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过七十,古来稀。这个年纪的人,大多已经历过人生的大半风雨,看惯了聚散离合,也终于有时间静下来,与自己独处。常听人说,老人最怕孤单,最盼着儿女绕膝。
可偏偏有些七十岁上下的老人,嘴上说着“不用常回来”,甚至当儿女真要回来时,反而显出几分推拒。这话说出来,儿女听了难免心酸,以为是父母与自己生分了。其实,若真从老人的心里走一遭,便会明白,这份看似冷淡的推拒背后,藏着的是一颗再柔软不过的心。
不愿意子女常回来,第一个缘由,是不忍。不忍心看孩子奔波,不忍心成为他们的负担。七十岁的儿女,自己也已是知天命甚至花甲的年纪了,身上担着工作的压力,下一代的婚事,甚至孙辈的照看。他们难得有个周末,本该好好歇一歇,却要驱车几百里,赶回老家。路上堵车,老人悬着心;到了家,又要张罗着买菜做饭,忙得团团转;临走时,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老人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巷口,心里空落落的,还要强撑着笑。
这一场团圆,热闹是热闹,可儿女的疲惫,老人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与其这样,不如让孩子们在自己家里踏实地睡个懒觉,吃口热乎饭,不用为了一个“孝”字,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这份不忍,是年迈的父母能给子女的最后一点庇护——让你不必为我劳碌,便是爱你最好的方式。
第二个缘由,更深一些,是想守住自己最后的那点清静与自在。人活到七十岁,大半辈子都在为别人活。年轻时为了儿女活,操心吃穿、学业、工作、成家;好不容易退了休,又要帮着带孙子,继续在锅碗瓢盆里打转。等到真过了七十,腿脚不那么利索了,精力也大不如前,这才慢慢意识到,剩下的日子,该留给自己了。这个年纪的老人,开始习惯自己的生活节奏。
早上起来听听戏,午后眯一会儿,傍晚在小区里散散步,和几个老伙计下下棋、聊聊天。日子过得慢,却自在。若是子女回来,这平静的节奏就要被打乱。要说话,要说很多话,要听他们讲单位里的事、孩子的事,那些话题离自己越来越远,回应起来也吃力。更别说生活习惯的不同,早睡的人陪着晚睡的熬,清淡的口味要迁就重油重盐的。这种热闹,表面是温情,内里却是一种消耗。
老人不是不念亲情,只是到了这个份上,他们比谁都明白,真正的亲情,不是靠频繁的见面维系的,而是心里始终装着对方。与其让相聚变成一种表演,一种互相迁就的累,不如各自安好,彼此牵挂。
宋代无门慧开禅师有一首偈子说得好:“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人过七十,所求的不过是一个“无闲事挂心头”。子女回来,是喜事,但也往往成了“闲事”——要准备这个,操心那个,心里不得安宁。而子女不回来,自己便能守住这份安宁,守着几十年养成的习惯,守着和老伴的相濡以沫,守着夕阳下那片刻的静谧。这份清静,不是冷漠,而是历经沧桑后,对生命本质的领悟。
热闹是别人的,或者说是年轻的,而安宁,才是属于自己的。说到底,老人不希望子女常回来,是一种更深的懂得。他们懂得相聚有时,离别亦有时;懂得爱不是捆绑,而是让对方过得舒坦;懂得自己这辈子该尽的责已经尽完,剩下的光阴,要用来好好和自己相处。
作家龙应台在《目送》里写:“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老人站在黄昏里,望着儿女的背影,心里不是没有眷恋,只是他们更明白,渐行渐远是必然,而真正的爱,是哪怕背影远了,心里的根还在。
所以,下次当家里的老人说“不用常回来”时,不必难过,也无需多问。你只需知道,这句话里,藏着他用七十年人生淬炼出的深情。那不是推开,而是用他自己的方式,护你周全,也护自己周全。
在这份沉默的爱里,彼此好好的,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子,心里亮堂堂地装着对方,便是晚年最好的光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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