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正月,
雷州半岛的阳光依旧慷慨。
在互联网的放大镜下,
湛江东海岛东山街道什石村的一场妈祖巡游,
经历了一次始料未及的风暴。
先是“抢童”的传言在短视频平台流窜,
后是“资本介入”“掷杯换人”的揣测甚嚣尘上。
官方通报特意澄清了许多事:
没有50万元的“换童”交易,没有所谓“村长孙子”的背景,没有掷圣杯的环节,也没有人挨打。
那个被误解的短发女孩,不过是个普普通通打散工家庭的女儿,家里还为活动捐了200元 。
一场虚惊。
但对于真正了解湛江的人来说,
这场风波像一道偶然劈开的缝隙,
让我们得以窥见在这片红土地上,
年俗是如何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姿态,
扎根在每一个春天的开头。
湛江麻章湖光镇旧县村傩舞。图by麻章发布
在湛江,年是过不完的。
如果腊月廿八的糖环油角还只是序曲,那么从正月初一开始,雷州半岛才真正进入自己的节拍。
这里的年,不讲初一十五,讲的是“年例”。
所谓“年例大过年”,每个村有自己的生日,从正月初二一直排到农历二月。
今天是你村,明天是我村,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接力 。
什石村的那场风波,就发生在正月初二。
那一天,不仅仅是两个女孩之间的偶遇,更是这座村庄一年一度与神明约定的日子。
妈祖,是渔民的海上守护神。
在东海岛,每一座村落都有自己的天后宫,每一尊妈祖都有自己的信众。
平日里,她们端坐庙堂,看香火明灭;到了正月,村民们要把她请出来,坐上銮舆,沿着村道走一遍。
这叫“巡境”。
意思很直白:请神明亲自去看看,她的子民这一年过得怎么样,新一年的田里有没有虫,海上有没有风浪。
所以那一日,当巡游的队伍从庙里出发,锣鼓开道,彩旗飘扬,整个村庄都活了过来。
湛江东海岛游神。图by小红书@典匠空间设计林骏
外嫁的女儿早早回了娘家,在外打工的年轻人请好了假,老人穿上压箱底的新衣,孩子手里攥着一把糖果。
至于那顶引发误会的“轿”,不过是这场人神共庆的仪式里,最寻常不过的道具。
在湛江过年,气味是更重要的氛围组。
湛江东海岛游神,沿途家家户户摆上香烛供品,迎接众神,皆为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健康平安。图by小红书@典匠空间设计林骏
如果你在正月里驱车穿过雷州半岛,会闻到三种味道:
海风的咸、鞭炮的硝,以及烧猪的焦香。
在麻章太平镇,正月廿七的年例上,上百头烤得金黄油亮的整猪整齐排开,场面壮观得让人失语 。
这是“百猪宴”。
渔民们不拜鸡鸭,因为“鸡鸭”谐音“饥压”,是出海人的大忌。
他们要拜的,是整只的烧猪。
用荔枝木慢火烤足六个钟头,皮脆肉嫩,油脂滴在炭上滋滋作响。
祭拜过后,猪肉被切成小块,分给全村人。
这叫“太公分猪肉”,寓意福泽同沾 。
而在吴川,年例的酒席是另一种气派。
烤乳猪、大龙虾、鲍参翅肚,平日里舍不得吃的,全端上了桌。
主人家敞开大门,只要是路过的人,哪怕素不相识,招呼一声就能入席。
吃完了还要主人家问一句:“打包了吗?”
这种近乎挥霍的热情,是雷州半岛独有的待客之道。
湛江东海岛游神。图by小红书@典匠空间设计林骏
海太大,天太远,人在风浪里讨生活,最懂得相聚的不易。
每个长大的吴川孩子,还有那飘在空中的彩色记忆。
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吴川的飘色是年例巡游里惹眼的存在。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扮作戏剧里的人物,站在一根看不见的钢筋上,衣袂飘飘,仿佛悬在空中 。
湛江吴川飘色。图by 小红书@画画的Sherry
我第一次见到时,心里一惊:那孩子会不会掉下来?
后来才知道,那根钢筋被巧妙地隐藏在服饰里,从衣袖、扇子、花篮中延伸出来,支撑着孩子的全部重量。
他们在上面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不哭不闹,像是真的有了轻功。
那是属于湛江孩子的成年礼。
有的孩子从两三岁就开始“上色”,一年又一年,直到个子太高不能再上去。
他们站在空中,俯瞰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锣鼓震天,鞭炮齐鸣,那是他们一生中最接近神明和高处的时刻。
湛江飘色。图by小红书@画画的Sherry
今年正月初四,湛江市体育中心的非遗群英会上,吴川飘色再一次亮相。
紧随其后的,是廉江的舞鹰雄、遂溪的醒狮、东海岛的人龙舞 。
表演队伍里,有须发花白的老者,也有稚气未脱的少年。
一个小武者打着洪拳,眼神坚定,招式刚劲,像是要把千百年的气力都使出来。
那一刻你会发现,所谓传承,
不过是一代又一代人,在同一个季节里,做同一件事。
还有那些,惊掉人下巴的年俗。
太过热闹,太过丰富的湛江年,总有一些时刻,会让外来者呼吸停滞。
不是因为美,而是因为不解。
麻章区旧县村,傩舞的锣鼓敲得震天响。
人群中央,一个赤膊的男人从同伴手中接过一根银色的令箭——长约一米,实心,上粗下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仰起头,张开嘴,将那根令箭对准自己的面颊。
然后,他推了进去。
金属穿透脸颊的过程没有惊呼。
银色的尖端从左边腮帮刺入,从右边穿出,血没有流,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扶着露在脸外的那截令箭,随着傩舞的队伍开始游走。
接下来的两三个小时里,他将这样穿行于村庄的每一条巷弄,神态如常,仿佛那根金属只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有人举起手机,有人在人群中别过脸去。
旧县村的老人说,穿令箭这件事,是有规矩的。
令箭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穿,也不是随便什么时候都能穿。
表演前三天,令箭要被恭恭敬敬地放入庙宇,“封令”。
取令的那天,要备香烛,要拜祭。
表演的人要沐浴净身,有的还要斋戒吃素三天。
“这不是逞能,”村里的人说,“这是敬神。”
关于穿令箭的由来,麻章区傩文化研究会的会长彭锦春讲过这样一个说法:
传说旧县村的祖先曾用令箭惩治不忠、不仁、不孝的子孙。
而每年年例的穿令箭,就是后代在向祖先表明——我们没有忘记祖训,我们在好好做人。
所以那根穿过脸颊的金属,不只是一根金属。
是一种誓言。
湛江东海岛游神穿令箭。图by小红书@典匠空间设计林骏
去年全红婵哥哥全进华穿令箭,惊呆了一众小伙伴。
没有伤痕,没有流血,整个过程不曾流露出一丝痛苦。
看的人,眼神好,在尖刺穿透皮肤的那一刻,腿已软成煮熟的年糕。
眼神不好的,还会以为他们拿着串串吃烧烤。
湛江年例。图by小红书@画画的Sherry
这些令箭穿过了男人的腮帮子,刺穿过孩童稚嫩的脸庞,到底是神的旨意,还是神的旨意,没有人能细说明白。
有人一穿就是十几年,就此成为湛江本地男性的一段成长记忆。
不论外界如何纷纷扰扰的猜测:“到底疼不疼?”“是不是障眼法?”“不是很能理解”……湛江人只管信自己的神,做自己的事儿。
他们坚信穿令箭之所以不受伤害,得益于神灵的保驾护航。
看过一次湛江年例,忘不掉的还有翻刺床。
翻刺床的人,和穿令箭的人一样,皆有他们的说法。
在湛江,翻刺床又叫翻棘床。
床有两种:一种是用木板钉满铁钉,钉尖朝上;
另一种是用草席铺上野生的牛头筋——那种植物的刺,硬得能扎穿布鞋。
表演的人赤着上身,只扎一条红腰带。
他们卧在刺床上,翻滚,再翻滚。
旁边的人敲锣打鼓,呐喊助威。一整张床滚完,站起来,身上没有伤痕。
外地人看得心惊肉跳,三天不敢上床睡觉。
有人问:疼不疼?
回答的人说:人在高度亢奋的时候,不会觉得疼。那一刻,什么都听不到了,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那一刻,觉得自己在和神明共舞。
也有人说:这是一种人定胜天的精神。翻滚的人哪怕被刺得伤痕累累,也要表现得若无其事。这种形象,在世世代代村民的心中很重要。
还有规矩:表演的时候,女人不能在表演者面前走过。否则,表演就会失败。
没有人解释为什么。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照做就是了。
看过“上刀梯,下火海”,翻刺床都不稀奇了。
麻章区太平镇某个村子,年例在农历二月十一和十二。
这两天,村里要竖起一座18米高的木梯。
梯子的两侧,绑着36把锋利的钢刀,刀刃朝上。这叫“刀梯”,也叫“上刀山”。
表演的人赤着脚,光着手,在唢呐和锣鼓声中走向那座梯子。
他抬起脚,踩上第一把刀刃,然后第二把,第三把……一步一步,攀到梯顶。
再从另一边下来,周而复始。
钢刀锋利无比,用来切肉是轻轻一拉就开。
但表演者的手脚,丝毫无损。
这个习俗,在麒麟村已经流传了400多年。
村里有一个传说:
大约2000年前,有个叫张兴武的将军,为了除暴安良,到淮南术山拜师,刻苦修炼“三山功”——过刀山、火山、棘山。农历二月十二这天,他率兵攻打罗汉城鬼门关,城墙又高又厚,强攻屡败。张兴武便让36名中将赤手光脚搭成人梯,再由108名小将手持钢刀踏着人梯攀越入城,里应外合,斩除妖魔。百姓从此安宁。
后来,麒麟村的村民把攻城的人梯,演变成了刀梯。
每年爬一次,是为了纪念那位将军,也是为了弘扬那种为民除暴、敢于“上刀山下火海”的精神。
刀梯爬完,还有火海。
夜里,村里的广场上,木炭烧了四个多小时后,已经通红。
凌晨四点,祭师挥舞着短剑,挑起烧得滚烫的铁犁头,用牙齿紧紧咬住,绕着火堆走一圈。然后,另一个祭师带着一群小伙子,赤着脚,闯过那一片炭火。
无一烫伤。
捧犁头的人赤手插进高温的火炭里,捧起被烧得滚烫的铁犁头,再疾步奔向二十米外的案前放下。
火花四溅,照亮夜幕,捧犁头的人毫发无伤。
没有人能解释这是怎么做到的。
村里人只说:这是神在保佑。
海风年年吹,人年年长大。
神,不可说。
神在人心中,教人无比勇猛,教人消解了痛。
每年正月,当这些画面在湛江的各个村庄轮番上演时,互联网上总有争议。
有人说这是陋习,太危险,太残忍,看得人心惊肉跳。
也有人反驳:这是非遗,这是文化,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都废除了,什么还是中华文明?
两种声音,谁也没有说服谁。
但争论的人,大多不在现场。
在现场的人,顾不上这些。
湛江飘色。图by小红书@画画的Sherry
他们忙着准备令箭,忙着绑扎刀梯,忙着在刺床上铺新鲜的荆棘。
他们忙着在锣鼓声中呐喊,在鞭炮声里合掌,在神像经过的时候跪下。
穿令箭的人说,令箭穿过去的时候,感觉怪怪的,但不疼。
翻刺床的人说,刺扎进去的时候,觉得自己在和神明说话。
爬刀梯的人说,踩在刀刃上的每一步,心里都很静。
捧犁头的人说,火炭的温度,是神在试探你的心。
你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他们说:这是年例啊。
不是表演给谁看的,也不是为了回应谁的质疑。
只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用他们最熟悉的方式,迎接着又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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