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池边,那幅画在看我

文||延津克明 党顺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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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UMN TOURISM

我素来觉得,公厕是个极奇妙的存在。它大抵是这世上最不分尊卑、最一视同仁的去处了;无论你是怎样的身份,总免不了要来此间走一遭。而这里的空气,也总是混着些潮湿的、消毒水的气味,墙壁呢,多半是冷冷地贴了白瓷砖,映着惨白的日光灯,让人只想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

可那一日,我却在这本该是最匆忙的隅角里,停下了脚步。

大约是午后三四点钟的光景,车间里难得的寂静,连机器的轰鸣都歇了,只余下远处隐约传来的、检修工人们零星的敲打声。我推开门,便看见了那幅画。它就静静地贴在洗手池边的墙上,画面被塑封膜蒙着,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我一面慢吞吞地洗着手,一面无意识地瞧过去。

画上是一个寻常的场景: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师傅,正躬着身子,用角磨机切割一根钢管。角磨机在他手中微微扬起,似乎正切到紧要处,那钢管快要断了。一切都那么寻常,寻常得像车间里日日可见的剪影。可画面的下方,却陡然生变,那高速旋转的切割片,竟毫无征兆地碎了。碎片像被惊起的、金属的蜂群,猛地向四面八方溅开,有几片,便直直地扑向了那张来不及躲避的脸。画面上用醒目的红字写着:“一次疏忽,终生悔恨”。

我的目光,便胶着在那里,移不开了。那切割片碎裂的瞬间,仿佛就在我眼前,无声,却又震耳欲聋。我想象着那金属碎片冰冷而锐利的触感,想象着它划破空气,刺入血肉时的蛮横与决绝。那该是怎样的一种疼痛?不是钝刀子割肉的、漫长的折磨,而是一刹那的、电光石火的冰凉,随即,便是漫无边际的、终生的黑暗。

水龙头的水还在哗哗地流着,水是温的,滑过我的指尖,带走了肥皂的泡沫。可我却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发凉。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安然无恙的脸,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近乎奢侈的庆幸。

是啊,我们总是这样。我们总是盯着那即将完成的工件,盯着那转动的砂轮,心里盘算着下一个步骤,盘算着下班后的饭食,却独独忘了,那层薄薄的、透明的防护面罩。我们嫌它累赘,嫌它憋闷,嫌它耽误了那“咔嚓”一下的、利落的几秒钟。我们总以为,意外是别人的故事,侥幸,才是自己的日常。可这墙上的画,这角落里的无声的警示,却像一记最温柔的耳光,轻轻地,却又实实在在地,将我从那种习以为常的麻木里,唤醒过来。

我关了水龙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它依然静静地贴在那里,默不作声。可我却觉得,它仿佛在看着我,也在看着每一个从它面前经过的、匆匆的人。它的目光,不是责备,而是含着一种极深沉的、兄弟般的关切。

走出厕所,午后的阳光正从车间的天窗斜斜地照下来,落在那些静默的、庞大的机器上,给冰冷的钢铁,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边。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淡淡的机油味儿,还有阳光的味道。真好。

我想,安全教育,原来也可以是这样的。它不是高高在上的训诫,不是枯燥乏味的条文,而是一幅画,一句叹息,一个藏在生活最不经意处的、温柔的提醒。它告诉我们,安全,从来不是一句空话,它就是你戴好的那顶安全帽,是你系紧的那根安全带,是你放下侥幸,抬起手,为自己戴上的那一片,能照见未来的、清澈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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