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间的序列里
黎荔
午后的阳光斜切进窗棂,将空气中的浮尘照得如同金色的微粒在舞蹈。我停下手中的笔,看着墙上时钟的秒针机械地跳动,忽然想起大解的那首诗。那是写于2016年的文字,却像是一枚穿越时空的钉子,钉在了2026年这个平凡的周二下午。
回头望去,有无数个我,
分散在过往的每一日,排着长队走向今天。
我像一个领队,
越走越老,身后跟着同一个人。
——大解《在时间的序列里》
读到这里,我仿佛看见了一条蜿蜒无尽的长路。路的尽头是此刻的我,正坐在书桌前,指尖微凉;而路的起点,隐没在记忆的雾霭中。在这条路上,并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只有一个孤独的队伍。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长着和我一样的脸,却穿着不同季节的衣裳。
那个五岁的我,裤脚沾满泥巴,手里攥着一只刚捉到的知了,眼神清澈而惊恐,那是第一次面对死亡(蝉的尸体)的震撼;那个十八岁的我,背着行囊站在火车站台,汽笛声撕裂了离别的空气,脸上写满了对远方的渴望和对未知的恐惧;那个三十岁的我,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对着屏幕发呆,又是加班加点,眼神里多了几分疲惫与妥协。
她们排着队,沉默不语,一步步走向今天的我。我是她们的领队,也是她们的终点。大解说:“我像一个领队,越走越老,身后跟着同一个人。”这真是一个令人战栗的比喻。我们常以为自己在不断抛弃过去,以为成长就是不断地“杀死”旧我,迎接新生。然而事实恰恰相反,我们从未抛弃过任何一个瞬间的自己。那些曾经的欢笑、泪水、羞耻、荣耀,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化作了队伍中的一员,沉默地跟随着我们,构成了我们生命的厚度。
这种跟随,往往带着一种不可逆的沉重感。成长是一条单行车道,没有掉头标志,更没有倒车档。我们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走。有时候,我会觉得这种“队列式”的存在是一种酷刑。每一个过去的我,都是一份未完成的答卷,或是一个未曾兑现的承诺,她们跟在身后,像是在无声地催促:你看,你当初是那么想的,如今你做到了吗?
然而,若换个角度,这未尝不是一种壮丽的景观。我想起了自己曾在异国他乡的一个清晨。那是在德国的黑森林,大片由松树和杉树构成的原始森林,远远望去呈现浓重的墨绿色,在若隐若现的晨雾弥漫中,显得格外深邃而神秘。四周荒无人迹,只有风声呼啸。在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化”。那个在城市里斤斤计较、患得患失的“我”被剥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自然伟力面前渺小却真实的生命体。恐惧、新奇、惊叹与感伤,像冰块一样在体内融化。那一刻,我感觉身后的队伍里,多了一个新的身影——那个在静谧林海中学会了呼吸的我。
旅行最大的好处,就是让你主动陌生化自己。当你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语言不通,习惯不同,连空气都是另一种味道——那个熟悉的你会暂时离开,另一个你慢慢醒来。这时候,你才能看见真正的自己。走过多少陌生的地方,就能解锁多少陌生的自我。生命的意义,或许不在于构建一个完美无缺的因果链条,不在于把一生编排成一部逻辑严密的宏大叙事。生命的本质,在于感受一个个时间的碎片如何撞击灵魂,在于不断地拓宽自我的边界。每一次心碎,每一次狂喜,每一次在陌生街头的迷路,都是在往身后的队伍里增添一个新的成员。这些成员各不相同,有的残缺,有的丰满,有的阴暗,有的明亮,但她们共同组成了“我”这个复杂的集合体。
记得有一年,我一个人去了趟敦煌。不是出差,不是陪谁,就是想去。站在莫高窟前,看见那些北魏的壁画——飞天的飘带已经氧化变黑,但姿态依然轻盈,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墙壁,飞向不可知的远方。讲解员说,这些颜料来自矿物,来自大地深处,所以能够抵御千年的光阴。我站在昏暗的洞窟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些画佛像的人,早就不在了;那些虔诚跪拜的人,早就不在了;连那些凿窟的人,也早就不在了。可他们的手,他们的心,他们的虔诚,还在。在斑驳的色彩里,在残缺的线条里,在一个又一个游客的惊叹里。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站在那里。我的身后,站着无数个我——那个手里攥着知了的,那个在火车站台上背着行囊的,那个在办公室对着屏幕的,那个深夜给孩子掖被角的。她们都来了,和我一起,站在千年的佛像前。我想,这就是大解说的“领队”吧。越走越老,身后跟着同一个人——其实是同一个人,也其实是无数个人。每一个昨天的我,都活在今天的我的身体里。她们不是我记忆里的影子,她们就是我。五岁的天真,十八岁的莽撞,三十岁的焦虑,四十岁的疲惫——她们都在这儿,在这副皮囊里,在这颗心里。
时间流转到了2023年,大解又写下了《去往何处》。这首诗像是对七年前那首长队的补充注脚,甚至是一种更为深刻的互文。如果说《在时间的序列里》描绘的是“我们从哪里来”,那么《去往何处》追问的则是“我们要到哪里去”。
走到半路时,忽然忘了去干什么,
究竟要去往何处。一路上,没有同伴,
没有召唤,没有回音。但我一直在走,
前面并无道路,走,
已经成为惯性。
方向失踪了,走,源于本能。
我走得很快,一旦我超过自我,
我将伸出一只胳膊把自己拦住,
我若止步不前,身影会站起来,
独自走到时间的前面。
走是必须的,
可是究竟要去往哪里?
是真的忘记了,还是从未有过初衷?
我在走,我已经大汗淋漓,热气腾腾,
几乎要冒烟了。
但我不知去往何处,
渐渐地,我的身后,跟上来一群人。
“走到半路时,忽然忘了去干什么……前面并无道路,走,已经成为惯性。”这简直是现代人精神困境的真实写照。我们习惯了赶路,习惯了在社会的时钟里奔跑,却常常在某个深夜猛然惊醒:我究竟要去哪里?初衷是什么?那个曾经指引方向的灯塔,似乎早已在迷雾中熄灭。诗中的画面极具张力:“我走得很快,一旦我超过自我,我将伸出一只胳膊把自己拦住。”这是一种怎样的自我博弈?前面的“我”想要逃离,想要超越,而后面的“我”(或者说本能)却在拉扯。更可怕的是,“我若止步不前,身影会站起来,独自走到时间的前面。”哪怕你停下,时间也不会停下,你的影子、你的命运、你那由无数个过往组成的队伍,会推着你继续向前。
“渐渐地,我的身后,跟上来一群人。”读到这一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随即又感到一种莫名的温热。在2016年的诗里,身后跟着的是“同一个人”的不同切片;而在2023年的诗里,身后跟上来的是“一群人”。这“一群人”是谁?
或许,他们是我们在旅途中遇见的众生,是那些与我们产生过交集的灵魂;或许,他们就是我们自己在不同维度上的投影,是那些被我们遗忘的潜能和可能性。当我们在迷茫中依然选择前行,当我们在没有道路的地方踩出脚印,我们就不仅仅是在代表自己行走。我们的步伐,唤醒了身后沉睡的队伍,让他们从抽象的影子变成了具象的同行者。两首诗,跨越了七年,却完成了一次关于生命本质的闭环对话。
前者告诉我们:你并不孤单,你的过去从未离开,他们是你力量的源泉,是你存在的证据。你是领队,肩负着所有过往的记忆与情感。后者警示我们:方向可能会失踪,初衷可能会被遗忘,但“走”本身就是意义。在不确定性中保持前行的惯性,在迷茫中依然大汗淋漓地奔跑,这就是人的尊严。
此刻,窗外的天色渐晚,城市的灯火开始点亮。我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恍惚间,看见身后站着长长的队伍。有五岁的我,有十八岁的我,有德国黑森林晨雾中沉浸的我,也有在无数个平凡日子里默默坚持的我。她们静静地站着,目光注视着我的背影。她们不说话,只是跟着,跟着,走过一个个黄昏,穿过一重重人间。
前方依然没有清晰的路标,明天依然像一个躲避答案的问题,悬在半空。我不知道要去往何处,不知道终点是鲜花还是荆棘。但我知道,我必须走。因为走,是必须的。因为只要我在走,身后的队伍就会跟上,前方的路就会在脚下延伸。因为每一个“今天”,都是由无数个“昨日”铺就的;而每一个“明天”,都将在我们迈出的下一步中,变成新的“今天”。
风吹天地,人世苍茫。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孤独的领队,身后拖着长长的时光尾巴,穿过烟火人间。不必追问终点,不必苛求完美。既然裤脚已沾染了世间的灰尘,既然远方依然存在,那就走吧。带着所有的我,向着未知的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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