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千龙网)

展览:秋麦:心目之中

展期:2026.1.17–4.12

地点: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

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正在举办一场名为“秋麦:心目之中”的展览。该展以摄影为媒介,但艺术家秋麦却在展介视频中围绕中国绘画进行讲述——围绕画论、画史、中国画装裱和绘画材料等娓娓道来。摄影和绘画的交融,让呈现的画面既客观又能揭示表面之下的深层含义。摄影走出了窠臼,又因为艺术家的在场性,让作品呈现出“行走在满是年轮的旅程……让我们有了心灵的感应”的意味(这句来自2026年春晚李健演唱的《人间共鸣》)。

生机勃勃的历史记忆

秋麦1969年出生于美国纽约,1991年在北京语言大学继续深造中文,在中国旅居三十多年,在此期间,通过摄影游历中国。因为艺术家的经历,在观看他的作品之前,我带着一些不一样的期待:了解外人心目中的中国,带来不一样的启发。

展出作品试图通过今昔对比,以真实地理与历史记忆相结合,从而让作品的意义得以彰显。展览空间中的灰色调以及艺术家在介绍中提到的关于装裱的思考,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长江是中国艺术从古至今的经典题材。一江清水,福泽南北东西。长江见证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发展格局。秋麦的《长江万里图》系列,受到现藏于美国弗利尔美术馆、南宋佚名画家的《长江万里图》手卷以及中国古籍《山海经》启发。在这幅长16.6米的绢本水墨上,可以看到红色墨汁标出的近240个地理名称。南宋画家用鸟瞰视角,描绘了长江从岷山经8个省份至上海入海口沿途的山水和民居风景。

秋麦在现代科技产品的帮助下,按图索骥,目的是进行可行性的实地拍摄。此次展览展出了该系列42幅作品中的12件。从展出现场的图片可以看到,这个系列作品的尺幅长度可观——尤其是2012年创作的《建康》。展方并没有给出作品具体长度,或许是因为照片可以根据需要冲印,长度可变。作品标题中的“建康”就是今天的南京市。从古画上可以看到“建康”一带房屋众多,今昔对比之下,让人看到六朝古都的繁华依旧。

看到《夔府》这幅作品时,许多记忆被唤醒。在展出的《长江万里图》系列作品中,《夔府》与《山海经》关联最为紧密:“其上有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作品名字中的“夔府”二字,沿用了古画上的标识。作品展现的是夔门——拔地而起、隔江对峙的赤甲山与白盐山。它是三峡西端入口处,也是第五套十元人民币背面的山水图案。在几乎所有现代山水绘画展览中,我们都可以看到由不同艺术家以不同形式呈现的壮观景象。同期开幕的中国美术馆的长江主题展览中,宗其香的《三峡夜航》(1977年)和陈大羽的《夔门峡道》(1956年)两幅作品均可以看到纸本水墨的夔门。

当你看到白帝庙时,有没有想到李白的《早发白帝城》?李白曾三过夔门,写下飘逸畅快的“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杜甫也曾登上夔门的最高处,把无尽的苦闷哀愁化作被后世誉为古今七律第一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刘禹锡被贬到夔州时,还能效仿民歌调式创作出含蓄浪漫的“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不同时期的人怀揣着不同的思绪,却依托同样的地理位置引发出一段段珍贵的历史记忆。

唤起历史记忆的另一种方式,体现在《无字碑》这幅作品中。在秋麦看来,这块武则天去世后竖立在乾陵的石碑是最美的。此碑高7.53米,宽2.1米,厚1.49米,重约98.8吨。碑称“无字”,是因为它初立时,碑上未刻一字。宋金以后,有游人在上面题字刻词,因此秋麦镜头中的“无字碑”其实并非无字。艺术家从35毫米的底片放大到原碑尺寸这一变化,解释了为什么展厅作品上的文字不可辨认。在这里,镜头也许意味着眼光的局限性;而放大后的模糊,似乎预示着人们想要还原历史原貌的结果。对于看过不少碑和碑帖的人来说,最关心的话题恐怕是“为什么碑上不题一字”。遗憾的是,学者们对此众说纷纭,目前尚无权威解释。也正因为如此,时间成为找到答案的唯一选择。因为无字,讨论永远说不完,关注一直持续持久,或者说,这是一种对历史探索和艺术想象的持久。

完成于2025年的作品《苏–Thoreau》,更是将真实地理与来自西方的文学作品联系在一起。作品由鄱阳湖鸟类摄影和艺术家书写的中英书法两部分组成。正如标题显示的那样,“苏”指苏轼,“Thoreau”指亨利·戴维·梭罗,书法部分的中文来自苏轼于1082年因“乌台诗案”被贬至黄州时写就的《后赤壁赋》,英文节选自梭罗的《河上一周》。在秋麦看来,苏轼游历赤壁写下的“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与梭罗和哥哥乘船接近终点时看到苍鹭飞过头顶,几乎是同一个故事。两个瞬间相距半个地球、相隔约800年,这激发了艺术家的思考,也同时让他成了故事的一部分。能将这两个故事联想起来,与秋麦熟悉长江边上的赤壁和鄱阳湖水域,且同样了解梭罗的作品密不可分。这种由地理引发的记忆跨越了文化和时空,宇宙从未隔限古今东西。

视觉艺术线索中的一眼千年

文章开头提到秋麦的《长江万里图》系列受南宋画作和《山海经》的启发,而实地拍摄的坚持,受到明代画家王履的影响:“吾师心,心师目,目师华山。”秋麦为早前的一本华山摄影集刻了一枚“目师华山”的小章——拍摄下亲眼看到的实景是他的追求。旅居中国,对于他的艺术来说何尝不是“心师目”。他同时提到,在中国旅行时不可避免地听到一段历史或者一则故事,它们“就像一条不断绵延的视觉艺术线索”,秋麦同时指出这样的线索在其他文明里是罕见的。这条线索,成为秋麦构建有生命力的艺术的源泉。

实地拍摄,让秋麦体会到“一眼千年”。2005年拍摄《北宋神道》时,在通往宋哲宗赵煦陵墓的路上,有人骑着摩托车闯入镜头。“神道”本是一条引导皇帝灵魂前往来世的路,拍下摩托车这一刻,折叠了历史。这一幅打印在蝉翼宣纸上的作品,让我们看到光的含义。秋麦在解释中国画装裱时,提到托裱的白纸让光亮透进画面,能让画面立体生动,我忽然意识到中国画装裱如此伟大:越薄的纸,透过的光就越多。当《北宋神道》册页在类似栈道形式的站台上伸展至我们面前时,作品中的细节并没有被暗色调淹没。是技术让光透进历史的叙述,也让历史记忆更加明朗。

绵延的不仅是视觉艺术,更是历史。展览让《苏–Thoreau》中苏轼与《北宋神道》中宋哲宗的两段故事出现在展厅的同一区域,这样的安排也许是巧合,却让一段历史重现。元丰八年,也就是《后赤壁赋》写就的第三年,宋哲宗即位,苏轼被召回,官至翰林学士。苏轼在宋哲宗元祐二年担任侍读,为哲宗讲解经史内容并传递道德观念和治国理念,期望他能成为贤明之君。元祐八年,宋哲宗亲政,开始推行新法。苏轼因曾反对新法且为旧党成员,被一贬再贬,从惠州一直被贬到儋州。

展厅中,两幅作品的同时出现,让观众可以继续探讨《后赤壁赋》之后的苏轼和他的人生。在黄州、惠州和儋州时,苏轼写下了他人生中的大部分名作,世世代代的人们受到这些作品的影响,这其中就包括秋麦。

像素的颗粒也能生出花朵

从南宋到21世纪,地貌变化、地名沿用至今还是早已更名,这些并不是艺术最关心的问题。艺术关心的是:让光透进图像,让视觉和历史的绵延成为人们认知世界的一部分。

从“心师目”到“心目之中”,是从具象走向了抽象的心理活动——由真实地理引发历史记忆后的波澜。艺术家刻意削弱作品的清晰度与细节,让抽象的概念存在于真实的地理摄影之中。上面提到的《无字碑》中呈现出的放大产生的噪点颗粒,在《建康》《江口镇》等多幅作品中也同样存在。颗粒,让瞬间有了物质载体,那便是时光的尘埃。这让我想到那句“低到尘埃,开出花朵”。展厅中的显微摄影作品《盐图》更是加深了对于“开出花朵”的感受。

作品介绍中写道:“随着晶体溶解,微观的山水景观逐渐显现。当光线透过盐晶体折射时,出现了这些蓝色和紫色的色彩。”花朵的意象同样可以是滚滚红尘中,我们由联想升华的认知。朦胧的《江口镇》是画展宣传的主视觉,这让展览多了几分诗意和哲学意味。烟囱中冒出的白烟,似乎在表达“远欲其深,当以云深之”的意境。这是来自中国画的意境:巧用云、雾、烟、霭等自然元素表达深邃。

长江流动中,你脑补出两岸风景变迁。你也许只在展览现场停留了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却看到了宇宙中斗转星移的变化。人与自然的关系发生着改变,没变的是人对自然的崇拜和不断想象的本能。此刻,看似冷清的展览现场,却像是一条万马奔腾的时间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