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俞晴在体检前一晚突然说“今天不按了”,第二天医生一句“你是不是长期摄入了某种特殊物质”把江屿从五年的习惯里硬生生拽醒,他这才发现那十分钟的“小腹保养”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他。
江屿其实不是那种多疑的人,三十二岁,在永城做外贸,日子被订单、船期、客户邮件塞得满满当当,最怕的就是麻烦。平时不抽烟不喝酒,聚会也少,基本就是公司和家两点一线。朋友都说他这人“稳”,稳到有点像一台按时开关的机器,早上咖啡、晚上关电脑,连周末都能把生活过成表格。
俞晴跟他在一起五年,刚认识那阵,她还在一家理疗店上班,话不多,手很暖,做事有一种让人放松的笃定。江屿那时候腰背不太舒服,久坐之后一站起来就像生锈的门轴,俞晴帮他按过两次,手法不蛮,力道像踩在点上,按完他整个人都松了。她说自己学过一些“正骨”和“调理”,江屿听不懂,但那种被照顾的感觉太直接了,他没理由拒绝。
后来俞晴离职,接些上门预约,收入不算稳定。江屿想让她轻松点,干脆让她搬来一起住。搬进来第一周,她就开始了那个固定流程:睡前洗手、点一盏小灯、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点油在掌心,搓热,然后把手落在他小腹偏右的位置,按十分钟。
刚开始江屿还挺受用。外贸做久了,胃肠总有点毛病,胀气、反酸、吃凉的就不舒服。俞晴说那叫“脾胃虚寒,气机不顺”,按一按能“把气推开”。她说得一本正经,江屿也就信了。情侣之间嘛,有些亲密是带着生活气息的,不一定要浪漫得像电影,能实打实让人舒服就行。
问题是,这个习惯太“准”了。
准到什么程度?几乎每天同一时间,同一盏灯,同一瓶油,同一块地方。她的手指落点像有标记,偏差不超过两指宽。江屿有时也纳闷,随口问一句:“你怎么老按这儿?换个地方不行吗?”俞晴就笑笑,说“固定才有效,调理得走同一条线”。江屿当时听完也没继续追,因为他忙,也因为他更愿意把这种事理解成“她的专业”。
可越久越有些细节让人说不清的不舒服。
比如那瓶油,她从来不让他碰。瓶子不大,白瓷的,外面贴着胶带,像怕漏。每次她都是背对着他撕胶带,倒一点,迅速封回去,再塞回自己的布袋里。江屿开玩笑说:“你这是祖传秘方啊?”俞晴也不生气,轻飘飘回一句:“就是工作用的,你别乱动,手上不干净。”
再比如味道。那油不是常见的艾草、薄荷那种,闻着更像很淡很淡的金属味混着药味,说不上刺鼻,但也谈不上舒服。江屿问过,俞晴说是“矿物萃取”,对肠胃好。江屿不懂矿物怎么萃取进油里,可俞晴说得自然,他也就把那点疑惑压下去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疑惑一旦没被及时验证,就会被生活挤到角落里去。你忙着交货、忙着催款、忙着回邮件,一回家有人给你按按肚子,叫你别熬夜、别喝冰的,你就会下意识觉得:挺好啊,她对我上心。
直到体检前一天晚上。
那天江屿加班回来晚,洗完澡出来,俞晴坐在床边,灯开着,但她没像往常那样掏油瓶。她的手放在腿上,指尖在裤子上轻轻摩挲,像是心里有事。江屿还以为她不舒服,问她怎么了。俞晴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却让人莫名不自在,像她在掂量一句话怎么说。
然后她说:“今天不按了……你明天别吃太多,容易影响数据。”
就这么一句。
江屿当时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奇怪。五年里她从没断过。哪怕吵架,哪怕她发烧,哪怕他出差回来很晚,她都要按,说“断了就前功尽弃”。可体检前夜,她反倒停了,还特意提“影响数据”。
那三个字像不经意,却像一根细刺扎进脑子里。江屿没跟她吵,也没追着问,因为太晚了,他也累,只是躺下后怎么都睡不踏实。隔着空调风,他听见俞晴翻身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频繁。像一个人睡不着,又不敢发出太大动静。
第二天体检,永城的体检中心人多得像赶集。江屿空着肚子排队,心里那点不踏实越滚越大,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别乱想:体检嘛,谁还没点小问题。
轮到B超,他躺上去,探头一滑过皮肤,那点凉让人一激灵。医生一开始很快,动作机械,直到探头扫到他右下腹靠近腹直肌的位置,医生的手突然停住,停得过于明显。那种停顿很有力量,像你走路被人一把拽住袖子。
江屿心一下提起来:“怎么了?”
医生没马上回答,盯着屏幕皱眉,调了几个参数,又换了角度扫。那几秒钟,江屿觉得时间像被拉长,他盯着天花板,眼睛都不敢眨。
医生终于开口:“你这里有个高密度影,大概三厘米。”
江屿脑子一空:“三厘米?是肿瘤吗?”
医生摇头:“不像肿瘤,但也不正常。我先问你,你是不是长期摄入过某种特殊物质?矿物类、金属元素类的保健品,或者偏方?”
“没有。”江屿几乎是立刻回答。他甚至觉得这问题离谱,他生活简单到没什么可写进“特殊”的。
医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职业,但不轻松:“那你最近有没有长期接触什么东西?外用的也算。这个位置这种密度,一般不是自然长出来的,像沉积。”
沉积。
江屿听到这个词,心口像被人敲了一下。沉积不是“长”,沉积像“堆”。而堆起来的东西,得有来源。
他从B超室出来,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报告拿在手里却像一块冰。他本能地给俞晴发了报告照片,想着她怎么也得紧张一下,问问怎么回事。
结果俞晴回得很快,三个字:“小问题。”
紧跟着又来一句:“不用查了。”
江屿盯着那句“不用查了”,手指一点点凉下去。正常人听见“三厘米阴影”,第一反应是担心;就算不懂,也会问一句“医生怎么说”。可俞晴没有,她像在确认一个结果,然后轻轻松了口气。
那种“松口气”最吓人,因为它不是关心,是完成。
接下来的几天,俞晴更不对劲。她开始反复问他吃了什么,连他在公司喝的奶茶都要问“有没有加什么粉”。她又恢复按摩,但手法变得急,像赶进度,按到一半还会突然停下,盯着他小腹那个位置看一会儿,眼神飘得很怪。江屿问她看什么,她说“看气色”,可她看的是肚子,不是脸。
有一天夜里江屿醒了一次,看到俞晴背对着他,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一句他听清了:“他已经查出来一点影子了。”
那一瞬间,江屿脑子里“轰”一下。谁会这样说男朋友的体检结果?像报进度,像提交阶段性成果。
他开始做一件以前从没做过的事——留心。
俞晴洗澡的时候,他走到她放包的那张椅子旁,布袋半拉着拉链,那个白瓷瓶子就在里面。他犹豫了很久,还是伸手拿出来。瓶身很凉,拿在手里有点沉。他把瓶子举到灯下看,油液并不完全清澈,里面有极细的漂浮颗粒,像灰尘,又像粉末。江屿的胃突然紧了一下。
他不敢拧开,只能把瓶子放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那天晚上俞晴给他按摩时,他第一次没有闭眼享受,而是强迫自己盯着她的动作。她倒油时背对着他,动作熟练得像在做实验操作,倒多少、搓多久、手掌覆盖角度都很固定。
江屿突然意识到:这不是“随手的爱”,这是“可重复的流程”。
他需要更确实的东西。于是他去了市中心医院做增强影像,没有告诉俞晴。排队的时候他手心一直出汗,像明知前面有一扇门,打开会看到不想看的东西,但你还是得推。
结果出来,医生把片子放大,指着那块白影:“不是肿瘤,但确实是钙化沉积。更像外源性成分长期在固定点位进入,配合外力刺激导致局部反应。你有没有长期外用某种东西?或者长期按压同一个点?”
江屿嘴唇发干:“如果……每天按十分钟,按五年,会这样吗?”
医生愣了下,随即皱眉:“按压本身未必,但如果配合某些含矿物颗粒的外用介质,长期在同一点反复,确实可能诱导沉积。你得把你用的东西带来检验。还有,停止一切刺激。”
停止刺激。
江屿从医院出来,站在路边,车流声很吵,他却觉得世界很静,静得像只剩自己的呼吸。他突然想起俞晴体检前夜那句“别影响数据”。他以前以为是体检指标,血糖、血脂那种“数据”。现在回头听,那更像是别影响某种观察结果,别影响她要交出去的“数据”。
他开始翻家里能翻的一切。抽屉、柜子、她的包夹层。俞晴很谨慎,重要东西都不放家里,或者放得很深。但江屿这种做外贸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抠细节,他知道“整齐”往往是为了遮掩,他也知道“用惯了的动作”一定会留下痕迹。
一天凌晨,俞晴睡熟了,江屿去客厅倒水,经过电视柜时,脚步停住了。电视柜后面有根插线板,旁边放着一个透明收纳盒。那盒子平时被杂物挡着,他没注意过。这次他蹲下去一看,盒子里有几支细长的玻璃棒,还有几个银色小袋子,袋子上贴着手写标签:1、2、3。
江屿的手抖了一下。他没立刻拿出来,而是把手机手电筒压低光照过去,看到其中一个袋子角落印着一行英文,像某种实验耗材的批号。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柜子,突然觉得胸口喘不过气。那不是养生。那更像配比。
第二天他请了半天假,拎着那瓶油和一个银色袋子去找一家第三方检测机构。接待他的是个戴眼镜的技术员,话不多,拿到样本后先闻了闻,又用显微镜看。对方抬头的那一瞬间,江屿从他表情里就知道事情不妙。
“这里面有微细颗粒。”技术员把屏幕转给他,“不属于常见按摩油添加物,更像某种矿物粉末。长期涂抹在皮肤上,加上反复按压,有可能造成局部沉积,形成你说的高密度影。”
江屿喉咙发紧:“能看出来是什么吗?”
技术员没有把话说死,只说需要进一步分析元素组成,但他补了一句很扎心的:“你说你是自己用的吗?这东西不太像正规理疗用料。”
“不太像”这四个字,比“有毒”更让人发寒。因为它意味着:有人把不该用在人身上的东西,用在了你身上。
江屿拿着初步报告回家,整个人像被抽走力气。他没有立刻摊牌,他想看俞晴怎么演。可事情发展得比他想象的更快。那晚俞晴一进门就察觉到不对,她先看桌面,再看江屿的眼睛,像突然明白自己藏不住了。
江屿把报告放在她面前,声音很平:“解释一下。”
俞晴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口,先是想笑,笑不出来,最后整个人像塌了似的坐在沙发边。她的眼泪来得很快,但江屿看着那眼泪,心里没有软,只有一种迟来的恶心——原来一个人哭,也可以是害怕被抓,而不是愧疚。
“我没有想害你。”俞晴捂着脸,声音发抖,“我真的没有。”
江屿盯着她:“那你想做什么?五年,俞晴,五年。你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俞晴沉默很久,像在权衡。最后她抬头,眼睛红得厉害,但那种红里有一种破罐破摔的狠:“我只是想把数据做出来。”
江屿脑子嗡的一声:“什么数据?”
俞晴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地说,她以前在理疗店认识了一个“做项目”的人,说是某个研究团队在找“长期对照”,需要观察一种外源性微颗粒在人体软组织的沉积速度和形态变化。她最开始只是帮忙做外围工作,学手法、记记录、领一点补贴。后来那边说需要稳定对象,最好是作息规律、身体底子好、能配合长期操作的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不敢看江屿。
江屿声音很轻,却像刀刃:“所以你选了我。”
俞晴崩溃似的摇头:“一开始不是!我一开始真的是想给你调理!后来……后来他们说你很合适,说只要沉积成像出来就能拿到一笔钱,我们可以换房子,可以结婚不用那么累……他们说不会伤害你,只是沉积,不是毒,不会要命。”
江屿听到“不会要命”这四个字,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很冷:“所以体检前一晚你突然停下,是怕我数据不好看?还是怕我查出别的,影响你交差?”
俞晴嘴唇抖得厉害,没有否认。
江屿这一刻才真正明白,他发给她体检单的时候,她为什么会松口气。因为三厘米意味着“完成”。意味着她等的不是他健康,而是那个影子长到她能结算的尺寸。
他没有吼,也没有砸东西,反倒异常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成熟,是心死。江屿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录音,放到桌上:“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慢慢说,别漏。”
俞晴猛地抬头,眼里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恐惧:“你要干什么?”
江屿看着她:“你把我当实验体,我总得学会保护自己。”
后面的事情就像一条被拉直的线。江屿整理证据,检测报告、体检影像、俞晴的配比袋子、她跟陌生号码的聊天记录,还有她亲口承认的录音。他去报案的时候,值班民警最初也愣,反复确认“是情侣关系”“长期在同一部位外用不明物质”“对方刻意隐瞒”。等材料一份份递上去,民警的表情从不敢置信变成了严肃。
做笔录那天,民警问了他一句:“你知道这种事往往不是第一次吗?”
江屿一怔。
民警没有多说,只是让他等后续。
他回家收拾东西,俞晴那天没再出现,像突然蒸发。房间里还留着她的洗发水味,留着她点灯的那盏小台灯,留着床头那块她按了五年的位置——江屿以前觉得那是亲密,现在只觉得皮肤底下都发冷。
复查的时候,医生说沉积会慢慢吸收,但时间长,期间必须避免再次刺激,必要时还要跟踪观察。江屿点头,没多问。他不怕慢,他怕的是那种你把自己交出去,却被人当材料使用的感觉。
有一瞬间他甚至很荒唐地想:如果那天她没有说“今天不按了”,如果医生没有问那句“特殊物质”,他是不是会一直被按下去,直到某个更大更难收场的结果出现?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脊背发麻。
后来警方的调查确实牵出更复杂的线索,俞晴不是“闹着玩”,她的手法、频率、配比都不是随口编的。江屿听到这些时,反而没有最初那么愤怒了,愤怒是给“意外伤害”的,真正的蓄意被揭开之后,人更容易空,像心里某一块突然塌了,连痛都变得迟钝。
他最后一次见俞晴,是在警方通知的调解前程序里。俞晴瘦了一圈,眼神飘,坐在那儿不敢看他,嘴里反复说“对不起”。江屿听着,只觉得这三个字很轻,轻到压不住五年的每一个夜晚。
他没有问她爱不爱他,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爱如果能跟“配比”“沉积最快”“数据结算”混在一起,那爱就像掺了粉的油,抹上去也许一开始是热的,最后只会在身体里结成一块硬硬的影子。
江屿走出门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强,他眯了下眼,手下意识护住小腹那个位置,随即又放下。他突然意识到,他得学会把那块地方当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而不是某个人操作过的“点位”。
那三厘米的阴影还在,他需要时间把它代谢掉。但有些东西不是代谢就能消失的,比如信任碎掉的声音,比如一个人说“今天不按了”的那种刻意,比如医生问“特殊物质”时那种专业的警觉——它们会一直提醒他:别把温柔当作无条件的善意,别把坚持当作爱,有些坚持,只是在等一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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