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按老家的规矩,挨家要相互串门拜年。
这两天降温过来拜年的小孩比往年要少一些。大家坐在客厅,围着桌子烤着火,嗑着瓜子,喝着茶水,话题自然就转到了家长里短上。七大姑八大姨凑一块儿,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做生意赚大钱了,谁家老人住院了,谁家又出了什么新鲜事——这些老生常谈的话题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
然后,聊到了一个本家的姐姐。
她今年36岁。初中毕业就去省城打工了。十几年过去,她在村里是个“传说”——不是那种光宗耀祖的传说,而是那种茶余饭后、欲言又止的传说。
她今年又是一个人开车回来的,带着17岁的女儿。小孩在省城读高中,听说成绩还不错。
但她依旧没结婚。
这话一出口,屋里几个长辈的眼神就微妙起来了。
“唉,这孩子,怎么就想不开呢?”
“趁还年轻,赶紧找个伴儿啊,一个人拉扯孩子多难。”
“现在不找,老了怎么办?”
你一言我一语,听起来像是关心。但仔细听,那语气里藏着东西——惋惜是有,但更多的是不屑和鄙夷,是那种“我们早就看透了你”的优越感。
有句话没说出口,但谁都听得见:她是个不光彩的女人。
关于她的故事,村里流传着好几个版本。
流传最广的那个版本是:她在省城跟一个老板好上了,但那个老板有家室。后来她生了个女儿,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老板呢?自然是没离婚,也没娶她。
真假?谁也说不清。
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去姑妈家会路过他们村,有一回他们村修路,要集资。谁家捐了钱,就在村口立块碑,刻上名字。那块碑现在还立在那儿,我当时路过还特意去看过——她的名字排在最上面,因为她捐得最多。
那时候她也就二十出头,在省城打工,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外村人路过那块碑,会夸一句“你们村人真有钱”。本村人听了,表情总是很复杂。有人撇嘴,有人哼一声,有人压低声音说:“她那钱,来路不正。”
说归说,但其实也能听出来,那语气里,有一丝丝的羡慕。
不是羡慕她的钱来路不正,是羡慕她能拿出那么多钱。谁不想让自家名字刻在碑最上头?谁不想让村里人路过都抬头看一眼?
只是她的钱,来得“不干净”,所以她的名字,刻得再高,也是个污点。
我妈跟我说过一些她的事。
初中毕业那会儿,她才十六七岁。很多同龄人还在教室里背课文,她已经坐上大巴车,去省城找活干了。端过盘子,发过传单,站过柜台。一个月几百块钱,自己舍不得花,往家里寄。
后来遇到那个老板,具体怎么回事,没人知道。
我只知道,她后来自己买了房,把父母接到城里住过一阵。弟弟上学的学费,她掏的。家里翻盖房子,她掏的。村里修路,她还是掏的。
她就像一个“吸血包”——只不过被吸的,是她自己。
外人说起她,永远只提那件事:没结婚,生了个孩子,孩子没爹。好像她这二十年所有的辛苦、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牵挂,都被那一个“污点”盖住了。
她给家里寄钱,是应该的。
她给村里修路,是有钱烧的。
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是自找的。
没有人问她:这些年,你累不累?
下午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从道德上讲,第三者插足别人的婚姻,肯定是不对的。这是底线,没什么好说的。
但我也在想另一件事:一个十八九岁的农村姑娘,初中毕业,孤身一人去省城打工。她见过的世面、认识的人、能走的路,有多少?
十八九岁,很多人还在大学里谈恋爱、逃课、抱怨食堂难吃。而她已经要自己养活自己,还要往家里寄钱。这时候遇到一个社会地位、阅历都远高于她的男人,告诉她“我帮你”“我照顾你”——她有多大能力分辨,这是真情还是套路?
有人说她是贪钱,有人说她是傻。但我更愿意相信,她只是在那个人生阶段,做了一个自己以为是“出路”的选择。只是这个选择,让她付出了二十年的代价。
这二十年,她一个人扛着。
扛着孩子,扛着家里的期待,扛着村里人的指指点点,扛着“不检点”的标签,扛着逢年过节回来时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
她扛下来了。孩子培养得很好,自己买了车,开回来过年。她可以躲在外地不回来,但她每年都回来。
这份“扛”,是不是也值得被看见?
唠唠叨叨写下这些,当然不是为了给她“洗白”。
她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完了二十年。她有她的错,她该承担的,她一直在承担。
我只是想,这个社会对底层的人,尤其是底层的女人,是不是太苛刻了一点?
所谓的“道德”,有时候挺双标的。
他允许一个男人犯错后浪子回头,却把一个女人钉死在“不检点”的柱子上二十年。他允许人们站在高处俯视别人的生活,却从不问问自己:换我在她那个位置,十八九岁,孤身一人,能做得比她更好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块碑上,她的名字还在最上面。路过的人还是会抬头看一眼。
只是那些眼神里,什么时候能多一点善意,少一点不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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