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什么文化融合,是近90年没停过的错位。

他们祖上是从图们江那边逃荒过来的,饿得受不了,蹚水过岸,想找个活路。到了沙俄地界种地、开小铺,也想过哪天能回,护照还留着,地契也攒着。可1937年秋天,一纸命令下来,全家被塞进闷罐车,开往中亚。没人说为什么,只说是“防止日本间谍”,可车上连收音机都没有,小孩抱着腌萝卜缸上车,一路颠,缸裂了,萝卜滚进沙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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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方说路上死了五百人,档案上写的。可活下来的人讲,光是在哈萨克斯坦阿克莫拉州下车那会儿,光是冻僵没醒的就不止这个数。他们算过,171781人被拉走,按每节车厢挤60人,装了近3000节车厢。车停在荒滩,没房,没水,连草都泛白。分给他们的地,盐碱重得种啥死啥,最后硬是把水稻技术改成种棉花,手磨破,盐粒钻进伤口,结痂后还发痒。

语言也没了。苏联不许学校教朝鲜语,老师讲一句俄语,学生记一句俄语。1959年还有近八成老人能讲;1989年只剩不到一半;现在青年里,六成八连自己名字怎么用朝鲜文写都不知道。不是不想学,是根本没人教。塔什干那所高丽人学校,课本俄语注释比朝鲜文还大,老师五十多岁,板书时手抖,写“饭”字少了一横,没人敢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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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那回去朝鲜或韩国呢?真去了,发现那边也不认你。2022年韩国统计厅数据,中亚去的高丽人七成二在盖楼、摘棉花,干完活签证快到期,又得赶末班机回塔什干。远东更没法回——原来住的地方早变成木材厂仓库,地图上连路名都改了三遍。你站在旧址前拍照,GPS定位显示“俄罗斯联邦滨海边疆区无名荒地”。

去年冬天,塔什干高丽人协会办了个稻作史工作坊,讲怎么用旱地种米。来了三十四个人,平均年龄五十八。报名表上写着“青年优先”,结果填表的年轻人七个,其中两个还是帮父母代写的。现场放老幻灯片,画面糊得像隔着毛玻璃,一个戴眼镜的男孩掏出手机调清晰度,调了半天,只放大了黑边,稻穗还是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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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有年轻人拍短视频,教大家读朝鲜语,标签是KoreanWithMe。下面最多的一条评论是:“俄语字幕能加上吗?看不懂。”点赞两千多,发视频的姑娘没回,她第二条视频改成了用AI给爷爷奶奶的老照片上色——照片里是远东的稻田,AI把灰天染成蓝的,把枯秆补成绿的,可稻浪还是平的,没有风。

我见过一个开泡菜店的叔叔,六十多了,在塔什干老市场后面。他不用胡萝卜,坚持用大白菜,自己从阿拉木图运,运费比菜贵。缸是他早年从哈萨克斯坦一个倒闭农庄捡的,底下刻着俄文“1942”。他腌菜不加糖,说朝鲜老法子不放,可盐得加倍,因为中亚的水太软,不压不住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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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他跟我说,上个月有韩国记者来,问他还想不想回。他搅了搅缸里菜,说:“回哪?回缸里吗?”说完就笑了,笑完又低头擦缸沿,擦着擦着,把缸底那串俄文擦得更亮了。

塔什干街头的朝鲜脸,说着俄语点泡菜,却写不出自己名字。
这不是什么文化融合,是近90年没停过的错位。
他擦缸沿的时候,手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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