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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磨豆腐,灯影里的细腰身

柳娘子五更天就起来了。

月亮还挂在槐树梢头,清冷冷的,像一块薄冰。院子里那盘青石磨,被月光照得发白,上头落了一层细细的霜。她先把昨晚泡好的黄豆捞出来——那豆子在水里泡了一夜,颗颗饱满,胀得鼓鼓的,指头一捏就出水。水是凉的,冰得她指尖发红,她也不在意,拢了拢散下来的头发,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藕似的胳膊。

石磨吱呀吱呀地响起来。

她推着磨,身子一前一后地晃,腰肢随着动作扭动,像风里的柳条。豆汁从磨缝里流出来,白稠稠的,淌进下面的木桶里,带着生腥的豆香气,在冷空气里飘散。她退得快了,额上就见汗,薄薄的衣裳很快被汗浸透,贴在背上,贴在腰间,勾勒出细细的腰身和浑圆的膀子。她顾不上擦汗,只是时不时抬起胳膊,用袖子蹭一下额头。袖子也是湿的,蹭过之后,额上留下一道水印子。

鸡叫头遍的时候,灶膛里的火烧起来。豆浆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满屋子都是白蒙蒙的雾气,热腾腾地扑在脸上。柳娘子站在锅台边,拿着木勺撇豆皮,热气蒸得她脸颊泛出淡淡的红,像擦了胭脂。她生得白净,不是那种病恹恹的白,是嫩豆腐似的白,透着一层粉,看着就让人想咬一口。眉眼也生得好,弯弯的,看人的时候总像带着三分笑,可你要是真跟她说话,她又垂下眼皮,不笑了。

镇上的人都说,豆腐西施这个名号,她担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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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汉买豆腐,眼神里藏着火

辰时,日头爬上来了。

柳娘子把担子挑到街口,摆开摊子。两块门板架起来的案板上,一板嫩豆腐,一板老豆腐,旁边一瓦罐豆浆,几只粗瓷碗。嫩豆腐颤巍巍的,刀子切下去,能听见细细的滋啦声;老豆腐瓷实些,方方正正,泛着淡黄的光。她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双手交叠在膝头,等着人来买。

第一个来的总是胡屠户。

胡屠户住在街尾,每天清早杀完猪,必定拐到街口来。他生得五大三粗,膀阔腰圆,一脸的络腮胡子,满身的横肉,走起路来地面都发颤。那双手杀猪时沾惯了血,指甲缝里常年带着洗不净的暗红,这会儿却小心翼翼地捧着几块豆腐,像是捧着什么金贵物件。铜板往案板上一丢,眼睛却不住地往柳娘子身上瞟——从脸瞟到脖子,从脖子瞟到胸口,又从胸口瞟回脸上。

“柳娘子,今儿豆腐嫩不嫩?”

“嫩,胡大哥你尽管拿。”

胡屠户就嘿嘿地笑,露出一口黄牙。他从褡裢里摸出几个铜板,比旁人给的总是多出一两个。柳娘子要找他钱,他摆摆手,说声“甭找了”,提着豆腐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得远了,还要回头看一眼,那眼神热辣辣的,能把人烫出一个窟窿。

柳娘子低着头,假装没看见。可旁边卖菜的陈婆子看见了,撇撇嘴,跟隔壁卖针线的嘀咕:“瞧那眼神,跟狼盯肉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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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排骨上门,闲话比刀还快

这日傍晚,日头西斜,柳娘子正收摊,胡屠户又来了。

这回他没提豆腐,手里拎着半扇排骨,肥瘦相间,肋条整整齐齐的,上头的血丝还没干透,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他往摊前一站,影子把柳娘子整个人罩住了。

“柳娘子,”他把排骨往案板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今儿个杀猪,剩了半扇,你拿回去炖汤,给当家的补补身子。”

柳娘子吓了一跳,脸腾地红了,连连摆手:“这怎么使得,胡大哥,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胡屠户嗓门大得像打雷,“我老胡杀猪,这些东西见天有。你当家的瘫在床上,亏了身子,正该补补。拿着!”他说着,把排骨往柳娘子手里塞。

柳娘子往后缩,手却被他抓住了。他的手又大又粗,满是茧子,硬得像砂纸,碰到她手背的时候,柳娘子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排骨落在案板上,又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街口算卦的瞎老刘正收了摊子往家走,竹竿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走到豆腐摊旁边,脚步顿了顿,耳朵动了动,又往前走了。他什么也没说,可他那耳朵动了动,柳娘子心里就咯噔一下。

瞎老刘的竹竿声越来越远,笃,笃,笃,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柳娘子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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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蜚语起,豆腐摊前人避走

第二日,镇上的闲话就传开了。

茶坊里,几个婆娘凑在一处,嗑着瓜子,挤眉弄眼的。茶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瓜子皮吐了一地。

“听说了没?豆腐摊夜里常亮着灯呢。”

“真的假的?”

“瞎老刘亲耳听见的,胡屠户给她送排骨,那女人推来推去,推着推着就……”说话的女人故意顿住,眉毛一挑,意味深长地笑。

“呸,不要脸的东西,自家男人还瘫在床上呢。”

“她那男人,瘫了几年了,怕是早就不中用了。年轻轻的,守得住?夜里头孤零零的,可不就……”

嘻嘻哈哈的笑声,从茶坊里飘出来,飘到街上,飘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卖包子的停下手里的活计,伸长脖子往茶坊里瞧;挑担子的货郎也站住了,咧着嘴听。

柳娘子再去摆摊,就觉出异样了。

往日买豆腐的人,眼神都是和和气气的,买完就走。如今却多了些别的东西——男人的眼睛往她身上瞟,瞟得比以前更放肆,从上到下打量,像要把她的衣裳剥了;女人则撇着嘴,从她摊前走过,故意绕到对面去,还要回头剜她一眼。

柳娘子低着头,一声不吭,豆腐卖不完就挑回家去。桶里的豆腐颤巍巍的,像她的心,一碰就要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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瘫子冷眼对,排骨汤凉在床头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丈夫躺在里间的床上,眼睛直直地望着房梁,一动不动。那房梁被烟熏得发黑,上头挂着几串干辣椒,红得刺眼。听见她进门,他也不说话,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柳娘子把排骨炖了。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汤咕嘟咕嘟地滚着,香气飘出来,飘进里间。她端着碗走到床前,碗里汤色奶白,排骨炖得酥烂,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当家的,喝口汤吧。”

丈夫别过脸去,不看她,也不看碗。

柳娘子站着,碗在手里发烫。她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转身出去磨豆腐。

夜里,她睡不着。

窗外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她睁着眼,望着那月光,听着隔壁的动静。丈夫在里间,一点声音也没有。她想起他刚才的眼神,那眼神冷冷的,像冬天的井水,看得人心里发寒。

过了许久,她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然听见里间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木板吱呀了一声,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她没在意,以为丈夫翻身,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月光慢慢移过窗棂,移到她脸上,又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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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惊变起,瘫子举刀捉奸去

“咣当!”

一声巨响把柳娘子从睡梦中惊醒。

那声音太响了,像是门被踹开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她猛地坐起来,心怦怦直跳,披上衣服就往屋外跑。

月亮挂在当空,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

隔壁是堆放杂物的小屋,门大敞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柳娘子冲过去,一脚踏进门里,眼前的景象让她差点叫出声来——

胡屠户躺在地上,浑身是血!

他胸口的衣裳撕开一道大口子,皮肉翻卷着,血从里头涌出来,顺着肚皮流到地上,积了一小洼。油灯放在旁边的破箱子上,火苗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惨白得像纸。

柳娘子吓得两腿发软,刚要扑过去,余光瞥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她丈夫!

他举着那把菜刀,刀口上还沾着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的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嘴唇哆嗦着,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他瘫了三年,三年没有下过床,今夜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爬起来了——爬过了院子,爬过了门槛,爬到这里来!

“当家的……”柳娘子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地上的胡屠户睁开了眼睛。

血染胸口处,他替她挨那一刀

胡屠户看见柳娘子,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他艰难地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了指门外。

柳娘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门外,月光底下,两个黑影正跌跌撞撞地往街口跑。一个捂着胳膊,一个瘸着腿,跑得狼狈不堪。

她什么都明白了。

方才,她从巷子里经过,两个地痞把她堵住了。一个是镇东头的二癞子,一个是外来的混混,不知躲在哪里喝了酒,满身的酒气。他们把她往墙角推,一个捂住她的嘴,一个撕扯她的衣裳。她拼命挣扎,却挣不脱,嘴被捂得死死的,喊不出声。

就在这时候,胡屠户冲过来了。

他不知从哪里听见动静,提着杀猪刀就冲过来,刀抡得呼呼响,像砍猪似的往那两人身上招呼。两个地痞被他砍伤了,惨叫着夺路而逃。可混乱中,不知道谁手里有刀,捅了他一下——就捅在胸口上。

“胡大哥!胡大哥!”柳娘子扑通跪在地上,撕开自己的衣襟,扯下里头的白布,手忙脚乱地往他胸口上缠。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滚烫的,染红了她的手指,染红了白布,一滴滴落在地上,啪嗒,啪嗒。

胡屠户咧开嘴,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来:“没事……皮肉伤……那两个王八羔子……跑得快……要是再晚一步……”

柳娘子哭得说不出话。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掉在他脸上,和血混在一起。

菜刀落地响,三人在月下无言

“我送你回家,看见你屋里的灯亮着……”

丈夫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干涩涩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砂石。

柳娘子回过头。

他还站在门口,举着那把菜刀。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里的东西——是惊愕,是慌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手里的刀也在抖,刀尖上的血滴落下来,落在他脚边。

“我看见你不在……又看见隔壁的门开着……我以为……”

他没有说下去。

柳娘子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听见了镇上的闲话,他信了那些闲话。他以为她在偷人,以为她和胡屠户在这里苟且。他不知道两个地痞来过,不知道胡屠户是来救她的。他举着刀爬过来,是要捉奸的。

可他踹开门,看见的却是浑身是血的胡屠户。

他的手慢慢地垂下来。

菜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那声音在夜里格外响,惊起了远处树上的乌鸦,嘎嘎地叫着飞走了。

“当家的……”柳娘子站起来,想走过去,却迈不开步子。她的腿还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丈夫看着她,又看看地上的胡屠户,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身子晃了晃,扶着门框,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地上。他就那么坐着,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是在哭还是在抖。

月光照残局,这一夜谁都没睡

胡屠户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柳娘子按住了。

他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血又从布条底下渗出来。他看着门口的瘫子,断断续续地说:“老柳……你别误会……我老胡不是那种人……我老胡杀猪的,手上沾血……可心里干净……我就是……看不得她被人欺负……”

丈夫低着头,不说话。

月光照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地上那摊血,黑红的,慢慢凝固了,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杂物堆里有一股霉味,混着血腥气,呛得人想咳嗽。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叫了很久才停下。

柳娘子蹲下去,把丈夫扶起来。他的身子轻得吓人,像一把干柴,像一捆枯草。她把他扶回里间的床上,给他盖好被子。他闭着眼睛,不说话,眼角却有水光渗出来,顺着腮帮子流下去,流进耳朵眼里。

柳娘子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她又回到隔壁。胡屠户还躺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白了。她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墙上,又找了干净的布,重新给他裹伤。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却还强撑着,对她摆摆手:“别管我……去看看你当家的……”

柳娘子摇摇头,眼泪又掉下来。

这一夜,豆腐摊的灯亮了一整夜。

石磨还在院子里,静静地立着,磨盘上落了一层白白的霜。

伤疤留胸口,瘫子拄杖到街口

后来呢?

后来,胡屠户的伤养好了,胸口留下一道长长的疤。那道疤从他左肩斜着拉到右肋,缝针的痕迹像一条蜈蚣,趴在他那一身横肉上。他还来买豆腐,给的铜板还是比旁人多,眼睛却不往柳娘子领口瞟了。他看她的眼神变了,变成另一种东西——是敬重,是怜惜,是隔着一条河的对望。

再后来,瘫子老柳能下床了。

起初是扶着墙走几步,走两步就喘,扶着墙歇半天。后来能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了,看着那盘青石磨,一看就是半晌。再后来,能拄着拐杖走到街口了。他坐在豆腐摊旁边的小马扎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偶尔帮着收收铜板。有男人往柳娘子身上瞟,他就直直地盯着那男人看,直到那人讪讪地把目光挪开。

镇上的闲话慢慢就没人提了。只是偶尔有老人说起当年的事,还会叹一句:“胡屠户那人,看着凶,倒是个有骨气的。”

柳娘子还是五更天起来磨豆腐。

石磨吱呀吱呀地响,豆汁从磨缝里流出来,白稠稠的,带着生腥的豆香气。她推着磨,身子一前一后地晃。有时候推着推着,会停下来,望着院子里的那棵槐树发一会儿呆。槐树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一年一年地过去。

月亮还挂在槐树梢头,清冷冷的,照着那盘青石磨,照着那棵老槐树,照着那个推磨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