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夜的星辉,还残留着清冷的、微苦的芝麻油味,在记忆的底片上印下九点游移的光斑。初九的天,却一扫沉郁,亮得坦荡,蓝得彻底。那蓝不是春日那种水汪汪的嫩,而是冬日特有的、经过严寒淬炼过的、坚硬而明净的宝蓝色,从头顶一直铺展到四野的尽头,没有一丝云翳敢来沾染。阳光是金色的,干爽的,带着重量似的,“哗啦”一下倾泻下来,将屋瓦上的薄霜、枯草尖的露水,都照得晶晶亮。
这一日是“天公生”。玉皇大帝的诞辰。比起前几日那些贴着灶台、绕着门庭、关乎口舌与穷富的家宅神祇,今日这位,是至高无上的,是渺远的,是掌管三界十方、一切命运流转的“老天爷”。对他的敬,便不能再是灶前拉家常式的絮叨,也不能是“崩穷”那般带点撒泼耍赖的痛快。这敬,须得是仰视的,静穆的,将一切人间的嘈杂与悲欢,都暂且按下,只留一颗肃然的心,向着那无穷高的苍穹。
祭拜不在屋内。堂屋太小,装不下对“天”的想象。祭拜在庭院正中,在毫无遮拦的、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泥土地上。
一张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八仙桌,被父亲稳稳地搬到院子中央。桌面映着天光,木纹清晰可见。供品是极简净的:三盘鲜果——苹果、柑橘、冬枣,洗得水珠未干,红黄青绿,颜色也鲜洁;三碗清茶,新沏的,茶叶在碗底缓缓舒展;三碟素点,是母亲昨夜新蒸的、未加糖馅的白面馒头,暄腾腾的,顶上点着胭脂红。没有腥膻,没有烟火气,仿佛这至高之神,只享用这天地间最本真、最洁净的滋养。
父亲换上了一身深青色的长衫,虽也是半旧的,却熨帖平整,连风纪扣都扣得一丝不苟。他净手焚香,用的香也是最好的檀香,烟气笔直,香气沉静悠远,不像线香那般烟火气重。三炷香擎在手中,他面向正南——那是“天”的方位,缓缓地、极深地躬身下去,一拜,再拜,三拜。起身时,并不立即将香插入香炉,而是双手持香,举过头顶,静静地立了片刻。阳光照着他花白的鬓角,照着他肃穆的、微微仰起的脸膛,那姿态,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承接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献上什么。
母亲和我,站在父亲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也跟着行礼。没有言语,连呼吸都放轻了。院子里静极了,只有远处不知谁家檐下的冰棱,化了一夜,此刻承受不住,“咔嚓”一声轻响,断了一截,落在地上,摔得粉碎。那声响,在这静穆里,竟显得格外惊心,也格外清晰,仿佛天地本身,在应和着这无声的祭拜。
香插入粗陶香炉,青烟袅袅,升到一人高处,便被无形的风吹散,融入那无边的湛蓝里。父亲垂手而立,依旧望着高天。那目光很深,很空,不像是在看具体的云或光,倒像是穿透了那层蔚蓝的壳,望向某个更为浩瀚、更为幽渺的所在。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声音。我知道,那不是祷祝,至少不是为具体的某件事、某个人祈愿。那或许是一种更根本的诉说,关于敬畏,关于顺服,关于在这宏大无匹的秩序下,一个凡人如何自处、如何耕耘他那微不足道的一亩三分地。
供桌静静地立在阳光里,鲜果泛着温润的光,清茶的热气丝丝缕缕地飘散。一只越冬的麻雀,好奇地落在不远处的篱笆上,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瞅着这边,啁啾了两声,见无人理会,便又扑棱棱飞走了,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短促而清晰。
这祭拜的时辰并不长。香燃到一半时,父亲便示意可以了。他率先上前,将三杯清茶泼洒在桌前的泥地上,那茶水很快便被干渴的泥土吸了进去,留下三个深色的圆痕。然后是母亲,她将供果和点心略略移动了位置,表示神明已“享用”过了。仪式便算完成。
撤了供桌,院子又恢复了空阔。阳光毫无遮拦地洒满每一寸土地,刚才那片刻的肃穆,仿佛也被这明亮的、充满尘世活力的光,冲刷得淡了,溶化了。父亲脱下长衫,换回日常的棉袄,额上竟有了一层细密的汗。他搬了把椅子,就坐在刚才供桌的位置,眯着眼,晒太阳。
“天公……”他忽然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对我们说,“……他老人家,怕是忙得很。管着刮风下雨,管着四时节气,管着所有人的命数前程。”他顿了顿,拿起母亲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大口,“咱们这点小心思,他未必听得过来。祭他,是咱们的本分。尽了本分,心里安泰了,剩下的,该犁地犁地,该织布织布,也就是了。”
母亲在一旁点头,手里又拿起那件似乎永远补不完的旧衣,接口道:“是这个理。敬天,是敬那个‘高’。人心里头,总得存着点比自己高的东西,走路才稳当,遇事才不敢太猖狂,太沮丧。”
我听着,望着头顶那片毫无瑕疵的、高远的蓝。忽然觉得,这“敬高远”,敬的或许并非一个具体的神祇,而是“高远”本身。是那令人自身显得渺小的苍穹,是那无法抗拒的四季轮回,是那超越个体悲欢的、沉默运行的大道。在这“高远”的映照下,人间的得失、年节的喧嚣、甚至对神明的具体祈求,都显出了它们应有的、不过分膨胀也不过分萎缩的比例。
祭拜过了天,心仿佛被那高天之水洗过一遍,滤去了许多燥气与浮尘。再低头看这院落,看这即将开始春耕的土地,看父母那被阳光晒得发红的脸膛,心里便只剩下一片澄明的、踏实的平静。
天公在上,默默不言。而人在地上,敬过之后,拍拍尘土,便又该去忙活那些永远忙不完的、结结实实的生计了。这“敬”与“忙”之间,有一种朴素的平衡,支撑着平凡岁月,在这苍天之下,一代代,安稳地流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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