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提了个建议，春节各回各家，我几乎想都没想，直接说“好啊”。

当时我俩正吃饭，他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那眼神，怎么说呢，像准备好了要打一场硬仗，结果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真同意？”

“同意啊，这有什么不同意的。”我夹了口菜，特平静，“你三年没回你家过年了，我也挺想我妈的。”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点点头，说了句“行，那就这么定了”。

这事儿在我们家，就这么轻飘飘地定了。

说实话，不是赌气，也不是不想跟他回去。结婚五年了，每年都在他家过年。他家在河北农村，冷，旱厕，没有暖气。不是嫌弃，就是不习惯。我南方人，从小屋里烧着暖炉，年夜饭吃火锅，守岁的时候嗑瓜子看春晚，十二点放完鞭炮回屋睡觉，被窝是电热毯暖好的。

他家不一样。年夜饭吃饺子，菜都是凉的，婆婆忙前忙后，不让帮忙，我就干坐着，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晚上睡觉，被子沉得压胸口，屋里冷得露不出脸。大年初一早上五点被鞭炮吵醒，然后一整天就是串亲戚，这个叔那个伯，我一个也认不全，全程陪笑。

老公也知道我不习惯，但他没办法。他是独生子，公婆年纪大了，一年就盼着这几天。我能理解，所以从来不说不去。

今年他主动提各回各家，我心里确实松快了一下。

年二十八，我回了娘家。我妈在厨房忙活，我爸在贴对联，锅里炖着我爱吃的红烧肉。我窝在沙发上，嗑着瓜子看电视，那种自在，像回到二十岁。

大年三十晚上，跟老公视频。他那边信号不好，卡卡的，就看见他脸一帧一帧地动。他扯着嗓子喊：“妈问你吃饺子没！”

我也喊：“吃了吃了！替我问妈过年好！”

视频断了，再打过来就光有图像没声了。我俩对着屏幕傻笑，他比划了个“爱你”，我给回了个“比心”。也挺好。

初一早上，我睡到自然醒。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听见手机响。

摸过来一看，婆婆打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婆婆一般不主动给我打电话，有事都是老公传话。我赶紧接起来。

“喂，妈，过年好！”

那边没声，就听见喘气。我又喊了一声。

“哎……”婆婆应了，声音不对，哑的，带着鼻音，“好，过年好。”

我坐起来，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妈，您咋了？身体不舒服？”

“没有没有。”她赶紧说，顿了一下，“我就是……就是想问问你，吃饭了没？”

“还没呢，刚醒。”

“那赶紧去吃，大年初一，别饿着。”

我说好，正准备问她吃没吃，她突然又说：“那个……小宝（我老公小名）他爸昨晚喝多了，非拉着小宝喝酒，俩人都喝大了，今儿早上还在睡。”

我笑了：“难得高兴，让他睡吧。”

“嗯。”婆婆应着，又不说话了。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就听见那边有电视声，主持人拜年的喜庆调子，听着有点远。婆婆好像换了个地方，声音近了些，小了些：“闺女，妈问你个事。”

“您说。”

“你……是不是跟小宝吵架了？”

我一愣：“没有啊，我俩好好的。”

“那咋各回各家过年呢？”婆婆声音颤了一下，“妈没别的意思，就是……昨晚上包饺子，小宝他爸还说，今年儿媳妇没回来，饺子馅都拌少了。我说他，大过年的说这干啥，可晚上躺下，我也睡不着。妈就琢磨，是不是我这婆婆哪儿做得不好，你不想来……”

我嗓子突然紧了一下。

“不是的妈，真不是。”我赶紧解释，“是……是小宝说您二老年纪大了，他得回来陪你们。我也想我妈了，好几年没在家过年了，他就让我回来。我俩商量好的，真没事。”

“真的？”

“真的，妈，我骗您干啥。”

婆婆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长长叹了口气，带着点笑音：“那就好，那就好。妈就怕你俩闹别扭。你说你们在外面，也没个照应，要是有啥事，妈也帮不上……”

她说着说着，声儿又不对了。

我攥着手机，不知道该说啥。婆婆是个老实人，话不多，也不爱麻烦人。每年回去，她都是忙里忙外，包饺子、炖肉，生怕我吃不惯。我走的时候，她往我包里塞花生、塞枣，都是自家树上结的，说城里买不着这个味儿。

我从没想过，她会因为我不回去过年，偷偷哭。

“妈，您别多想。”我声音也有点发紧，“等过完年，我和小宝回去看您。到时候您还得给我包饺子呢，我爱吃您包的。”

“哎，哎，好。”婆婆连声应着，“那说定了啊，妈给你包，韭菜鸡蛋的，你不爱吃肉馅。”

我鼻子一酸。

她记得。

我不爱吃肉馅饺子，这事儿我只说过一次，三年前。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半天没动。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

我妈推门进来：“醒了？起来吃饭，饺子煮好了。”

“妈。”我叫她。

“咋了？”

“我想着……过两天，要不跟小宝回去一趟？”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就说：“行啊，想去就去，我跟你爸没事。”

吃饭的时候，我给老公发微信：妈刚才打电话了。

他回：我知道，她先打给你的？

我：嗯，哭了。

他回了个发呆的表情，然后说：我爸昨晚上也念叨你了，说你没回来，家里冷清。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会儿。

以前总觉得，过年就是两个人的事，或者两个家的事。现在才明白，对爸妈来说，孩子不在的年，不算年。

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我妈包的也好吃，可我突然想尝尝婆婆包的，那个皮薄馅大的。

晚上跟老公视频，他那边信号好了。他说初二去他姥姥家，初三去他姑家，初四可能没事了。我说那我去找你吧，他说好，我去车站接你。

婆婆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脸都快贴镜头上了：“闺女，真回来啊？”

“真回来，妈。”

她笑了，眼角皱纹堆起来，笑得可高兴了：“那妈给你包饺子，韭菜鸡蛋的！”

我说好。

挂了视频，我妈在旁边剥蒜，头也不抬地说：“你婆婆人不错。”

“嗯，挺好的。”

“那就行。”她把蒜瓣扔碗里，“两口子过日子，两好搁一好，都体谅着点，啥事没有。”

我没说话，看着她手上沾的蒜皮，心里突然特别踏实。

原来过年，从来不是各回各家，还是回一个家的事。

只是以前没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