陈妈妈又带回一个消息。
“小姐,苏姨娘生了。”
我抬眸。
“生了个儿子。但……听说生产时大出血,好不容易才救回来,伤了身子,以后怕是再难有孕了。孩子也因为早产,有些孱弱,哭起来跟小猫似的。”
我点点头。
意料之中。
受了那么大刺激,又动了胎气,能母子平安,已算她命大。
只是,这“平安”,又能维持多久呢?
“侯府现在忙着照顾产妇和孩子,又忙着追查失窃,暂时估计顾不上找我们了。”陈妈妈道。
“不,”我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他们很快,就会更‘忙’了。”
因为我埋下的,不止是搬空嫁妆这一个钩子。
第四天,一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靖安侯府库房被盗的细节,不知被谁泄露了出来。
人们绘声绘色地描述,盗贼如何神通广大,将侯夫人(哦,现在是下堂妇了)那六十四抬价值连城的嫁妆,一夜之间搬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堆空箱,和箱盖上那嚣张至极的留言。
“取回故物,天经地义。三年利息,日后清算。”
这话里的意思,耐人寻味。
结合之前靖安侯府突然休弃出身将门的原配夫人,理由还是“无出、善妒、不敬”,而新宠的姨娘立刻就要生产……
人们的想象力是无穷的。
很快,各种版本的流言就传开了。
有说靖安侯府刻薄寡恩,贪图媳妇嫁妆,用完了就找个借口把人休了,没想到媳妇也不是好惹的,直接带人把嫁妆偷回去了。
有说那下堂的沈氏,根本就是被冤枉的,是侯府宠妾灭妻,想给即将出生的庶长子腾位置。
还有说得更离奇的,说那沈氏其实有高人相助,是江湖侠盗看不过眼,替天行道……
总之,靖安侯府一时间,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
周临渊上朝时,都能感觉到同僚们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皇帝甚至在朝会上,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周爱卿,朕听说你府上近日不太平?可需朕派龙鳞卫协助稽查?”
周临渊当时脸就青了,还得跪下谢恩,说不敢劳烦陛下,是臣治家不严。
下朝回府,又是一通发作。
太夫人被这些流言气得病倒在床,汤药不断。
苏月柔刚生了孩子,本就虚弱,听到这些传言,又惊又怕,天天以泪洗面,奶水都没了,孩子饿得直哭。
侯府上下,一片愁云惨雾。
而我,坐在榆钱胡同这间简陋但干净的小屋里,听着陈妈妈每天带回的这些“好消息”,心情平静无波。
我只是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舆论,只是顺便给你们的一点小礼物。
让你们也尝尝,被人指指点点、沦为笑柄的滋味。
这,还远远不够。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让陈妈妈给我找了一身最普通的粗布衣裙,脸上抹了灰,挎着个篮子,扮作一个出门买针线的贫家妇人,走出了大杂院。
我需要亲自去确认一些事情,也要开始,我下一步的计划。
京城依旧繁华。
叫卖声,车马声,人声鼎沸。
我低着头,混在人群中,慢慢走着。
走过我曾经无比熟悉的长安街。
靖安侯府那气派的大门紧闭着,门口守卫的脸色都比往日阴沉了几分。
我远远看了一眼,便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我需要钱。
虽然拿回了嫁妆里最值钱的金银和契书,但那些产业(田庄、铺面)大多在侯府名下被“代管”了三年,需要时间慢慢收回。
现银,我需要更多的现银,来启动我的计划,来养活我手下那些人,来织就我的网。
母亲留给我的,除了那些嫁妆,还有几处谁也不知道的、挂在别人名下的隐秘产业。
其中一处,便是西市的一家小绣坊,名叫“云锦绣庄”。
铺子不大,地段也偏,但绣娘手艺不错,专接一些熟客的小件绣活,勉强维持。
这是我目前最容易接手,也最不起眼的起点。
我走到西市,找到了那家藏在巷子深处的“云锦绣庄”。
铺面果然很小,门脸陈旧,里面只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守着,正就着昏暗的天光绣花。
我走进去,按照母亲告诉我的暗语,与她对上了话。
妇人姓孙,是母亲当年的贴身丫鬟,后来嫁了人,丈夫早逝,无儿无女,母亲便把这间铺子交给她,让她有个营生。
见到我拿出的信物,孙嬷嬷顿时红了眼眶,就要下跪。
我连忙扶住她。
“嬷嬷,如今情形不同往日,不必多礼。我来,是想看看铺子,也想问问,如今生意如何?可还做得下去?”
孙嬷嬷抹了抹眼泪,叹气道:“小姐,不瞒您说,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咱们铺子小,本钱薄,接不了大活。隔壁街新开了一家‘彩绫阁’,东家听说有背景,花样新,价钱压得低,把咱们的老主顾都抢走不少。这个月,统共就接了两三件小活,还不够付房租和绣娘工钱的。”
我看了看铺子里挂着的几件绣品,花样确实陈旧,针法虽好,但样式不够新颖。
“绣娘还有几人?”
“就剩两个老绣娘了,都是跟着我多年的,手艺没的说,就是……唉。”孙嬷嬷又是一叹。
我点点头:“嬷嬷,从明天起,铺子照常开。工钱我来出,按原来的数,再加三成。您和两位绣娘的辛苦,我都记得。”
孙嬷嬷一惊:“小姐,这怎么行,您如今也艰难……”
“照我说的做。”我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另外,我需要一些东西。上好的各色丝线,越齐全越好。还有,最新的花样图册,不管多少钱,想办法买来。”
我从怀中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放在孙嬷嬷手里。
“这钱,用作铺子周转和购买材料。花样图册,要京城时兴的,也要江南最新的。绣娘那边,让她们先照着图册,绣些小件样品,荷包、扇套、帕子都行,要精致,要新颖。”
孙嬷嬷握着银票,手有些抖:“小姐,您这是要……”
“我要把这间绣坊,重新开起来。”我看着门外熙攘的人群,轻声道,“不仅要开起来,还要开得比谁都好。”
离开云锦绣庄,我又去了另外两处地方。
一处是南城的一个小粮油铺,掌柜是父亲旧部的儿子,为人老实可靠。
另一处是东市附近的一个小小书斋,掌柜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学问不错,人却有些迂腐,生意清淡。
我用同样的方法,见到了人,对上了暗语,留下了银票和初步的吩咐。
粮油铺,我要他悄悄收购一些耐储存的粮食,不要引起注意。
书斋,我要他留意京城学子和清流官员的动向,尤其是对靖安侯府有微词的那些人。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擦黑。
我挎着空了一半的篮子,准备回榆钱胡同。
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时,迎面走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公子,被几个小厮簇拥着,步履有些踉跄,满身酒气,正高声谈笑着什么。
我低着头,想避到路边。
那公子却一眼看到了我,眼睛一亮,摇摇晃晃地就拦在了我面前。
“呦,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天都黑了,一个人在路上走,多不安全啊!来,陪本公子喝一杯去!”
说着,一只油腻腻的手就朝我脸上摸来。
他身后的小厮也跟着哄笑。
我眼神一冷,侧身避开。
“请公子自重。”
“自重?”那公子嬉皮笑脸,又凑近一步,“本公子偏不自重,你能怎样?看你这身打扮,也不是什么好人家出来的,跟了本公子,保你吃香喝辣……哎哟!”
他话没说完,忽然发出一声痛叫。
只见他伸向我的那只手腕,被另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牢牢攥住了。
那手的主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侧。
他穿着月白色的常服,料子是极好的云锦,腰间悬着一枚质地上乘的玉佩。
面容清俊,眉眼温和,但此刻,那温润的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这位兄台,光天化日,当街调戏良家妇女,恐怕不妥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醉酒公子腕骨剧痛,酒醒了一半,抬眼看清来人,脸色唰地白了。
“宁、宁……萧、萧公子!”他吓得舌头都打结了,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攥着他手腕的男子,我认识。
宁王,萧景明。
或者说,是我年少时,曾唤过“景明哥哥”的故人。
只是后来,沈家败落,我匆匆出嫁,再后来,他去了封地,我们便再未见过。
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见。
萧景明松了手,语气淡淡:“滚。”
“是是是!小的这就滚!这就滚!”那醉酒公子如蒙大赦,带着小厮,连滚爬爬地跑了,瞬间没了影。
街边,又只剩下我和他。
不,还有他身后不远处,两个看似寻常百姓、实则目光锐利的随从。
萧景明转过身,看向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抹了灰、显得有些憔悴平凡的脸上,停顿了片刻。
那眼神很深,像静谧的湖,底下却似有暗流涌动。
他应该……没认出我吧?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将篮子往身前收了收,哑着嗓子道:“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说完,我便想快步离开。
“知意。”
温和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的脚步,猛然顿住。
他……认出来了。
我没有回头,脊背却不由自主地僵硬了。
夜风穿过空旷的街巷,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料峭寒意,吹得我粗布衣衫紧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身后,是他平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不会太唐突,却也绝不会让人忽略的安全距离。
“天黑了,路上不太平。”萧景明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温和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调子,“我送你一程。”
我终于慢慢转过身,抬眼看向他。
街边店铺檐下挂着的灯笼,光线昏黄,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温和的唇线。几年不见,他比记忆中那个温润如玉的宁王殿下,多了几分沉稳,也多了几分看不透的深沉。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正静静地注视着我。
“不必麻烦公子。”我垂下眼,声音尽量放得平直,“民女就住附近,几步路便到。”
“民女?”萧景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意味,却让我心头微微一紧。“沈家妹妹,几年不见,倒是与为兄生分至此了。”
他没有用“本王”,也没有用“孤”,而是用了“为兄”和那个早已尘封的旧称。
沈家妹妹。
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丝缝隙,涌出些许遥远而模糊的画面。是沈家后园灼灼的桃花,是少年皇子温和带笑的眉眼,是父亲拍着他肩膀朗声谈笑,是兄长与他切磋剑法后淋漓的汗水……那时,母亲还在,父亲兄长安在,我还是沈家无忧无虑、被捧在手心的大小姐。他是偶尔来访的、温文有礼的宁王殿下,是比我年长几岁的、可以信赖的“景明哥哥”。
然后,是父亲兄长的死讯,是沈家瞬间垮塌的天,是母亲病重时拉着我手、满眼不甘的泪,是族中叔伯们觊觎家产时贪婪的嘴脸,是靖安侯府“雪中送炭”般的提亲……再后来,便是侯府那令人窒息的三年,是那封冰凉的休书,是昨夜库房里冰冷的空气,和箱盖上那淋漓的墨迹。
“景明哥哥”这个称呼,连同那些泛着暖黄光晕的旧日时光,早已被那三年的冰霜和昨夜的寒风,冻成了坚硬的、一碰就碎的琉璃。
我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萧景明似乎也没指望我回答,他向前走了两步,与我并肩,示意了一下前方昏暗的巷子。“走吧,正好顺路。”
顺路?宁王府在城东,这里是城西,哪里就顺路了?
我知道这只是托词。他想知道我现在住在哪里,或者说,他想确认我的现状。
我没有再拒绝。拒绝一位亲王,尤其是一位刚刚才替我解了围的亲王,并不是明智之举。而且,我心里也清楚,以他的身份,既然在这里“偶遇”了我,还叫破了我的身份,那么我住在哪里,对他而言,恐怕早已不是秘密。
他身后的两个随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阴影里,只远远跟着,既确保安全,又不打扰。
我们并肩走在寂静的巷子里。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一轻一重,一稳一缓。
“侯府的事,我听说了。”萧景明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受委屈了。”
我没有作声。委屈?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如何能概括那三年日复一日的磋磨,和最后那锥心刺骨的羞辱?
“那六十四抬嫁妆,”他顿了顿,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搬得很干净。”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
他果然知道是我做的。
是猜测,还是……他掌握了证据?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昏黄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流畅,神情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王爷此话何意?民女听不懂。”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疏离。
萧景明也停下,侧过身,正面看着我。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似乎要穿透那层薄薄的伪装,看到我真实的模样。“知意,在我面前,不必如此。你昨夜行事,虽然缜密,但并非天衣无缝。至少,那间绸缎庄,还有你父亲旧部那些人的动向,有心人若想查,总能查到蛛丝马迹。”
他果然查了。而且动作这么快。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我看着他,手在袖中悄悄握紧。“王爷想如何?将我绑了,送回靖安侯府,去周临渊面前领赏么?”
萧景明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他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无奈,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痛色。“在你心里,我便是这样的人?”
我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乎低不可闻。“沈家伯父与兄长,于我亦师亦友。当年他们蒙冤战死,我远在封地,得知消息时已晚,未能替他们申辩一二,一直是我心中憾事。”他看着我,眼神变得郑重,“知意,我知你心中悲愤,亦知你如今处境艰难。我并非你的敌人。”
“那王爷意欲何为?”我没有放松警惕。这世道,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尤其对方还是一位身份敏感的亲王。
“周临渊与太夫人行事刻薄,自食其果,是他们罪有应得。”萧景明缓缓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冷峭的意味,“但你以为,搬空了嫁妆,让他们丢个脸,出个丑,便算是了结了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些。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松柏香气。“周临渊此人,看似高傲,实则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你让他吃了这么大的亏,在满京城面前丢尽了脸面,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如今他初得子,内宅混乱,又被流言所困,暂时焦头烂额。一旦等他缓过这口气,以靖安侯府在京城经营多年的势力,要找到你,并非难事。到时候,你一个被休弃的妇人,无娘家可依,该如何自处?”
他说得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周临渊的脾性。昨夜之举,固然痛快,却也彻底撕破了脸,再无转圜余地。靖安侯府,绝不会放过我。
“更何况,”萧景明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冷静,“你父兄当年在西北战死,事有蹊跷。你就从未怀疑过?”
我的呼吸骤然一窒,猛地抬眼看他。
父兄战死……蹊跷?
这件事,一直是我心底最深的刺,最不敢触碰的伤疤。当年朝廷的定论是“轻敌冒进,中伏身亡”,父亲和兄长连同三千亲兵,全军覆没。消息传回,母亲当场吐血,一病不起,没多久就跟着去了。我也曾怀疑过,父亲用兵向来谨慎,兄长更是智勇双全,怎会犯下“轻敌冒进”如此低级的错误?可那时我年幼,又骤逢家变,悲痛欲绝,加上族中为了尽快瓜分沈家遗产,极力催促我嫁入侯府,此事便成了悬在我心头、不敢深究的迷雾。
“王爷知道什么?”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有些发颤。
萧景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望了望巷子尽头那片更深的黑暗,然后才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如今住在榆钱胡同?”
果然,他什么都知道。
我点了点头。
“明日午时,西市‘清茗轩’二楼雅间‘听竹’,我在那里等你。”他报出一个茶楼的名字和一个雅间号,“有些事,需要当面与你细说。至于你眼下,”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非金非木的深色令牌,递到我面前,“拿着这个。若遇紧急,或有人寻衅,可出示此令,或去城东‘松墨斋’,找掌柜,他自会帮你。”
我没有立刻去接。
令牌静静躺在他掌心,纹路古朴,上面似乎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在夜色中看不真切。
“为什么帮我?”我问。这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对方是皇子龙孙,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宁王萧景明。
他看着我,目光坦然,却又深邃如海:“就当是……替沈家伯父和兄长,照顾故人之女。也当是,偿还我当年未能援手的遗憾。”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我也有所求。但我的所求,与你的目标,或许并不冲突。明日,你来了,便知。”
他说完,将令牌又往前递了递,不容置疑。
我沉默了片刻,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块尚带着他体温的令牌。入手微沉,冰凉。
“多谢王爷。”
“不必言谢。”萧景明收回手,恢复了那种温和疏离的模样,“夜已深,我便不远送了。前面就是榆钱胡同口,你自己当心。”
他后退一步,对我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那两个隐在暗处的随从,无声地跟上。
很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巷子的拐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我,独自站在初春寒冷的夜风里,手里攥着那块冰凉的令牌,心头却是思绪翻涌,久久不能平静。
回到榆钱胡同那间简陋的小屋,陈妈妈还没睡,正就着油灯缝补衣服,见我回来,连忙迎上来。
“小姐,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把老奴担心坏了。”她接过我臂弯里的篮子,又递上一杯温水。
我没有提遇到萧景明的事,只说在外面多逛了逛。将令牌小心地收在贴身的暗袋里,和那封休书放在一起。
这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一会儿是侯府库房那些空荡荡的箱子,一会儿是萧景明深不见底的眼睛,一会儿又是父亲和兄长浑身浴血、倒在尸山血海中的画面。
凌晨时分,我被噩梦惊醒,再也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坐在窗前。
天边泛起灰白色。
我拿出萧景明给的那块令牌,就着熹微的晨光仔细打量。令牌是沉黑色的,似铁非铁,似木非木,触手生温又透着凉意。正面刻着一株遒劲的松树,背面是一个古篆的“宁”字,边缘有繁复的云纹。样式古朴,并无特别出奇之处,但质地特殊,显然是特制的信物。
松墨斋……那是京城有名的文房四宝店,据说背景深厚,往来皆是清流文士、达官显贵。原来,背后是宁王。
他今日之言,有几分真,几分假?父兄之死,难道真的另有隐情?与靖安侯府有关吗?周临渊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个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但无论如何,萧景明有句话说得对。搬空嫁妆,只是开始。周临渊和太夫人,绝不会放过我。我必须尽快拥有自保,乃至反击的力量。
而力量,首先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消息。
我将令牌收好,开始仔细思量接下来的每一步。
接下来的几天,我深居简出。每日只是通过陈妈妈,接收外面传来的消息,同时暗中布置。
云锦绣庄那边,孙嬷嬷按照我的吩咐,高价买来了时下最新的花样图册,还托人从江南弄来了一些苏绣的精品样子。两个老绣娘都是熟手,有了新花样和充足的丝线,很快便绣出几件精致的样品。一个双面异色牡丹的扇套,一个栩栩如生的猫扑蝴蝶荷包,还有一方意境幽远的山水手帕。针脚细密,配色雅致,比铺子里以前那些老花样,不知精巧了多少。
我将这些样品仔细看了看,又提了些修改意见,让她们继续做,并开始尝试一些新的配色和构图。同时,我让孙嬷嬷放出风声,说铺子里来了位手艺极好的新绣娘,只接定制,工费虽高,但保证独一无二,工期也短。
粮油铺的老实掌柜姓吴,也开始悄悄囤积米粮。我让他不必贪多,每次只进少量,分散在不同的粮店购买,以免引人注意。银子流水般花出去,换回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囤积在铺子后面的地窖里。乱世黄金,盛世古董,但无论何时,粮食总是硬通货,也是收拢人心的好东西。
书斋的老秀才姓冯,我让他留意京城士子间的诗文唱和、清谈议论,尤其是对朝政、对勋贵、对边关战事的看法。冯秀才起初还有些迂腐,觉得探听这些非君子所为,但架不住我给的银钱足,又能让他继续守着他那些心爱的书,便也半推半就地应下了。几日下来,倒也整理出一些有用的信息,比如哪位御史又参了谁,哪家勋贵子弟闹出了丑闻,朝中对西北用兵的争论等等。
我像一只躲在暗处的蜘蛛,开始缓慢而谨慎地,编织着我的网。
而侯府那边,果然如萧景明所料,并未消停。
周临渊动用了不少人手,明里暗里在京城搜寻我的下落,重点自然是沈家旧宅和我可能投靠的亲戚故旧。但那些亲戚,早在沈家败落时便已疏远,我出嫁后更是断了往来,他们自然一无所获。至于沈家旧宅,除了荒草和灰尘,什么也没有。
他也怀疑过是我暗中捣鬼,但一来没有证据,二来大概也不信我一个被休弃的弱女子,能有这般能耐在一夜之间搬空库房。流言倒是渐渐转向,开始猜测是江湖上神秘的“夜枭”盗伙所为,或是侯府得罪了什么人,遭了报复。
太夫人被气病了一场,刚好些,又因苏月柔产后体虚、孩子孱弱,以及府中下人之间流传的、关于小公子“是否足月”的窃窃私语,再次病倒。侯府内宅如今是苏月柔的一个远房表姐,姓王,在帮忙打理,但此人能力平平,又爱掐尖要强,弄得下人们怨声载道,中馈混乱,开销大增。
周临渊内外交困,焦头烂额。听说在朝堂上,因为库房失窃沦为笑柄,又因治家不严被御史弹劾,圣上虽未重责,却也申饬了几句,令他在家闭门思过半月。这对于心高气傲的周临渊来说,无疑是奇耻大辱。
听到这些消息,我只是淡淡一笑。
这才只是开始。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我再次扮作普通妇人,去了西市的云锦绣庄。
孙嬷嬷见到我,脸上带着喜色,将我引到后面僻静的小间。
“小姐,您可来了!前两日放出的风声,还真引来了几位客人。有位礼部员外郎家的姨娘,看中了咱们的双面绣猫扑蝴蝶荷包,定做了两个,工钱给了十两呢!还有位翰林院编修家的夫人,说是要给她家老夫人绣个抹额,样子要庄重喜庆的,也付了定金。”
十两银子,对于从前在侯府掌家的我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这样一间濒临关门的小绣坊,已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足以支撑数日开销。
“这是好事。”我点点头,“嬷嬷,绣娘那边,工钱按时足额发放,若接的活多,再酌情给些赏钱。丝线一定要用最好的,不要怕费钱。”
“老奴晓得。”孙嬷嬷应下,又压低声音道,“不过小姐,这两日,铺子外面总有些生面孔晃悠,瞧着不像是买东西的。老奴心里有些不安。”
我心中一凛。是侯府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嬷嬷不必惊慌,照常做生意便是。若有人来问,就说是东家换了,新东家是南边来的商人,姓……姓沈,别的,一概不知。”
“是。”
我查看了铺子里的账本和存货,又对接下来要推出的几个新花样提了些意见。眼看天色不早,便准备离开。
刚走出铺子后门,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准备抄近路去另一条街雇车,前方忽然被三个人拦住了去路。
都是地痞流氓的打扮,流里流气,眼神不正。
“哟,这小娘子,看着面生啊?去哪啊?哥几个送你一程?”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抱着胳膊,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我。
我心头一沉,后退一步,手悄悄摸向袖中藏着的,磨尖了的银簪。
“让开。”我冷声道。
“脾气还不小。”刀疤脸嘿嘿一笑,逼近一步,“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在这西市做生意,不懂规矩可不行。你们那云锦绣庄,新东家挺有钱啊?也不来拜拜码头?”
果然是冲着铺子来的。是巧合,还是有人指使?
“什么规矩?”我一边应付,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周围。这条巷子很偏,两边都是高墙,前后都被堵住了。
“规矩嘛,简单。”刀疤脸搓了搓手指,“每月十两银子的孝敬,保你们铺子平平安安。不然……”他眼神一狠,“磕了碰了,走了水,或者像小娘子你这样,不小心摔了碰了,可就不好看了。”
十两?胃口不小。这绝不是普通地痞收保护费的数。
“我要是不给呢?”我握紧了银簪。
“不给?”刀疤脸脸色一沉,“那就别怪哥几个不客气了!兄弟们,教教这小娘子规矩!”
他身后两个混混狞笑着围了上来。
我计算着距离,袖中的簪子滑到掌心。若只有一人,或许还能拼着受伤冲出去,但三个人……我心往下沉。
就在一个混混的手即将碰到我肩膀的刹那,巷子口忽然传来一声清冷的低喝。
“住手!”
那三个地痞吓了一跳,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青色劲装、作侍卫打扮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子口。他腰间佩刀,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正冷冷地盯着这边。
“你是什么人?少多管闲事!”刀疤脸色厉内荏地喝道。
青衣侍卫也不答话,身形一晃,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到了近前。只听“砰砰”几声闷响,伴随着惨叫声,那三个地痞已倒在地上,抱着肚子或胳膊,疼得打滚,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快的身手!我心中暗惊。
青衣侍卫看都没看地上的人,转身,对我抱拳一礼,姿态恭敬,语气却没什么温度:“沈姑娘,我家主人有请。”
“你家主人是?”我问,心里已隐约猜到。
“姑娘去了便知。”青衣侍卫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看了看地上哀嚎的地痞,又看了看眼前这位明显武功高强、训练有素的侍卫。跑,是跑不掉的。而且,对方似乎并无恶意。
“带路吧。”
青衣侍卫引着我,走出巷子,外面停着一辆看起来十分普通的青幔小车。他掀开车帘,我坐了进去。
马车内部布置得很简洁,但用料讲究,坐着很舒适。车窗遮着帘子,看不清外面。
马车行驶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停下了。
下车的地方,是一条清静的街道,面前是一座幽静的茶楼,匾额上写着三个清隽的大字:清茗轩。
正是萧景明昨日约定的地方。
只是,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几日,也换了一种方式“请”我过来。
青衣侍卫领着我,径直上了二楼,来到最里面一间名为“听竹”的雅间外。他轻轻叩门。
“进来。”里面传出萧景明清朗温和的声音。
青衣侍卫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然后从外面将门轻轻带上了。
雅间很宽敞,布置得清雅古朴,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竹制茶桌,萧景明正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卷书。桌上小火炉上坐着银壶,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声响,茶香袅袅。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家常道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比那晚在巷中见到时,少了几分亲王的威仪,多了几分闲适的书卷气。
“坐。”他放下书卷,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语气自然得仿佛我们只是约好在此喝茶的旧友。
我在他对面坐下,隔着氤氲的茶汽看他。
“王爷今日‘请’我来的方式,颇为别致。”我开口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萧景明提起银壶,动作娴熟地烫杯、洗茶、冲泡,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将一盏清澈碧绿的茶汤推到我面前。“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方才事急从权,让青锋用这种方式请你过来,唐突之处,还望沈家妹妹勿怪。”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那几人,是西市的地头蛇,但今日找你麻烦,是受人指使。”
果然。
“是谁?”我问。
“你的一位故人。”萧景明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工部侍郎的千金,柳如萱。”
柳如萱?
我怔了一下。
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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