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寻常的周二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在ICU的走廊里穿梭。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从隔离间传出来——一个中年女人跪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父亲的手,用力到指关节都泛白了。她的父亲已经昏迷三周,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的节奏声成了这个房间唯一有规律的声音。我停下脚步,因为我知道,这样的场景即将改变什么。

我叫李明,在这家三甲医院的ICU工作了十八年。这十八年里,我见过太多的生死,也见过太多的遗憾。但那个下午,当这位女儿问我"爸爸还有希望吗"时,我的回答改变了她整个家族对生命的理解。

她的父亲叫王先生,七十二岁,两个月前因为突发脑梗入院。最初的治疗很顺利,他甚至一度能睁眼,能用眼神和家人交流。但一周后,他又突然感染了,高烧不退。医院启动了全套抢救程序——上呼吸机、用各种降压药、进行各种检查和治疗。每一项都是标准的、规范的、符合指南的。

但问题是,王先生的身体在一天天衰退。他的肾功能也恶化了,肺部也出现了纤维化的迹象。每次我查房时,他的女儿都会问同样的问题:"医生,我爸什么时候能醒?"我给出的答案总是谨慎的、充满医学术语的、听起来很专业但其实很模糊的。我说"我们会继续观察"、"目前还有希望"、"再坚持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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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周的时候,王先生的妻子也来了。她是一位退休的小学教师,穿着整洁,说话温和。她坐在丈夫床边,没有哭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天下午,她找到我,问了一个不同的问题:"李医生,如果我们放弃治疗,我丈夫会怎样?"

这个问题击中了我。

我意识到,在这十八年里,我从未真正和家属讨论过这个话题。我们医生被训练得很好,知道如何抢救、如何用药、如何操作各种仪器。但没有人教我们如何和家属谈论放弃。放弃似乎是失败的代名词,是对医学的背叛。

但那一刻,我看到了王先生妻子眼中的疲惫。她不是在放弃希望,她是在寻求一种不同的、也许更人道的选择。

我决定和她坦诚相谈。我拿出了王先生的各项检查数据,给她解释了他的真实情况。我说,他的脑部影像显示,梗塞的范围已经扩大了。他的肾脏已经基本失去功能,需要依赖透析维持生命。他的肺部感染反复发作,每次都需要更强的抗生素。他的心脏也开始出现衰竭的迹象。

"这些治疗,"我说,"在医学上都是必要的、正确的。但它们也在延长他的痛苦。每一次插管、每一次抽血、每一次透析,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折磨。而且,"我停顿了一下,"根据我的临床经验,他恢复到能自主呼吸、能进食、能和家人交流的可能性,已经不到百分之五了。"

王先生的妻子没有哭。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问:"如果我们选择舒适疗法呢?"

这个问题让我意识到,说明她已经做过功课,她知道还有其他的选择。

舒适疗法,在中国还不是一个常见的概念。很多人甚至没听说过。但它在欧美已经成为了临终关怀的标准做法。简单来说,就是不再进行那些可能延长生命但会增加痛苦的治疗,而是专注于让患者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感到舒适、有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