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脚下,我遇见一个守庙的老居士。
他扫着落叶,头也不抬:“来寻道的?”
“是。”
“回去吧。”他继续扫,“终南山啊,挡得住俗人,挡不住人心。”
那年我三十二岁,在北京做了十年公关,每天在酒桌上说言不由衷的话,在微信上回没完没了的信息。
我以为自己看透了名利场,以为躲进深山就能躲开所有的疲惫和虚伪。
三年后下山时,我才明白老居士那句话的分量。
进山第一个月,我在山腰租下一间土房。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住在山脚,每月上山收一次房租。她说这房子之前住过一个道人,修行十几年,去年还俗下山了。
“为什么?”
她笑笑:“想明白了呗。”
我没听懂这句话。
那时候的我满脑子都是辟谷、打坐、读经,觉得自己终于要过上与世无争的生活了。
头几个月确实清净。
每天清晨被鸟叫醒,去溪边打水,生火做饭,然后盘腿坐在门前的石头上,看云从这山飘到那山。
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正好不用回消息。
我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入道”了。
秋天的时候,隔壁来了个年轻人。
他比我小几岁,背着一口锅、一卷铺盖、几本《道德经》,说是从广州来的,在互联网公司干了五年,受不了了,想找个地方静静。
“终于解脱了。”他站在我门前,看着对面的山,眼里有光。
我没告诉他,我也以为我解脱了。
那个冬天,山里下了三场大雪。
年轻人开始频繁来我这儿借盐、借米、借打火机。
起初我热情招待,后来有些烦。有一次他敲开门,我语气里明显带了不耐烦。
他愣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晚上我睡不着,想起自己当初不也是四处求人帮忙吗?怎么刚站稳脚跟,就开始嫌弃别人了?
第二天气喘吁吁爬到他的土房,想道歉。门开着,人不在。锅里的水结成了冰,铺盖卷起来靠在墙边,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道德经》。
我翻了翻,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一句用红笔圈着:“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又想起房东那句话:想明白了呗。
第二年开春,山上来了一拨人。
一个自称“传统文化导师”的中年男人,带着七八个学员,租了山腰一个废弃的院子,说要办“七日辟谷禅修营”,每人收费一万二。
我亲眼看见他们在院子里打坐,表情虔诚。
晚上,我下山买盐,在山脚的农家乐撞见那个导师,正大口吃着红烧肉。
四目相对。他没说话,我假装没看见。
第二天,他的学员们在山上采野菜,说是“吸收天地灵气”。
我在旁边打水,听见其中一个学员问另一个:“你觉得师父有没有开悟?”
另一个说:“当然有,你没见他打坐时那种气场?”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最讽刺的是那年的中秋。
山上有七八个像我这样的“常住人口”,大家约好一起过节。
每人带一个菜,在最大的一间土房里聚餐。酒是山下买的,肉是山下买的,花生瓜子也是山下买的。
酒过三巡,一个从上海来的姑娘开始哭。她说她原本是来山里写书的,写了一年,写了三万字,发现全是废话。她说她不知道回去能干什么,也不知道留在山上能干什么。
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劝她:“修行嘛,慢慢来。”
大叔自称在山里住了五年。
但我知道,他每个月都要下山住几天,说是“办点事”。有一次我在县城碰见他,他正从网吧出来。
我没戳穿他。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回去的路上,月亮很圆,山路很白。我走着走着,突然蹲下来,哭了。
不是因为孤独,是因为我终于看清了一件事:
终南山什么都没有改变我。
我只是把北京的焦虑,换了一种方式带进了山里。
那个“传统文化导师”还在骗人,那个五年隐居的大叔还在逃避,那个广州来的年轻人还在借盐借米,那个上海姑娘还在写她的废话。而我自己呢?
我依然会在别人打扰我的时候烦躁,依然会在不如意的时候抱怨,依然会在看见别人虚伪的时候暗自得意自己的“清醒”。
老居士说得对。终南山能挡住俗人,挡不住人心。
第二年年底,我下山了。
临走前去跟那个广州年轻人告别。
他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没人应。推开门,屋里空了。
灶台上一层灰,铺盖卷不见了,墙上贴着一页纸,是他手抄的一句话:
“终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岭头云。归来偶把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那页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没带走它。
回北京后,有朋友问我在终南山修到了什么。
我想了想,说:修到了三个字,别装了。
朋友笑:就这?
我说:嗯,就这。
但我用了三年,走了两千里路,花了好几万块钱,才终于弄明白这三个字。
现在,我偶尔也会想起山里的日子。想起那些清晨的鸟叫,想起溪边的石头,想起那个中秋夜的月亮。
但我更常想起的,是老居士那句话。
终南山从没骗过人。
骗人的,是我们对终南山的想象。
我们以为换个地方就能换个人,以为躲进深山就能躲开自己。
殊不知,贪、嗔、痴这三样东西,比我们更早进山。
它们就住在我们心里。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上周,一个朋友跟我说他也想进山待一段。
我说:想去就去。
他说:你觉得我能修成吗?
我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修成,但我知道一件事——
山还是那座山。你是什么人,上山就是什么山。
后来听说那个“传统文化导师”被学员举报了,说他收钱不办事。再
后来听说他去了五台山,又开了新的禅修营。
广州的年轻人我再没见过。但愿他找到了想找的东西。
至于我?
我还在北京。还在原来的行业。还在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回一些没完没了的信息。
但有一件事变了:
我不再幻想换个地方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菜根谭》里有一句话,我最近常常想起:
“醲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神奇卓异非至人,至人只是常。”
终南山三年,我没遇见一个至人。
但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至人不在山上。至人就在你不想回消息却还是好好回了的那一刻,就在你被人冒犯却能按住脾气的这一刻,就在你看清了生活的真相,却没有转身逃开的每一天。
这些话,如果三年前有人跟我说,我肯定听不进去。
那时候的我,只想上山。
现在的我,终于敢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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