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清茶,袅袅升腾的热气如时光的轻烟,将记忆的碎片缓缓托起,又轻轻放下。我常于黄昏独坐,一壶老茶,几缕斜阳,任茶香在鼻尖萦绕,如旧友低语,似往事回响。这香,不浓烈,不张扬,却缱绻不绝,像极了人生中那些难以割舍又终将释怀的情感,悄然浸润了余生的每一个角落。
年少时,我亦曾心似烈火,追逐喧嚣。那时的茶,于我不过是解渴的饮品,匆匆饮下,未曾细品。直到某年深秋,独行于江南古镇,青石板路被细雨打湿,巷口茶肆的帘栊轻扬。我推门而入,老者无言,只以一盏碧螺春相待。茶汤清亮,芽叶舒展,香气清幽如兰。我捧杯细嗅,忽觉心间某处被轻轻叩动——那是一种久违的宁静,仿佛喧嚣尘世在此刻被隔绝于门外。那一刻,我始知,茶非止于饮,更在于品,品其味,品其境,品其背后岁月的沉静。
后来,人生几度起伏,如茶在沸水中翻滚。曾为情所困,为事所扰,心绪如乱麻,难解难分。那时,茶成了我唯一的慰藉。夜深人静,煮水烹茶,看茶叶在壶中沉浮,由紧结到舒展,由青涩到醇厚,恍如人生,必经煎熬,方得回甘。我渐渐明白,执念如紧握的茶盏,握得越紧,越易烫伤;而释怀,恰似松开的手掌,让茶香自然流淌,让心归于平和。茶凉了,可再续;事过了,便该放。不是遗忘,而是接纳——接纳那些遗憾,接纳那些离别,接纳命运给予的每一片茶叶,无论苦涩或甘甜。
我曾珍藏一罐陈年普洱,是故人所赠。那年他远行,临别只留下这罐茶,未多言语。多年后,我打开封存,茶香已由浓烈转为沉郁,如老友重逢,无需多言,气息已通。泡一壶,入口微苦,回甘悠长。我忽然泪下——原来释怀并非忘记,而是将记忆酿成了另一种滋味。那茶中,有他的影子,有那段光阴的温度,有我们未曾说尽的话。可我已不再追问“为何离去”,也不再遗憾“未能挽留”。茶汤入喉,如岁月入心,只余温润与感激。这,便是释怀的模样:不抗拒,不执着,只是静静地,与过往和解。
茶道之中,有“一期一会”之说——每一次相会,皆是此生唯一。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每一次相遇,每一次离别,都是不可复制的瞬间。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却不知有些人,一转身便是永诀;有些事,一错过便成追忆。可正是这些无法重来,才让每一次相逢都显得珍贵。释怀,不是对离别的麻木,而是对相遇的珍重。如同品茶,不执着于留住那一口香,而是感恩它曾入喉,曾暖过心。
我亦曾痴迷于寻访名山古树,追逐“绝品”之茶。可后来才懂,最好的茶,未必出自名山,未必价值千金。母亲在乡下小院亲手炒制的粗茶,父亲在冬日炉边煮的一壶老茶,那味道,比任何珍品都更令我动容。原来,茶之真味,不在价格,而在人心。释怀亦然——真正的放下,不是逃离现实,而是在平凡中看见深情,在日常里寻得安宁。一盏粗茶,一句家常,便是人间至味。
如今,我已不再急于寻找“最好”的茶,也不再执着于“完美”的人生。茶有百味,人生亦有百态。苦,是成长的必经;涩,是岁月的磨砺;甘,是坚持的回报;淡,是最终的归宿。我学会了在苦中品甘,在涩中寻香,在淡中见真。茶越陈,味越醇;心越静,路越宽。释怀,不是终点,而是一种持续的状态——像茶汤在壶中慢慢浸出,不急不躁,自然成味。
有时,我会在清晨煮一壶老白茶,看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茶汤上,泛起金色的光晕。那一刻,世界仿佛慢了下来。我不再追问未来如何,也不再沉溺过去怎样。我只专注于此刻的茶香,此刻的呼吸,此刻的存在。这,或许就是“余生”的意义——不是轰轰烈烈,而是细水长流;不是执着占有,而是安然相守。
茶香缱绻,如丝如缕,缠绕着岁月,也浸润着灵魂。它不声张,却无处不在;它不永恒,却绵延不绝。就像那些我们曾以为无法释怀的伤痛,终会在时光的茶汤中,慢慢沉淀,化为滋养生命的养分。我终于明白,释怀不是遗忘,而是将记忆安放;不是逃避,而是勇敢面对后的平静;不是终点的抵达,而是心境的升华。
余生漫长,愿以茶为伴,以心为炉,以岁月为火,慢慢烹煮这一壶人生。不求浓烈,但求醇厚;不求圆满,但求通透。当茶香再次升起,我将微笑着,迎向每一个晨曦与黄昏,让那缕缱绻的香,轻轻托起我,走向更远的远方。茶凉了,心却暖着。这便是释怀的温度。(王仕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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