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烧病例那天,我正在院里帮我妈翻晒萝卜干。秋阳把竹匾晒得发烫,萝卜干的咸香混着柴火烟味,飘得满院都是。
他突然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院心的石碾子旁,掏出打火机。火苗“噌”地窜起来,舔着那些印着“CT影像”“病理分析”的纸页,他站在烟里,侧脸被熏得发亮,眼神却亮得吓人。
“叔!你干啥!”我扔了手里的翻晒耙就冲过去,想抢那些纸,却被他一把推开。
“烧了干净。”他声音有点哑,看着纸片蜷成黑蝴蝶,“医生说的那些,听着闹心。”
我妈也跑出来了,手里还攥着没缝完的鞋底,看见那堆灰烬,眼泪“啪嗒”掉在鞋面上:“你这是作啥呀!咱去大医院治,砸锅卖铁也得治啊!”
“治啥?”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我这把年纪,折腾那遭干啥?还不如……”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只是把烧剩的纸灰扒拉到泥土里,“你们别管了。”
叔叔那年五十八岁,是镇上中学的门卫,干了一辈子,寡言得很。平时就爱摆弄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个帆布包,里面总装着本翻卷了角的地图册。
“年轻时候就想去拉萨,”他跟我喝过一次酒,脸红扑扑地说,“那时候穷,娶了你婶,后来她走了,又得拉扯你弟,这念想就搁下了。”
我以为他就是说说。直到烧病例的第三天清晨,我妈喊我去看——叔叔的二八大杠不见了,门虚掩着,桌上留着张字条,是他那歪歪扭扭的字:“我走了,勿念。”
我爸气得直骂:“这老东西!疯了!”可骂着骂着,声音就软了,“他那肺……哪经得住折腾。”
我们都以为他走不远。叔叔烟抽得凶,一天两包,查出肺癌晚期时,医生说“最多半年,好好在家歇着吧”。他那辆老自行车,除了赶集从没出过镇,更别说去拉萨,那可是几千公里的路。
第一个月,没消息。我妈天天在村口望,逢人就问“见着你叔没”,夜里总哭,说“肯定是病倒在路上了”。我弟打了报警电话,可茫茫人海,哪找去?
第二个月头上,我收到个快递,是从青海格尔木寄来的,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叔叔站在戈壁滩上,晒得黧黑,瘦了一大圈,可笑起来露出白牙,比以前精神多了。他背后是那辆二八大杠,车把上绑着面小小的红旗,帆布包鼓鼓囊囊的。照片背面写着:“这儿的星星,亮得能砸着人。”
我妈捧着照片哭了半宿,这次是笑着哭的:“这老东西,还真能跑。”
又过了二十天,我爸收到张明信片,盖着“西藏那曲”的邮戳。上面画着个简笔画的雪山,旁边写着:“风大,差点把车吹跑。喝了酥油茶,味儿怪,但暖和。”
我们开始慢慢习惯。他不打电话,不发微信,就偶尔寄张明信片,地址总在变:唐古拉山口、纳木错、羊卓雍措……每张上面都画着简单的画,写着三言两语,像报平安,又像在跟我们分享路上的新鲜。
我把这些明信片贴在客厅墙上,我妈每天都要摸一遍,说“你叔的字比以前有力气了”。有次邻居来看,啧啧称奇:“你叔这是拿命在玩啊。”我爸听了,没吭声,只是默默给叔叔的空酒杯倒了点酒。
第三个月零七天,我正在办公室改文件,前台说有我的明信片。拆开一看,邮戳是“西藏拉萨”。
上面没画画,只有几行字,笔锋抖得厉害,却透着股劲:
“到了。布达拉宫比想象中高,爬台阶喘得厉害,歇了八回。
广场上有好多人,都在笑。
我把带来的烟全扔了,这儿的空气,干净得像水洗过。
勿念,勿寻。”
我捏着那张硬纸壳,突然想起叔叔烧病例的那天,烟里的他,眼神亮得像星星。原来有些路,不是为了走到终点,是为了走的时候,能把心里的憋屈、身上的病疼,都抖落在风里。
又过了半个月,有个骑行爱好者在网上发了篇游记,说在拉萨街头遇见个内地来的老头,骑着辆破自行车,肺不好,走几步就得歇,可天天乐呵呵地在布达拉宫广场晒太阳。“他说他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现在想试试。”
我把游记念给我妈听,她没说话,只是去厨房端出叔叔最爱吃的腌萝卜,摆了一小碟,放在他常坐的位置。
冬天第一场雪落的时候,我们收到了最后一张明信片,盖着拉萨的邮戳,上面只有一句话:“我看见了,真好看。”
没人知道他最后在哪,也没人去找。我妈说:“他想在哪儿歇着,就在哪儿歇着吧,总算遂了愿。”
那张拉萨的明信片,我一直夹在钱包里。有时候加班到深夜,掏出来看看,总觉得叔叔还在哪个山口,迎着风蹬着他的二八大杠,帆布包里的地图册哗哗响,像在唱一首没人懂的歌。
其实人这一辈子,能为自己疯一次,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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