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手机闹钟还没响,我已经醒了。窗外还黑着,妻子翻了个身,嘟囔着再睡会儿,我又躺了十多分钟,轻轻地爬起来。今天是初三,要走三家亲戚,岳父那边的二姨,我这边的大伯,还有每年都排在最后的姑姑。
客厅里,昨晚准备的礼物整整齐齐:四箱牛奶、六盒点心、八样水果。我算了算路线,从城东到城西再到城南,一百多公里,油钱比礼物还贵。可这账不能这么算,妻子出门前叮嘱:二姨夫血糖高,别买甜的;大伯家今年添了孙子,红包备厚点。
开车上路,满大街都是走亲戚的车。堵在路口时,我看见对面车里的一家人,大人小孩都穿着新衣服,小孩在后座闹,大人皱着眉头看导航。突然想起二十年前,我也是那个在后座闹的孩子,跟着父母挤在绿皮火车里,去几十公里外的姥姥家。那时候走亲戚是真高兴,有压岁钱,有好吃的,能跟表兄妹疯玩一整天。
现在呢?
车停进二姨家小区,我深吸一口气才下车。二姨迎出来,拉着我的手:哎哟瘦了,工作累吧?我笑着答不累不累,其实累不累,说了又能怎样。坐下喝茶,二姨开始细数各家孩子的情况,谁考上研了,谁结婚了,谁生二胎了。我听着,适时点头,偶尔插一句真好。妻子在厨房帮二姨做饭,油烟机轰轰响,夹杂着她们的说笑声。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二姨夫在旁边看抗日剧,两人偶尔对视一眼,笑笑,继续看各自的屏幕。
临走时,二姨硬往我手里塞了两盒自家做的腊肠:知道你忙,没时间做,这个热热就能吃。推让几个来回,最后还是收下。车开出小区,妻子打开腊肠闻了闻:二姨的手艺,比超市买的好。
下一站是大伯家。大伯今年七十了,腿脚不便,但每年都坚持站在门口等。他拉着我的手往里走:你爸身体咋样?让他少喝点酒。我说好,其实知道劝不住。大伯家孩子都在外地,今年没回来,屋里冷清清得。他张罗着倒茶、拿瓜子,我说别忙了,他说不忙不忙,你们来我才热闹。坐了一个多小时,听大伯讲过去的事,他和我爸小时候怎么偷瓜,怎么逃学,怎么被我爷爷追着打。这些故事每年都讲,但每年都听不腻。
临走,大伯送我到门口,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拍拍他的手:过两天我爸来看你。他笑了,眼睛亮亮的。
最后一站是姑姑家,已经快十二点了。姑姑正在厨房忙,油烟熏得她直流泪,见我来,赶紧擦擦手出来:饿了吧?马上好!我说不饿,等了一会,等菜上齐,等大家坐定,等姑姑最后一个上桌。
饭桌上,表弟聊起创业,说今年行情不好,亏了二十万。姑父叹气,姑姑低头夹菜。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举起杯:慢慢来,都有起落。表弟勉强笑笑,一饮而尽。旁边的小侄子拉着我的衣角:伯伯,你看我画的画!我弯下腰,认真看了半天,夸他画得好。他高兴地跑开了,继续在沙发上蹦跳。
吃完饭已经1点多。姑姑送我到门口,塞给我一个红包:给孩子的。我推辞,她生气了,又不是给你的!只好收下。车开出去很远,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她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
回到家,孩子在沙发上睡着了,妻子轻手轻脚把他抱进房间。我瘫在沙发上,腿有点酸,脑子有点空。妻子出来,我俩对坐着,谁也不想说话。过了会儿,她开始清点今天收的礼物,二姨的腊肠,大伯自己种的苹果,姑姑做的腌菜。我在旁边记录今天送出去的:四箱牛奶、六盒点心、八个红包。
基本持平。她说。
人情账不能这么算。我说。
她笑了:就你会说。
是啊,人情账不能这么算。如果非要算清楚,这来来回回的油钱、时间、精力,早亏了。可为什么还要年年走?为那点腊肠和苹果?为那些重复了一百遍的老故事?还是为姑姑站在那里望着我们的身影?
年轻时觉得这是形式主义,是繁文缛节,是人情世故的负累。人到中年才懂,这就是生活本身。二姨的腊肠里有牵挂,大伯的苹果里有惦念,姑姑的腌菜里有不舍。那些看似客套的多穿点,少喝点,别太累,其实是他们能给出的全部。
我们这一代人,学会了算经济账,却常常算不清人情账。其实哪需要算呢?走亲戚,走的不是礼,是心。那些你以为的负累,正是有人还在乎你的证明。
晚上窗外的鞭炮声零星响着。明天还要走三家,后天还有两家。这十几家亲戚都要走到。累吗?累。但想到二姨在门口张望的样子,想到大伯欲言又止的眼神,想到姑姑站在院子里张望的身影,又觉得,这大概就是中年的责任,接过父辈手里的线,把那些快要断了的亲情,一针一线缝起来。
不是为别的,只为多年以后,当我们也站在门口张望时,还有人愿意穿过半个城市,来听我们讲那些重复了一百遍的老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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