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在丹东长大。
这座城市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站在江边,能看见朝鲜。不是在地图上看见,是真真切切地看见——对岸的新义州,路上的行人,偶尔驶过的卡车,还有那些五六十年代盖的楼房,灰扑扑地立在那里,像被时间忘了。
九十年代初,我进了一家对朝贸易公司。从那以后,鸭绿江就不再是隔着看的风景,而是我每周都要跨过去的一道门槛。
第一次过江,桥是新义州那头的。刚下火车,迎面就是持枪的士兵。土黄色军装,脸绷得紧紧的,伸手要证件。我递过去,他翻来覆去地看,眼神在我脸上和照片之间来回扫。同行的老业务员悄悄塞过去一包烟,没拆封的,动作很自然。士兵接过去,往口袋里一揣,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后来我才懂,那包烟不是什么贿赂,是通行证,是礼貌,是两个陌生人之间能达成的最简单的默契。在那样的体制下,连拿枪的人也需要一点点温和的对待。我管这叫“礼物经济”——不是买路钱,是人情世故。
新义州的街道,我走了无数遍。
说熟悉,是因为离得近;说陌生,是因为太不一样了。丹东那边高楼盖了一茬又一茬,这边还是那些五十年代的房子,墙面斑驳,窗框油漆剥落。街上人不多,车更少,宽阔的马路空荡荡的,偶尔有辆自行车过去,都显得突兀。
但有一件事让我印象深刻:你看不到穿补丁衣服的人。不是没有穷人,是他们宁可把衣服洗得发白、磨得透亮,也要穿一件没有补丁的出门。这是一种体面,一种穷也要守住的规矩。后来我跟朝鲜人熟了,他们说,在外面露补丁,是对国家不尊重。
朝鲜人的礼貌,是真的礼貌。不管多大的官,多普通的老百姓,见面先握手,再微微鞠个躬。那鞠躬不深,但意思到了。我刚开始不习惯,总觉得太客气。后来慢慢明白,那不是客气,是社会运行的方式——上下级分明,下级对上级绝对服从,这服从不是挂在嘴上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有一次,一个负责统计货物的年轻人算错了数,被上级当着我们面骂了足足二十分钟。他低着头,一声不吭,手垂在两边,指尖在发抖。骂完了,他鞠个躬,回去重新算。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最让我忘不掉的,是那些女人。
1997年以后,朝鲜开始了“苦难行军”。官方的说法,普通百姓的说法,就是没饭吃。粮食危机来得很快,我们公司的业务也跟着变了——之前是各种物资,后来主要就是运粮食。每天一车一车的大米、玉米过江,卸货的全是女人。
男的干什么?记账,点数,站在边上看着。
那些女人,瘦,面黄肌瘦,但干活不要命。一袋粮食一百多斤,扛起来就走,腿打着颤,汗把衣服浸透了贴在身上。她们拼命干,是为了多分一口粮。新义州的朋友告诉我,普通老百姓每天定量三百克,重体力劳动的能多二百克。
三百克是什么概念?一碗多一点的米饭。就靠这个,扛一百多斤的麻袋,一天扛几百袋。
我看不下去,有时候想搭把手,被朝鲜的男人们拦住。他们说,这是女人的活。
后来我才知道,这不光是粮食的事。在朝鲜,女人干活是天经地义的,男人回家歇着也是天经地义的。她们在外面扛完粮食,回家还要做饭、洗衣、带孩子。吃饭的时候,男人和孩子先上桌,女人在厨房忙活,最后扒拉两口剩下的。我见过不止一次。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佩服?心疼?愧疚?都有。
有一次,一个扛粮食的大姐卸完货,蹲在墙角歇着。我递过去一瓶水,她接过来,愣了一下,用朝鲜话说了句什么。翻译说,她问这是不是要扣她口粮。我说不用,送的。她把水揣进怀里,没喝,说是带回家给孩子。
那瓶水,她扛了一百多斤的粮食,没舍得喝一口。
后来我不做这行了。
生意不好做是一回事,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是另一回事。每次想起那些女人,想起她们颤抖的双腿、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揣着水舍不得喝的样子,我就觉得,自己那点辛苦算什么呢。
现在有时候还去江边走走。对岸的新义州还是那个样子,楼房还是那些楼房,街上还是没什么人。但我总能看见那些看不见的东西——那些扛着麻袋的女人,那些低着头挨骂的男人,那些揣着水回家的母亲。
她们还活着吗?日子好点了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坚韧,是你想象不到的。它不是英雄史诗里的那种,是每天三百克口粮还要扛一百斤麻袋的那种,是自己在外面累死累活回家还要伺候男人的那种,是把一瓶水揣进怀里舍不得喝要留给娃的那种。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苦的人,也是我最敬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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