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的夏天。
热。
那是真热,豫南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宣化店周围,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国民党的30万大军像铁桶一样围着中原军区,里三层外三层,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大家都知道中原突围是个胜利,6万人冲破30万人的包围圈,听着像神话。
但神话背后全是血。
李先念的部队,出发时一万多号人,打到最后只剩六千。王震的359旅更惨,八千多人的主力,拼得只剩两千,基本上被打残了。
更难受的不是伤亡,是委屈。
打完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指挥有问题,说部队散了架。直到后来陈毅来了,说了一番掏心窝子的话,这支差点被唾沫星子淹死的英雄部队,才算是把腰杆重新挺直了。
咱们先得说说李先念这个人。
他不是那种只会在地图上画箭头的司令。李先念是湖北红安人,那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地方,也是个出将军的地方。他家里是做小手艺的,父亲是个箍桶匠,整天跟木头打交道。李先念小时候没读过什么私塾,就是跟着父亲学手艺,手里有劲,心里有数。
17岁那年,大革命的风吹到了大别山。李先念把箍桶的刨子一扔,拿起了红缨枪。这人有个特点,不怕死,而且脑子活。打仗的时候,他不像有的指挥员那样死拼,他喜欢钻空子。
在鄂豫皖苏区的时候,李先念带着部队跟敌人兜圈子。有一次被围了七天七夜,断水断粮,大家都觉得这回完了。李先念不信邪,他观察天上的云,看地上的蚂蚁,硬是带着一个团的兵力,从两座山之间的一条干河沟里钻了出去。那条河沟平时连水都没有,全是乱石,敌人的马进不来,步兵嫌累不愿意追。
抗战爆发后,他去了鄂中,也就是后来的新四军第五师。那时候条件苦啊,没有后方,没有补给,全靠自己想办法。李先念带着人在敌人的据点之间穿插,今天打个据点,明天拔个炮楼,硬是在武汉的鼻子底下,把鄂豫皖的根据地给撑起来了。
他不像王震那样脾气火爆,王震是出了名的“王胡子”,打仗喜欢硬桥硬马地干。王震是湖南浏阳人,从小给地主家放牛,那是真苦出身。他参加红军的时候才十几岁,背着一把大刀片子,见人就砍。在南泥湾的时候,王震带着359旅开荒,那是真把荒山变成了好江南。但这人有个毛病,就是看不得别人磨叽,打仗要是打不好,他能当场把营长的枪给下了。
这两个人,一个精明似鬼,一个猛如虎,在中原军区搭班子,其实是绝配。
但1946年6月,这绝配也不好使了。
因为敌人太多了。
6月24日晚上,宣化店。
李先念把烟头狠狠踩在脚底下,看着地图。王震在旁边搓着手,手心里全是汗。
延安来了电报,就八个字:“生存第一,胜利第一。”
啥意思?
就是能活着出去就是胜利。别想什么保住地盘,别想什么坛坛罐罐,人活着,枪留着,就是最大的赢面。
李先念把部队分成了三股。
他自己带着右翼军,一万多人,往西打,准备去陕南。王树声带着左翼军,也是一万多人,往西南走,准备进四川。
最绝的一招是皮定均。
皮定均带着一纵一旅,也就是后来的“皮旅”,单独往东走。
这招叫“弃车保帅”,不对,这叫“丢卒保车”也不对。皮定均这一走,就是去送死的,或者说,是去当诱饵的。
皮定均是安徽金寨人,也是大别山出来的狠角色。他个子不高,但眼神特别毒。接到命令的时候,他二话没说,只是把自己的望远镜擦了擦,对政委说:“咱们得把戏演真了。”
怎么演真?
皮旅白天行军,专挑大路走,旗帜招展,号声震天。晚上宿营,多点篝火,让侦察兵故意被敌人抓到。
被抓的侦察兵按照剧本说:“我们是主力,要去东边跟华东野战军汇合!”
这招真管用。
国民党郑州绥署的主任是刘峙。这人有个外号叫“猪将军”,听着像个草包,其实鬼得很。但这回,他真被皮定均给晃点了。
刘峙看着情报,又看着空军侦察的照片,照片上全是皮旅的帐篷和炊烟。他一拍大腿:“共军主力要跑!给我堵住东边!”
于是,国民党的大军像赶鸭子一样,呼呼啦啦往东涌。
就在这个空档,李先念和王树声的主力,悄悄地从西边溜了。
这就是战争,全是心眼子。
皮定均这一路,那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因为刘峙发现上当后,调兵去追主力,东边反而空了。皮旅利用这个机会,像一把尖刀一样插了出去。一个多月后,皮旅到了苏北,兵力没怎么少,还发展了不少。这在战史上是个奇迹,后来成了解放军的王牌军。
但主力部队就没这么好运了。
李先念和王震刚跳出平汉铁路,刘峙就反应过来了。这“猪将军”虽然反应慢,但他手下的部队全是美械装备,有卡车,有大炮,跑得比兔子还快。
7月的天,豫西的山路上,全是国民党的追兵。
前面还有胡宗南。
胡宗南是谁?那是蒋介石的“西北王”,守着陕西的大门。他早就在荆紫关、南化塘这些关口等着了。
这是个死局。
前有狼,后有虎。
李先念没办法,只能再分兵。
他带着军区机关和二纵,走漫川关,去宁陕。王震带着359旅和干部团,走荆紫关,去陕北。
漫川关这个地方,是有讲究的。当年红四方面军也在这儿血战过。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对手还是胡宗南的部队。
胡宗南的兵熟悉地形,占了山头,架起机枪往下扫。
李先念的部队装备差,很多枪都是土造的,打几发就卡壳。但没办法,必须冲过去。
那一仗打得,简直没法看。
359旅在荆紫关那边更惨。王震的胡子都被炮火燎焦了。他带着部队硬冲,冲一次,倒下一片,再冲一次,又倒下一片。
最让人心痛的是毛楚雄。
那是毛主席的亲侄子。年轻小伙子,才19岁,长得特精神,也是个大学生。部队在突围中被冲散了,毛楚雄跟着张文津旅长去跟胡宗南谈判。
那是去送死啊。
胡宗南这人,虽然是国民党的大将,但手段黑得很。他根本没想谈判,直接把人扣下了。
后来才知道,毛楚雄和张文津他们,被活埋在西安的城隍庙附近。
李先念到了陕南,身边只剩6000多人。
有个细节特扎心。
从宣化店出发的时候,军区机关有500匹马,那是宝贝疙瘩,驮着伤员、电台和重要物资。
等到了陕南,李先念骑在马上,回头一看,身后只剩5匹马了。
其他的呢?
要么被炸死了,要么杀了充饥,要么累死在路上了。
这500匹马,就是这支部队血淋淋的伤疤。
到了陕南,也没歇着。
李先念和郑位三这些首长,因为长期转战,身体都垮了。李先念的胃病犯了,疼得在马上直不起腰。郑位三更是病得起不来床,组织上安排他们回延安养病。
留下的部队,跟当地游击队合编,搞了个豫鄂陕军区。
看着挺热闹,发展到了四个军分区。
但胡宗南能让你安稳睡觉?
1946年冬天,陕南的雪下得特别大。胡宗南调动了重兵,开始“清剿”。
啥叫清剿?
就是见人就杀,见房就烧。很多老根据地,直接被杀成了无人区。老百姓为了掩护伤员,全家被活埋的都有。
陕南地方小,山多沟深,回旋余地不大。部队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到了1947年2月,实在扛不住了。中央批准,撤!
渡过黄河,去太岳解放区整补。
这时候的部队,已经不成样子了。
衣服烂成布条,鞋也没了,很多人脚上缠着破布、麻袋片。枪里没几发子弹,人瘦得脱了相,眼眶深陷,只有眼珠子还是亮的。
6月的时候做了个统计,李先念带出来的右翼军,加上在陕南新招的兵,一共才7602人。枪3000多支,机枪300多挺。
跟出发时的一万多人比,没了一半。
左翼军更惨。
王树声带着部队去鄂西北。那地方更穷,更偏。
到了1947年初,部队基本被打散了。王树声没办法,化装成老百姓,走小路,经武汉、上海,一路要饭一样,才回到山东解放区。
后来到了晋城,跟李先念会合。
你想想,这帮人聚在一起,是个什么心情?
看着彼此,都是灰头土脸,有的少条胳膊,有的少条腿。再看看其他战区,东北野战军在那边大口吃肉,华东野战军在那边大把抓俘虏。
心里能平衡吗?
委屈。
怨气。
有人开始发牢骚:“这仗是怎么指挥的?把部队都带光了!”
“咱们的根据地呢?全丢了!”
“是不是上面决策有问题?”
这种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1947年5月,晋城会议。
李先念主持,想整顿思想。
没用。
大家都在气头上,你说破大天,我也觉得我有理。我的战友死了,我的连队没了,你跟我谈大局?大局能把人谈活吗?
会议开了两个月,吵架吵了两个月。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刘邓大军要挺进大别山了。
1947年6月,刘伯承、邓小平带着12万大军,千里跃进,揭开了战略反攻的序幕。
中原突围剩下的这些人,被编进了晋冀鲁豫野战军,成了第12纵队。
补充了新兵,换了枪,部队恢复到8000多人。
但思想问题没解决,这就是个雷。
李先念急啊,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他知道,带着情绪打仗,那是去送死。
他想到了一个人。
陈毅。
这时候陈毅是华东野战军的司令员,但他还有个身份:新四军代军长。
中原军区的部队,前身就是新四军第五师。
这是老上下级关系。
而且陈毅这人,威望高,说话直,不打官腔,大家都服他。
9月,十二纵到了山东鄄城。李先念见到了陈毅。
陈毅那时候胖胖的,总是笑眯眯的,但眼睛里有光。
李先念把情况一说,陈毅把大腿一拍:“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去给他们讲讲!”
10月,河南淮阳。
部队停下来休整。
陈毅在李先念的陪同下,站在打谷场上。下面坐着的,是十二纵的连以上干部。
这些人,个个脸上带着伤,衣服上全是补丁。
陈毅没穿军装,穿着件旧夹克,手里拿着个大烟斗,也没点火。
他开口了,声音洪亮:“同志们,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气。有人说,我们打败了,有人说,我们把根据地丢光了。”
台下静悄悄的,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破鞋尖。
陈毅笑了:“我也听说了,有人叫我陈老总,有人叫我陈胖子。今天我不讲大道理,我就讲个实在话。”
“抗战的时候,你们五师在鄂豫皖,像个钉子一样钉在武汉边上。日本人睡不着,国民党也睡不着。日本投降了,老蒋要来摘桃子,他能让你们舒舒服服地睡在他床边吗?不可能!”
“如果当时你们早走,向东去华东,或者向北去晋冀鲁豫,那是能大摇大摆地走,连尿壶夜壶都能搬走。但是,你们走了,国民党的30万大军就会空出手来,去打东北,去打华北,去打山东。”
陈毅挥了挥手,语气重了:“中央为什么没让你们早走?就是要你们拖住这30万人!用你们的命,换全国的时间!你们像一块肉骨头,引得三十条恶狗围着你们咬。狗顾着啃骨头,就顾不上去咬别人。这就是胜利!这叫战略胜利!”
台下开始有了动静,有人抬起了头。
陈毅突然提高了嗓门:“我听到有人发牢骚,说这是错误。这叫岂有此理!中央早就做了准备,必要的时候,连李先念、王震、王树声都可以牺牲!现在怎么样?你们突围出来了,保存了主力,保存了干部,还牵制了敌人那么多兵力。这不是胜利是什么?这是伟大的胜利!”
“我把话放在这里,哪怕你们只剩一个人,只要枪还在,你们就是英雄!将来全国胜利了,史书上会写:中原突围,功在国家!”
这番话,像一把火,烧掉了大家心里的阴霾。
很多老红军、老八路,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这时候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委屈没了,怨气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理解后的豪情。
“对!我们没给老部队丢脸!”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跟老蒋干到底!”
陈毅讲完话,李先念走上台,跟陈毅紧紧握手。两个人的手都很粗糙,那是常年摸枪磨出来的。
士气这就叫士气。
11月,十二纵到了光山,跟刘邓大军会师。
电影《大转折》里,有个镜头是李先念副司令员站在刘伯承身边,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那是真实的。
后来,十二纵又去了鄂西北,跟独立旅汇合,开辟了江汉军区。
这支曾经被认为“打残了”的部队,后来在解放战争中打了很多硬仗。襄樊战役、淮海战役,哪儿硬往哪儿打。
历史证明,陈毅说得对。
中原突围,不是逃跑,是用自己的血,给全国的解放争取了时间。
那场突围,就像是在黑夜里举着火把走路的人。虽然火把烧手,虽然周围全是狼,但只要火把还在,后面的人就能看清路,就能走出去。
李先念后来回忆这段历史的时候,很少说话。他只是常常一个人看着地图,手指在豫西的山区慢慢划过。
那里埋葬着他的战友,埋葬着359旅的英魂,埋葬着毛楚雄那样的年轻生命。
1947年的冬天过去后,中原的野地里又长出了新草。
一切好像都没发生过。
但风里,似乎总带着一股铁锈味和硝烟味。
那是6万人突围留下的气息。
这支部队,就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虽然弯得快要折断,但根还在土里抓着。等到春雨一来,又是满山的翠绿,而且比以前更硬,更韧。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
他们一直打到了海南岛,打到了朝鲜战场。
那面在战火中被撕成布条的军旗,后来被重新缝好,插在了总统府上。
只是,当年那些骑马走在宣化店街道上的年轻人,很多人再也没能回来看看。
他们永远留在了1946年的那个夏天和秋天。
留在了漫川关的悬崖上,留在了陕南的雪地里。
只有那5匹幸存的老马,或许还记得当年的枪声和硝烟。
而对于活下来的人来说,生活还得继续。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还会想起陈老总的那句话:
“这是一个伟大的胜利。”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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