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亘古不变的冰封大陆,正在经历一场悄然而深远的异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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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极半岛——这根从南极大陆最北端如手指般指向南美洲的狭长且多山的地带,降雨的频率正呈现出令人不安的上升趋势。作为南极洲本就最温暖的区域,南极半岛的变暖速度不仅领跑整个南极大陆,更是远远甩开了全球平均变暖水平。它的现状,犹如一个极其敏锐的早期预警系统,向我们昭示着未来几十年内,南极沿海地区——尤其是极其脆弱的西南极冰盖——可能面临的残酷命运。

近期,我率领一支科研团队,在三种不同的温室气体排放情境(高、中、低)下,对南极半岛在本世纪内可能发生的变进行了深度推演。研究模型揭示了一个残酷的趋势:随着半岛气温的持续攀升,整体降水量将出现小幅增长;更致命的是,这些降水将越来越多地以雨水而非降雪的形式倾泻而下。

随着气温突破0摄氏度的天数日益增多,这种由雪到雨的形态转变,将从根本上重塑整个南极半岛的生态与物理地貌。

极端天气早已在这里撕开了破坏的口子。一场史无前例的热浪席卷了南极半岛北部,气温一度飙升至惊人的18.6摄氏度。这是南极气象观测史上几乎绝无仅有的“短袖天气”。周边的“冰架”表面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生着剧烈融化。

在这场气候变中,“大气河”——一种发源于温暖纬度、由温暖湿润空气汇聚而成的狭长气流带——正在扮演着越来越致命的推手角色。一条强势的大气河直接导致了创纪录的地表冰雪融化。

而在严冬深处,另一条大气河更是携带着降雨和2.7摄氏度的异常高温突袭了南极半岛。这些极端天气事件发生的频率正变得愈发密集,将雨水和融水无情地倾注到那些此前从未有过此类记录的极寒之地。

冰雪生来畏惧降雨。我们都曾无奈地目睹过,当大雨倾盆时,积雪消融的速度是何等惊人。

在南极半岛,雨水不仅带来了额外的热量,更会直接融化并冲刷掉地表积雪,从而切断了冰川最核心的物补给。更为严重的是,这些融水会顺着冰原裂隙一路渗透至冰川底部,形成一层润滑剂,极大地加速了冰川向海洋滑动的速度。这直接导致了冰山崩解的加剧以及冰川质量的加速流失。

对于那些漂浮在海面上的冰架而言,降雨会压实其表面的积雪,导致融水开始在地表汇聚成一个个水池。由于这些水池对阳光的反射率远低于周围的冰雪,它们会吸收更多的热量并持续升温。

随后,这些温暖的融水会像热刀切黄油一般向下侵蚀,最终贯穿整个冰架直达下方的海洋。这一过程不仅严重削弱了冰架的结构强度,更会导致大面积的冰山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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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结构性的失稳极其致命。早在21世纪初发生的拉森A和拉森B冰架的灾难性崩塌,其核心诱因正是这种融水池的汇聚与下切。

海冰同样在劫难逃。降雨会剥离海冰表面的积雪层,降低其反照率,从而加速海冰的消融。海冰的退缩,不仅削弱了其作为天然防波堤缓冲海浪冲击、防止冰川末端折断的屏障作用,更直接压缩了海藻和磷虾的生存空间,剥夺了企鹅与海豹赖以繁衍生息的繁殖平台。

逐渐向多雨气候演变的南极,将引发一系列毁灭性的生态连锁反应。

雨水会毫不留情地淹没企鹅的筑巢地。这些在极地荒漠中进化出来的生灵,其生理结构完全无法适应降雨。企鹅幼崽那一身毛茸茸的绒毛根本不具备防水功能;一旦被大雨浇透,极易引发致命的失温症。

在海洋持续变暖、海冰不断萎缩以及磷虾数量锐减的多重夹击下,整个南极大陆的企鹅种群正承受着史无前例的生存重压。那些高度依赖冰层生存的标志性物种,如阿德利企鹅和帽带企鹅,正面临着被生存能力更强、不断向南扩张的巴布亚企鹅所取代的严峻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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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雨也在微观层面上深刻地改变着这片土地的生命形态。当雨水冲刷掉覆盖在土壤表面的积雪时,南极陆地生态系统的重要参与者——雪藻(一种微型植物)的生长节律将被彻底打乱。这些雪藻不仅是微生物和微小无脊椎动物的基础口粮,其繁殖还会使雪面颜色加深,进而增加太阳辐射的吸收,进一步加速冰雪消融。

在通常情况下,积雪犹如一层天然的保温毯,能够有效缓冲气温的剧烈波动,保护底层的生物。一旦失去积雪的庇护,裸露的地表将不得不直面更加严酷、更加变化莫测的极端生存环境。

不断升温的海水,也为某些具有高度侵略性的海洋外来物种(如特定种类的贻贝或螃蟹)在南极海域的繁衍与殖民敞开了大门。

面对一个日益湿润多雨的南极半岛,人类也无法独善其身。

随着全球地缘政治对极地关注度的持续升温,南极的人类基础设施建设极有可能迎来新一轮扩张,以服务于日益兴旺的极地旅游业或磷虾捕捞业。

现有的极地研究基础设施,其设计初衷完全是为了抵御风雪,而非应对持续不断的降雨。一旦雨水在飞机跑道上结冰,整个机场将彻底陷入瘫痪,直到冰层完全融化。四处漫流的雪水和融水会严重侵蚀并损坏建筑物、帐篷、精密仪器以及重型车辆。那些为极寒量身定制的防护服装与生存装备,也不得不面临重新设计的命运。

在某些极端情况下,甚至整个科考站都不得不被迫搬迁。在毗邻的亚历山大岛上,地表融水的加剧已经彻底阻断了通往“火星绿洲”的道路。自20世纪90年代末以来,这里一直是一项长期生态学研究的基地。如今道路的中断,直接导致了极其珍贵的连续科学记录出现了无法弥补的断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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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散布在冰原上的历史遗迹,在气候剧变面前显得尤为脆弱。

南极洲拥有92处被正式认定的历史遗址和纪念碑,它们是人类两个世纪以来探索与科研历程的凝固记忆。这其中,大量的早期探险者木屋、物资储备库以及初期的科学观测设施,都高度密集地分布在南极半岛上。

在一个变得更加温暖、潮湿的气候环境下,永冻土的解冻与日益频繁的暴雨,正对这些遗址的结构完整性构成致命威胁。木材的腐朽速度将呈指数级加快,地基将不可避免地下沉。在南极这样一个后勤补给本就极其艰难的世界尽头,这些历史遗存将需要投入极其高昂的成本进行更为频繁的维护与修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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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极半岛的巨变已是不争的事实。如果在本世纪内,全球气候变暖的幅度逼近2摄氏度甚至3摄氏度,那么极端天气、大规模降雨以及地表融化将以极其狂暴的姿态席卷这片大陆。届时,极地生态系统、人类基础设施、古老冰川以及珍贵的历史遗迹所遭受的破坏,将是极其惨烈且大概率不可逆转的。

降雨,这个曾经在南极洲几乎闻所未闻的气象名词,正在蜕变为一股足以重塑南极半岛生命形态的磅礴力量。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即便将全球变暖的幅度死死控制在1.5摄氏度以内,也无法完全阻止这些变化的发生。但我们至少可以竭尽全力,去减缓这场由落雨引发的、对这片冰封大陆的彻底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