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巡察组的人是十月份来的。
带队的姓韩,四十出头,短发,走路很快,进院子的时候连门卫递过来的登记本都没看,径直往里走。后面跟着三个人,一男两女,都拎着黑色的公文包,表情跟天气一样冷。
韩组长在白水镇政府的办公楼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各科室的门牌,翻了翻会议室里的制度上墙,然后在走廊尽头停了下来。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通向后院。铁门上了锁,锁上锈迹斑斑。
「这后面是什么?」
陪同的镇办公室主任赶紧凑上来:「后院。有个旧仓库,堆放杂物和老档案的。平时不怎么用。」
「带我看看。」
办公室主任去找钥匙。找了五分钟才找到——这扇门平时确实不怎么开。
锁开了,铁门吱呀一声推开。
后院不大,三面是院墙,正对面是一排平房。准确地说是两间——一间是杂物间,门板歪了半扇,里面堆着破桌椅和旧纸箱。另一间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记号笔写了三个字:
档案室。
字迹很工整。木牌是新的,但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韩组长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比他预想的整洁。靠墙一排铁皮档案柜,六个,从左到右标着年份:2005-2008、2009-2012、2013-2016、2017-2020、2021-2023、「待归档」。柜子擦过了,但墙角有水渍,天花板上的灯管只亮了一根,另一根坏了。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有一台老式台灯、一摞文件夹、一支笔、一只搪瓷杯。杯子里的茶渍很深,是长年累月泡出来的。
桌子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表格,A3纸大小,标题是「镇属档案整理进度表」。表格从左到右排着年份,下面是一行行的勾——每整理完一批,就勾一个。勾了差不多有两百多个。
韩组长站在那张表格前看了半分钟。
然后他转向办公室主任:「这间屋子,平时谁在用?」
办公室主任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是……程镇长。程远舟。副镇长。」
「副镇长在仓库办公?」
「就是……分管档案管理嘛。他自己要求在这边的。」
韩组长没有追问「自己要求」这四个字的真假。他走到了最右边那个标着「待归档」的柜子前面,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的文件夹排列得像书架上的书,整整齐齐。他的手指从第一个文件夹划过去,在某一个位置停住了。
那个文件夹的标签上写着:「土地台账·移交清单·2019年」。
他把文件夹抽了出来。
01
四年前的那个夏天,孙志刚来的时候,镇政府门口的石榴树正挂果。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早上我在院子里接了个电话——母亲打来的。她说院子里的丝瓜结了,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摘。我说这周末。她说行,那我给你留着,别让它老了。
挂了电话我就看到了那辆黑色的别克GL8从镇街上拐进来。车牌是市里的。副驾下来的是县委组织部的一个干事,我认识,开大会见过几次。他绕到后排开门。
孙志刚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镇政府的门楼——门楼上方的牌子有点歪,漆也掉了几块。他的目光在那块牌子上停了两秒,眉头压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我对他有了第一个判断:他在意面子。
见面会安排在中午十一点。会场在二楼会议室。镇里的班子成员加上各站所的负责人坐了二十多个人。空调是窗机,嗡嗡响,吹出的风把桌上的文件吹得翘边。
组织部的人先念了任命文件。然后孙志刚站起来讲话。
他没用稿子。这一点跟前任不同——前任老郑是个谨慎人,讲话从来照着稿子念,怕说错一个字。孙志刚不是。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准备起跑的人。
「到了乡镇,就是到了一线。我不跟大家绕弯子。」他的声音不高但压得很实,每个字都有重量。「之前在市里是搞规划的,落在纸上的东西多,落在地上的少。来了这儿,我要反过来——少说,多干,干出来让人看。」
他说「让人看」的时候扫了一圈会场,在每个人脸上点了一下。
轮到我的时候他多停了半秒。大概是因为我的坐姿——我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这个姿势在体制内的会议上不太常见,显得有点……散漫。
但不是散漫。我在镇里干了十二年,前八年是包村干部,后四年是副镇长分管农业农村。十二年开过的会比吃过的饭还多,坐姿是一种本能——如果你要在一个会场里坐两个小时,你会找到一个让自己最不累的姿势。
见面会散了之后,孙志刚挨个找班子成员谈话。
我排在第三个。
进他临时办公室的时候——还没正式分配办公室,暂时用的是会议室旁边的小间——他坐在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名单。
「程远舟,副镇长,分管农业农村、水利、林业。在镇上十二年。」他照着名单念,念完抬起头,「十二年,够久了。」
这句话可以是感慨,也可以是评判。
「说说你对镇里目前工作的看法。」
「农业方面最紧的是高标准农田建设的进度。去年的项目还有三个标段没验收,质量上有些问题需要整改。另外,西边四个村的土地确权还没收尾,历史遗留问题比较多。」
我说的全是实务。一个分管农业的副镇长开口就该说这些——不是客套,不是表态,是当前最需要解决的事。
孙志刚听了,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确权的事情慢一点没关系,高标准农田的验收抓紧。省里今年的考核压得紧,这个不能拖。」
他的优先级排序跟我相反。确权慢了,农民的利益就悬着。验收赶了,质量过不了关还是白搭。
但我没有反驳。新领导到任第一天,不是争论优先级的时候。
「好。」我说。
他翻了一下名单,又问了一句:「你的办公室在哪?」
「二楼东头,203。」
「203。」他点了一下头。「那个位置不错,采光好。」
我没太在意这句话。
三天后,综合办的小刘来找我,手里拿着一把钥匙和一张办公室调整通知。
「程镇,办公室要调一下。孙书记的意思是,203给新来的吴镇长用——吴副镇长下周到任。您搬到一楼108去。」
108是一楼最里面的那间。朝北,采光差,隔壁是厕所。
「108不是存放杂物的吗?」
小刘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已经清出来了……」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钥匙。钥匙上拴着一个旧标签,「108」三个数字模模糊糊。
「行。我搬。」
搬办公室只花了半个小时。我的东西不多——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摞文件、几本工作手册、一只搪瓷杯。杯子是镇里发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字已经磨得看不全了。
108确实暗。窗户开在高处,只有上半截能看到天。墙角有一片旧水渍,大概是去年屋顶漏过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把桌子擦了擦,东西摆好,打开电脑。
后来才知道,吴副镇长是孙志刚的人——市住建局系统出来的,跟孙志刚在同一个办公室待过三年。
203的采光确实好。
02
从108搬到仓库,中间隔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高标准农田的验收。
我之前跟孙志刚提过,去年的项目有三个标段的质量问题——沟渠的砌石不达标、田间道路的路面厚度不够、部分涵管安装位移。这些问题我在日常巡查中发现的,拍了照,记了位置,整理成了一份整改清单,准备等施工方整改完毕后组织验收。
孙志刚到任后第二周就召开了项目推进会。会上他说了一句:「高标准农田是省里的硬指标,年底必须全部验收完毕。三个标段的问题不大,加快进度,不要因为一些细节拖了全局。」
「细节」两个字让我停了一下。
散会后我找了他:「孙书记,那三个标段的问题不是细节。沟渠砌石不达标,暴雨一冲就垮。这个不整改就验收,将来出了事是要追责的。」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前——这是他「听完了但不打算采纳」时的标准姿势。
「远舟,你说的问题我了解。但验收有验收的流程,你把整改意见发给施工方,让他们边整改边推进。年底之前必须销号。」
「边整改边验收,程序上说不通——」
「程序上的事我来协调。你把进度盯好。」
他的语气已经从商量变成了通知。我没有再说。
两周后,三个标段的验收报告出来了。不是我组织的验收——孙志刚让吴副镇长牵头,成立了一个「专项验收小组」,绕过了我。
验收结论:合格。
报告上有吴副镇长的签字、施工方的签字、监理方的签字。没有我的。
我的整改清单呢?在验收报告的附件里变成了一页纸——标题改成了「施工过程中的局部瑕疵及处理情况」,结论是「已整改到位」。
我去现场看了一趟。沟渠还是那个沟渠,砌石还是那些砌石。没有整改过的痕迹。
回来后我做了一件事——把自己原始的整改清单、现场照片和巡查记录,按日期整理好,存了一份电子版,打了一份纸质版,纸质版放在我108办公室的抽屉里。
这是我十二年来的习惯——下村看到的问题,记下来、拍下来、存起来。做农村工作的人手里不留底,等于走路不看脚下。
第二件事,把我从108送到了仓库。
十月份,全镇开了一次干部作风整顿会。这种会每年都开,内容大同小异。但孙志刚把它变成了一次「人员优化调整」。
会上他宣布了几项决定。其中一项是:镇政府办公用房重新调配,部分科室合并办公,腾出房间用于「便民服务中心建设」。
调配方案出来后,我在名单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程远舟:办公地点调整至后院档案库房。分管工作增加:档案管理。」
后院档案库房。就是那排平房。
我去看了。
一间半——准确地说是一间完整的和半间能用的。完整的那间大约二十平米,靠墙是六个铁皮档案柜,里面塞满了从建镇以来几十年的旧档案。地上还堆着十几个纸箱,箱子上落了厚厚的灰。窗户只有一扇,玻璃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粘着。
半间能用的那个是杂物间改的,门板缺了一块,里面有一张破桌子和一把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椅子。
没有空调,没有暖气,没有网线。
小刘送钥匙来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程镇……综合办这边会尽快给您接一根网线。空调的事……经费紧张,可能要等一等。」
「暖气呢?冬天怎么办?」
「后院这边……没有供暖管道。我去给您找个电暖器。」
他走了。我站在那间屋子里,看着满地的灰尘和堆成小山的纸箱。
阳光从那扇裂了缝的窗户照进来,照出了空气中飞舞的灰尘颗粒。
我把袖子卷起来,开始搬桌子。
先把杂物间里那张破桌子搬出去,换了一张从办公楼淘汰下来的旧桌子——小刘帮我找的,腿是全的,抽屉能开合。然后把椅子垫好,台灯接上,搪瓷杯摆上。
忙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老秦来了。
老秦叫秦有根,镇农业服务中心的老站长,五十七了,在镇上干了一辈子,再过三年退休。他跟我搭档了四年——我分管农业,他是业务主力。
他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床旧棉被和一个暖水袋。
「远舟,冬天这边冷。被子先备着。」
他把东西放在桌角,在屋里转了一圈,伸手拉了一下档案柜的门——吱嘎一声,铰链锈了。
「这些档案……得有二三十年的了吧?」他翻了翻最上面的文件夹,灰扑了一脸,打了个喷嚏。
「从建镇那年开始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老秦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但他的眼睛会说话——此刻他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点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无奈。
「远舟。」
「嗯。」
「你……是不是得罪他了?」
我把台灯的角度调了调:「秦叔,没得罪。是没有讨好。在他那里,不讨好跟得罪是一样的。」
他叹了口气,拿起暖水袋在手里捏了捏:「这个烧水灌了捂脚,比电暖器管用。」
03
搬到仓库之后,我的工作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名义上我还是副镇长,分管农业农村加上新增的「档案管理」。但实际操作中,农业农村的事务越来越多地被吴副镇长「协管」——孙志刚的说法是「加强统筹,交叉分工」。
所谓交叉分工,就是让吴副镇长参与所有需要签字、露面、汇报的环节,而我——跑腿的活、下村的活、脏活累活,还是我的。
我没有争。
不是因为争不赢,是因为我知道争论的结果是什么——他会更加认定我「不配合」,然后找到更堂皇的理由进一步压缩我的空间。
我选择了另一条路:继续做事。
高标准农田的事我管不了验收,但后续的管护运维还在我分管范围内。我每周至少下村三次,看沟渠、看道路、看涵管。带着相机和笔记本,发现问题就记录,该报给施工方整改的走程序报,该协调乡亲们配合的自己去谈。
土地确权的收尾工作更是跑断了腿。西边四个村的历史遗留问题,涉及三十多年前的生产队分田和后来的几次土地调整,地块边界全靠村里的老人记忆,得一户一户上门核对。
这些活不出彩。不会出现在任何汇报材料里,也不会让任何领导注意到。但它们是实实在在需要有人做的事。
而我做这些事的时候,仓库里的档案柜在等我。
母亲的电话越来越频繁了。
过去她一个月打一两次,说说家里的事——院子里种了什么、邻居的孙子会走路了、村里的路修好了没有。最近变成了一周两三次。
她不说身体的事。但我能从电话里的声音判断——咳嗽多了,说话时气短了,中间会停下来喘两口气。
有一次她在电话里停了太久,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刚从菜地回来,走快了,歇一歇。
「妈,你少干点活。」
「不干活干什么?在家坐着等吃饭?」
她这种性格——闲不住。父亲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种地、养猪、打零工,什么都干过。七十二岁了还自己种菜、自己劈柴。我劝过她很多次搬到镇上来住,她不肯:「你那个镇上的房子巴掌大,我住哪?」
腊月的时候她终于扛不住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打电话给我:你妈肺上的老毛病犯了,这次比较严重,建议送县医院。
我当天就跟综合办请了假——按规定,副镇长请假需要书记批准。
综合办的小刘把请假条送上去。半天后拿回来了,上面是孙志刚的批示:
「年底工作紧张,建议安排家属陪护,本人暂不离岗。」
我拿着那张请假条在仓库里站了很久。
纸上的字是蓝色签字笔写的,笔迹很规整,横平竖直。「暂不离岗」四个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是随手画的。
随手。
我母亲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喘得说不了一整句话。他在办公室里用签字笔随手画了四个字。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请假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然后拿起电话打给了表嫂——母亲那边最近的亲戚。表嫂说她去医院陪护,让我放心。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在仓库里坐了一夜。
电暖器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在墙上投下一个暗红色的光圈。外面是腊月的风,从窗户的裂缝里挤进来,冷得像刀片。
我给母亲打了电话。她的声音比白天更弱了,断断续续的。
「妈,表嫂去陪你了。我这边走不开。」
「工作忙就别来了。」她咳了几声,「我没事……」
「过两天我一定来。」
「嗯。」
挂了电话,我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口水。水凉了。杯壁上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三天后,我再次提交了请假条。
小刘把条子送上去。这次更快——两个小时就回来了。
孙志刚的批示只有三个字:「同上次。」
他甚至懒得再写一遍理由了。
母亲去世是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表嫂半夜两点打来的电话。我从仓库的行军床上爬起来——那段时间下村晚了就睡在仓库——接起电话的时候,表嫂的声音在抖。
「远舟,你……赶紧来。婶子她……不太好。」
「什么意思?」
「医生说……让你来。」
我扔下电话,冲出门。十二月的夜,地面结了冰。我骑着摩托车在省道上跑了四十分钟,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去,像倒退的时间。
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走了。
表嫂站在病房门口,脸上的泪痕还是湿的。她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你妈最后一直在叫你。」
我推开病房的门。
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了胸口。脸上是安静的,像是刚睡着。嘴角微微张开一点,好像正要说什么。
我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手已经凉了。
我没有说话。
坐了多久我不知道。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病房的灯管一直亮着,发出很细很细的嗡嗡声。
表嫂在门口轻声说:「远舟,后事……」
我站起来。腿是麻的,蹲了太久。
「我来办。」
母亲的丧事办了三天。按老家的规矩,三天的丧,一天不能少。我这三天没有跟镇里请假——因为我知道请了也不会批。
我直接走了。手机关机。
回来之后,孙志刚在办公楼走廊上碰到我。他大概已经知道了——这种事在镇上传得很快。
他站在那里,表情是复杂的——有一丝尴尬,有一丝不自在,但更多的是一种「我需要说点什么但又不想说太多」的计算。
「远舟,节哀。」
两个字。跟批示一样简洁。
我看着他,一秒。
「谢谢蒋——孙书记。」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选择了点头,转身走了。
皮鞋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响。
我站在原地。走廊的日光灯管很亮,照得人没有影子。
老秦后来在仓库里找到我。他带了一壶酒——自家酿的包谷烧。我们俩坐在仓库里喝了半壶。
他没问我母亲的事。在镇上干了一辈子的人都知道,有些事不需要问。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远舟,你妈走的时候……你没在跟前?」
我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很久,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
「你那个假……他没批?」
我没回答。
老秦把酒壶塞了塞盖子,站起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背对着我,声音很低:
「这个人,迟早要还的。」
04
仓库里的日子是从灰尘开始的。
母亲走后的那个冬天,我把自己埋进了那些档案柜里。
不是为了找什么——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想找。我只是需要一件不用动脑子、不用跟人打交道、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事来填满白天的时间。整理档案刚好合适。
六个铁皮柜子,加上地上十几个纸箱,总共大概有三千多份文件。从建镇那年到现在,二十多年的家底。大部分是常规的行政档案——会议纪要、人事任免、财务报表、工作总结。还有一部分是专项档案——土地台账、征地补偿记录、工程项目文件、信访材料。
全乱的。
不是那种稍微乱一下的乱,是完全没有体系的乱。有些文件按年份装在一起,有些按科室装在一起,有些就散装在纸箱里,跟废纸一样。很多文件被潮气泡过,纸张发黄发脆,一翻就碎边。
我花了三个月把所有文件做了一次初步分类。按年份分成六大类,按内容分成若干小类,编了目录,贴了标签。做这些事不需要任何人批准——「档案管理」是写在我分工里的,虽然这个分工的本意是把我扔到一个没人在意的角落。
但我在意。
不是在意档案本身——虽然一个镇二十多年的档案确实值得好好整理——是在意我做这件事的方式。在仓库里的每一天,我都按照正常的工作节奏来:早上八点到,打开台灯,泡一杯茶,开始工作。中午去食堂吃饭——如果食堂还有饭的话,有时候去晚了就没了,就吃从家里带的馒头。下午继续。五点半收工,除非下村。
下村的活没有断。虽然孙志刚让吴副镇长「协管」我的分管工作,但吴副镇长是个坐办公室的人,让他下村跑工地他嫌泥巴脏。农户有问题还是找我——他们不认识吴副镇长,认识我。
所以我的日子变成了两半:上午在仓库整理档案,下午下村跑工作。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我整理到了一批特殊的档案。
那是装在一个牛皮纸大信封里的文件,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移交清单·2019年·郑」。
「郑」是前任书记老郑。郑全福。他是在孙志刚来之前卸任的,去了县人大当了个闲职。
移交清单是每一任主要领导在交接时留下的档案目录——相当于一份「家当清单」,记录在任期间的重要事项、未完成事项、需要交接的事项。
老郑的移交清单很详细。A4纸打印,一共七页。涵盖了他在任五年的重要工作:基础设施建设项目台账、财政资金使用情况、土地管理相关事项、信访积案处理进展。
我一页一页翻下来。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停住了。
第五页的标题是「镇属土地使用权变更情况」。下面是一张表格,列着镇域范围内近五年涉及土地使用权变更的地块信息——位置、面积、性质(集体/国有)、变更原因、审批情况。
表格的第七行引起了我的注意。
地块名称:双桥村东侧耕地(约47亩)。土地性质:集体农用地。备注:村民多次反映有外来人员测量该地块,疑似有开发意向。经核实,该地块为基本农田保护区范围内,不得改变用途。已致函县自然资源局确认,并向村民做了说明。
后面附了一个括号:(相关函件存档于镇土地台账卷宗)。
双桥村东侧,四十七亩。
我闭了一下眼睛,在脑子里调出了一张地图。
双桥村我去过很多次——就在镇中心往东三公里,紧挨着省道。那片耕地我有印象,平整,肥沃,种了多年的水稻。
但我同时想起了另一件事。
去年秋天——就是我被赶到仓库之后不久——孙志刚在镇里推了一个项目:「双桥片区土地综合整治」。这个项目的核心内容是:对双桥村东侧的一片「低效用地」进行综合整治,用于建设镇级工业集中区的配套设施。
当时我就觉得哪里不对——那片地我下村路上经过无数次,明明是长着庄稼的水田,怎么就成了「低效用地」?
但那时候我已经被边缘化了,项目从立项到审批都走的是吴副镇长的线,我没有参与。
现在,老郑的移交清单告诉我:那片地不仅不是「低效用地」——它是基本农田保护区。老郑在任时专门致函县自然资源局确认过。
基本农田,不得改变用途。这是红线。
而孙志刚到任后,把它变成了「工业集中区配套设施用地」。
我把那张移交清单从信封里抽出来,在台灯下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档案柜里找到了「土地台账」的卷宗。老郑在移交清单里提到的「相关函件」——镇政府致县自然资源局的确认函——应该在这个卷宗里。
翻了半个小时。
找到了。
一份盖着镇政府公章和县自然资源局公章的往来函件。日期是三年前。内容很简单:确认双桥村东侧47亩耕地属于永久基本农田保护范围,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改变用途。
我把这份函件和移交清单放在一起,用夹子夹好,放回了档案柜里。
放在了最右边那个标着「待归档」的柜子里。
然后关了台灯,锁了门,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母亲站在老家的菜地里摘丝瓜,回头对我说:「这瓜老了,你怎么不早点来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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