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赵这事,说来也怪不好意思的。
我今年三十八,在城里做保姆快十年了。老赵四十六,是小区的保安,东北人,比我早几年来这座城市。我们俩能凑到一块儿过日子,完全是赶巧——他老婆走得早,我男人也好几年没音信了,都是一个人在这城里漂着。
去年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拎着一大袋子年货往家走,塑料袋突然断了,橘子滚了一地,香肠也掉出来沾了泥。我正在那儿发愁,老赵正好巡逻过来,二话不说蹲下帮我捡。他把自己手套摘了给我,说:“大姐你别用手捡,凉。”
就这一句话,我心里忽然就热乎了一下。
后来他就帮我拎东西上楼,到我那出租屋门口站着不进来。我说进来喝口水吧,他挠挠头说:“那...我能帮你贴个对联不?我瞅着你门上的都掉了。”
就这么着,老赵帮我贴了对联,还顺手把我那松了的门把手拧紧了。临走的时候他憋了半天,说:“大姐,过年你要是没事儿,咱俩搭个伙成不?我也不会做饭,一个人过年怪冷清的。”
我想了想,反正我也是一个人,就点了头。
腊月二十九老赵就搬过来了,带着一个蛇皮袋子,里边装着两床棉被、一个电饭锅、还有他闺女给他买的按摩仪。他说他闺女在外地打工,今年回不来,让他自己照顾好自己。
刚开始那几天特别好。老赵这人勤快,白天给我收拾屋子,拖地擦窗户,还把他拿手的东北乱炖做给我吃。我笑他放那么多酱油,他也不恼,嘿嘿笑着说:“你不爱吃我少放点。”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我们俩一起包饺子。我擀皮他包,他包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捏得特别紧实。他说:“这样煮不破,一个一个都囫囵着。”
外头鞭炮响起来的时候,我们俩端着饺子坐在窗边看。老赵忽然说:“秀英啊,咱俩以后就这样过呗?我白天上班,你在家歇着,回来我给你做饭。”
我说行。
白天是真的好。老赵下了夜班回来,会给我带楼下的豆浆,还是热乎的。我打扫完雇主家回来,他把饭菜都摆好了。有时候我们俩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他给我讲他们东北老家的事儿,说他年轻时赶大车的事儿,说他闺女小时候淘气的事儿。我听着听着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醒来身上盖着他的大衣。
可到了夜里,我是真受不了。
老赵打呼噜。
不是普通的呼噜,是那种一躺下就开始,像拖拉机启动,又像电钻钻墙,还带着各种拐弯儿的动静。我一开始还忍着,想着可能是过年累着了,过两天就好。结果初二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躺下刚迷糊着,老赵的呼噜就起来了。先是轻轻的,像远处的雷,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简直像在我耳边开挖掘机。我用被子蒙住头,没用。我翻过身背对着他,还是震得耳朵嗡嗡响。
我推了他一下,他翻个身,停了大概三十秒,又开始。
我又推,他又翻,这回停了不到二十秒。
到后来我都不敢睡了,就那么瞪着眼躺着,听着他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有时候还突然卡一下,吓我一跳,怕他憋过去。等他喘上那口气来,呼噜声比刚才还大。
初三早上我顶着俩黑眼圈起来,老赵还美滋滋地给我盛粥,说:“昨晚睡得咋样?”
我能说啥?我说挺好的。
连着好几天,我都是天亮才迷糊一会儿。白天去雇主家干活,差点把人家花瓶打了。主家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事儿,就是过年没睡好。
初五那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了。老赵刚躺下,呼噜还没起来,我就坐起来说:“老赵,咱俩商量个事儿呗?”
他说啥事儿。
我说:“你...你知道自己打呼噜不?”
他愣了一下,说:“知道啊,以前我媳妇儿也老说我。后来她走了,我一个人睡,也没人说了。”
我说:“挺响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吵着你了吧?”
我没吭声。
他翻身起来,抱着被子说:“那我睡沙发去。”
大正月的,客厅没暖气,沙发又窄又短,他那大高个儿躺上去腿都伸不直。我听见他在外头翻来覆去,心里也不是滋味。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他已经把早餐做好了,坐在那儿等我,眼睛也是红的。他说:“秀英,我今儿去医院看看,听说有治打呼噜的。”
我说:“大过年的医院有人吗?”
他说:“我去急诊问问。”
后来他真去了,拿回来一个止鼾器,说是医生推荐的,戴上试试。那玩意儿像个小夹子,卡在鼻子上。晚上他戴着睡,呼噜是小了,可呼吸声变得呼呼的,像拉风箱。我还是睡不着,又不敢说。
有一天我去雇主家干活,那家老太太问我过年咋样。我说还行,搭伙过呢。老太太精明着呢,瞅我一眼说:“你这脸色可不太行,是不是睡不好?”
我就说了打呼噜的事儿。老太太笑了,说:“傻闺女,这有啥难的,你比他早睡一会儿,他睡着你早睡着了,不就听不见了?”
我一想,对啊。
那天晚上我早早洗漱完就躺下了。老赵还在外头看电视,我怕他进来吵我,假装睡着了。后来他进来,轻手轻脚的,躺下之前还凑过来看看我。我闭着眼,感觉到他给我掖了掖被角。
那晚我确实先睡着了,老赵啥时候睡的我都不知道。早上醒过来,他正趴在枕头上看我,说:“秀英,你昨晚睡得咋样?”
我说还行。
他嘿嘿笑了,说:“那就好。”
可这事儿没过几天,又不行了。有天下雨,老赵巡逻淋着了,回来有点感冒,鼻子不通气,呼噜声比平时还大。我躺着数羊,数到一千多只还是睡不着。后来实在没办法,我起来倒了杯水喝,坐在客厅发呆。
老赵不知道啥时候也出来了,站在我身后说:“又没睡着?”
我吓了一跳,说:“你咋也起来了?”
他说:“我翻身发现你不在,就出来看看。”
我们俩就那么坐着,外头雨还在下。老赵忽然说:“秀英,要不咱俩分屋睡吧。我去找个折叠床,搁客厅就行。”
我说:“那多不好,大冬天的。”
他说:“总比你睡不好强。你白天还得干活呢,累坏了咋整。”
我没说话。
他又说:“咱俩白天在一块儿就挺好,夜里...夜里我睡外边,你睡里屋,两不耽误。”
我看着他,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都白了半边,眼神里有点小心翼翼,怕我生气。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我说:“老赵,我不是嫌弃你。”
他说:“我知道。是我这呼噜不争气。”
最后我们商量好了,他买个折叠床放客厅,我睡里屋。白天他照常给我做饭,我照常给他洗衣服,晚上他送我进里屋,自己在客厅铺床。
第一天晚上,我躺在那屋,安安静静的,反而睡不着了。总觉得少了点啥。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他缩在那张小床上,被子都快掉地上了。我轻手轻脚给他盖好被子,他翻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秀英...豆浆...趁热喝...”
我站在那儿看了他好一会儿。
现在我们还是这么过着。白天搭伙,夜里分屋。他偶尔还会问我:“昨晚睡得好不?”我说好。他就笑,笑完了说:“那就行。”
其实有时候我也在想,两个人过日子,到底啥是最重要的?是他夜里不打呼噜,还是他白天记着给你买豆浆?是他能陪你睡一张床,还是他半夜踢了被子有人给盖?
我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反正日子就这么过着,白天一块儿吃饭说话,夜里各睡各的。有时候我躺在那屋,听着客厅里隐隐约约的呼噜声,反而觉得踏实。
老赵昨天又跟我说,他打听到有个啥手术能治呼噜,等攒够钱了去做。我说不用,就这样挺好。他问为啥。
我说:“你打呼噜我睡不着,你不打呼噜我还不习惯呢。”
他愣了半天,然后嘿嘿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这日子啊,大概就是这样。哪有十全十美的呢?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跟前,白天给你做饭,夜里自己睡沙发还惦记着给你盖被子,就够了吧。
至于呼噜——反正隔着一道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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