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了快十年外科医生，一直以为，只要手稳、心正、肯拼命，就对得起这身白大褂。直到那天奖金发放表摆在我面前，我才彻底清醒：有些辛苦，一文不值；有些公平，从来不存在。

我今年三十多岁，在一家市级三甲医院做外科主治医生。在外人眼里，这工作体面、稳定、受人尊敬，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每天过的是什么日子。

一台手术少则一两个小时，多则站七八个小时，不吃不喝不上厕所是常态。下台后腿脚发麻、腰像要断了，汗水浸透手术衣，那都是家常便饭。遇到急诊，半夜三更从床上跳起来往医院冲，刚端起饭碗又被叫走，一年到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休息。

我不是怕累。

从选择学医那天起，我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能把病人从手术台上救回来，能看到家属松一口气的样子，那种成就感，是什么都换不来的。

我一直觉得，只要我多做手术、做好手术，认真对待每一位病人，医院就不会亏待我。

可现实，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去年年底，科室开始统计年度手术量和绩效奖金。那段时间正是科室最忙的时候，病人多、手术排得满，我几乎是连轴转。别人不愿意接的高危手术，我上；别人下班走了，我留在医院盯危重病人；节假日别人休息，我在手术室里一站就是一天。

那一年，我主刀手术158台。

每一台，我都不敢有半点马虎。

每一刀，我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不是在炫耀，我只是想说，我拼尽了全力。

我心里也默默算过，就算按最普通的算法，这么多台手术，奖金再少，也该对得起我这一年的熬心血。我不求多，只希望付出和收入能稍微成正比，能让我对得起家里，对得起自己这一身伤病。

结果出来那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的奖金一栏，写着：5000元整。

一年，158台主刀手术，熬夜、加班、担惊受怕、顶着压力，最后到手五千块。

我当时还安慰自己，是不是算错了，是不是扣了什么。

直到我无意间看到了科室主任的奖金数——

80000元。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没错，就是八万。

而我清清楚楚知道，这一年里，主任几乎没有主刀过一台手术。

他大部分时间在开会、查病房、签字、应酬，真正站在手术台上、拿着手术刀、替病人扛风险的人，是我，是我们底下几个拼命的主治和住院医。

我当场就去问了护士长，又侧面问了负责核算的同事。

得到的答案很现实，也很伤人：

“科室奖金是按职称、按职务分配的，不是按谁手术多。主任是科室负责人，绩效系数高，这是规定。”

“规定”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锤子，把我这十年的信念砸得稀碎。

我不怕穷，不怕累，不怕熬夜做手术，不怕担风险，不怕被病人误解，不怕被家属指责，我只怕一件事——我拼了命，却被当成最不值钱的那一个。

158台手术，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一大半时间是在手术室里度过的。

意味着我错过了孩子无数次家长会、生日、幼儿园活动。

意味着我很少陪老婆好好吃过一顿安稳饭。

意味着我很少能安安心心陪我爸妈坐一会儿。

意味着我腰椎、颈椎全是毛病，年纪轻轻就一身职业病。

意味着每一台手术，我都在赌自己的职业生涯、名誉、心态。

可最后，我拿五千。

一个几乎不上台的人，拿八万。

公平吗？

讲道理，有规定；讲良心，太寒心。

那天下午，刚好科室开例会，主任坐在上面，讲年度总结、讲医德、讲奉献、讲年轻人要多担当、多吃苦、不要计较得失。

他说得冠冕堂皇。

我听得浑身发冷。

等他讲完，我直接举手站起来。

一屋子人都看着我，我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主任，各位同事，我宣布一件事。

从今天起，我不再额外接手术。

安排我分内的工作，我尽职尽责。

超出的、加班的、急诊外的手术，我不再接了。

我干不动，也寒心了。”

话音一落，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主任脸色当场就沉了，瞪着我，大概没想到我敢在这么多人面前直接摊牌。

有人拉我衣角，让我别冲动；

有人低着头，不敢说话；

也有几个跟我一样天天上台的年轻医生，眼神里全是心疼和理解。

我没有闹，没有骂，没有摔门而去。

我只是平静地，把我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我不是要闹事，我只是不想再自欺欺人了。

那天之后，我真的说到做到。

到点下班，不再主动抢手术、揽手术，不再半夜随叫随到，不再把自己逼到极限。

有人说我傻，说我年轻就该拼，说胳膊拧不过大腿。

有人说我冲动，说我会被穿小鞋，会影响以后晋升。

也有人私下里跟我说：“其实我们都想这么做，只是不敢。”

我不是不怕，我只是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我依旧认真对待每一台我负责的手术，对病人负责，对生命负责。

我只是不再用“无私奉献”，来绑架我自己。

这段时间，很多人问我，后悔吗？

说实话，有过一瞬间的犹豫，但从来没有真正后悔。

我终于能按时回家吃饭了。

终于能陪孩子写作业了。

终于能晚上睡个安稳觉，不用随时等着电话响。

终于不用再看着奖金单，一遍一遍问自己：我这么拼命，到底图什么。

我慢慢明白一个道理：

善良要带锋芒，付出要看值不值。

你一味退让、一味苦干、一味不计较，在有些人眼里，不是勤奋，是好欺负。

你累死累活，别人觉得理所当然；

你稍微停下来，反而有人指责你不负责任。

这世上最寒心的，从来不是工作苦、压力大，

而是你拼尽全力，却不被尊重；

你扛下所有，却不被看见；

你付出真心，却只换来冰冷的分配制度。

医生也是人，也有家庭，也有情绪，也会累，也会心寒。

我们愿意为病人扛刀，愿意为生命冒险，但不愿意被当成免费的劳动力，不愿意让自己的辛苦，成为别人坐享其成的垫脚石。

现在的我，依旧是一名医生。

我守好本分，救该救的人，做该做的事。

只是我不再透支自己，不再委屈自己，不再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的人生。

我终于懂得：

真正的负责，先是对自己负责，再对别人负责。

不内耗，不卑微，不委屈，才是对人生最基本的尊重。

有些公平，我们争不来；

但底线，我们可以自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