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第一次开家里那辆迈巴赫来学校接我的时候,我正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
这习惯挺幼稚的,我知道。
但我就是喜欢看那些小东西扛着比它们身体大几倍的食物碎屑,吭哧吭哧往洞里搬的样子。
特别踏实。比跟人打交道踏实多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苏澜发来的微信:“校门口,黑色那辆,到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往校门口走。下午四点半,阳光还挺刺眼,照得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迈巴赫像一块会发光的黑曜石。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但我知道我妈肯定坐在驾驶座上,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方向盘——她最讨厌等人。
我走到车边,手刚搭上后座门把手——我一直习惯坐后面,觉得副驾是我爸的专属位置,哪怕他很少坐——旁边突然冲过来一个人影,带着一股甜腻的果香,猛地撞了我肩膀一下。
我踉跄半步,手松开了。
是林薇薇。我的室友。
她今天穿了条崭新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显然是刚卷过,脸上的妆比平时上课时浓了至少三个度。
她看都没看我,动作麻利得像训练过一样,一把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弯腰就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挺响。
我愣在车外,隔着深色车窗,隐约能看到她侧过身的轮廓。
然后,我听见车里传来她那种能掐出蜜糖来的声音,甜得发齁,尾音还带着刻意的颤抖,好像在演什么苦情剧重逢戏码。
“妈——!”
这一声喊得,我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瞬间起立。
“您怎么才来呀?我都等您好久好久了,腿都站酸了。”
我的大脑空白了两秒。妈?谁妈?
我下意识地看向驾驶座。车窗缓缓降下一条缝,足够我看见我妈苏澜的侧脸。
那张常年出现在财经杂志内页、被同行私下称为“澜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没看我,目光平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右手,食指指尖在真皮包裹的方向盘上,极轻、极慢地敲了一下。
那是她极度不耐烦,但又觉得事情开始有点意思时的习惯动作。
我太熟悉了。
林薇薇完全没察觉气氛不对,或者她察觉了,但被巨大的虚荣心冲昏了头。
她甚至回过头,透过车窗缝隙,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混合着得意、挑衅,还有一丝把我彻底排除在外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她转回头,用那种压低了些,但确保我能听见的音量,对我妈说:
“阿姨,您别理外面那个。我们学校的,乡下来的,特别爱蹭车。整天穿些地摊货,浑身穷酸气,怎么可能是您女儿呀?您可千万别被她骗了。”
我站在初夏傍晚的风里,听着我室友用我最熟悉的、撒娇告状的语气,对着我亲妈,把我描述成一个试图攀附豪车的乡下穷鬼。
一股极其荒诞的感觉从我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想笑。
事实上,我也真的笑了出来。不是气的,就是觉得太他妈好笑了。笑得我肩膀都有点抖。
我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车里冷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外面的燥热。
高级皮革混合着我妈惯用的、带着雪松和淡淡药苦味的沙龙香水的味道,干净又冷冽。
林薇薇身上那股廉价的、仿某大牌花果香调的香水味,在这片洁净的空气里横冲直撞,显得格外刺鼻和廉价,像不小心打翻了一瓶糖精。
车子还没动。
林薇薇大概觉得“妈妈”的沉默是对她话语的默认,越发来了劲。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乖巧,声音里的茶味几乎要溢出车窗:
“阿姨,您不知道,这个陈……陈默,在学校里可孤僻了。我们一个寝室的,想带她一起玩,她都不乐意,整天独来独往,阴沉沉的。我们都不敢跟她多说话,怕哪句不小心刺激到她。”
她说我叫陈默。对,我现在叫陈默。上大学前,我妈问我,要不要换个普通点的名字,体验更彻底一点。
我本来叫陈玥,我妈说这名字一看就不像普通家庭的孩子。
我图省事,随手翻了本字典,指了“默”字。行,那就陈默吧。沉默是金。
此刻,我确实很沉默。我靠在冰凉柔软的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开始流动的街景,梧桐树的影子斑驳地掠过车窗。
我心里一点火气都没有,甚至有点好奇,好奇林薇薇这场自导自演的戏,打算怎么收场。我更想知道,我妈会怎么接。
苏澜终于启动了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不低,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是吗?”
就这两个字。
但林薇薇像得到了莫大的鼓励,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她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陈默”的“穷困”生活。
“她用的擦脸油,我看了,就是超市里卖的那种十几块钱一大瓶的,闻着都呛鼻子。”
“衣服更不用说了,全是没牌子的,料子一看就很差,洗几次估计就不能穿了。”
“而且吧……”
她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营造出一种分享秘密的氛围,
“阿姨,我觉得她人品可能也有点问题。上学期,我新买的一支阿玛尼口红,放在桌上就不见了。我们寝室就四个人,其他两个都是我好朋友,就她……嫌疑最大。当然啦,我没证据,也不能乱说,但心里总归有点膈应。”
我闭上眼睛,把涌到嘴边的冷笑咽了回去。我的学费、生活费,每个月准时打进卡里,数额足够我在这个一线城市活得相当滋润。
但我答应了我妈,也答应了我自己,这四年,我要彻底抛开“陈玥”的身份,只用“陈默”这个壳子,去看看这个世界最真实的样子,去结交不因为我的家庭而接近我的朋友。
现在,我看到了。真实得有点刺眼。
“妈——”林薇薇的语调又变得黏糊起来,图穷匕见。
“我最近……生活费有点不够用了。同学们都换了最新款的菠萝手机,就我的还是老款,都好几年了,屏幕都有划痕了,拿出去聚餐拍照,都有点不好意思。”
她顿了顿,观察着“妈妈”的反应。苏澜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开车。
林薇薇于是胆子更大了:“还有啊,我想报个法语班。我们专业以后出国深造机会多,提前学点法语,总没坏处,对吧?就是学费有点贵……”
我差点没忍住咳出来。
林薇薇的英语四级考了三次,最后一次428分低空掠过,为此她在寝室骂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出题老师变态。
就这水平,还惦记着出国学法语?
就在这时,我放在腿上的手机屏幕亮了。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好玩?”
我抬眼,看向车内后视镜。镜子里,我妈的眼睛也正看着我。
那双平时在谈判桌上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顽童般的、兴致勃勃的玩味。
她在用眼神问我:闺女,这送上门的乐子,你想怎么玩?
我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嘴角,手指在身侧的真皮座椅上,轻轻敲了两下。
嗒,嗒。
这是我们母女之间很多年前就有的暗号。意思是:接着演,别停。
几乎在我敲完的下一秒,苏澜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语调里忽然注入了一种之前没有的、近乎宠溺的无奈:
“这样啊……是妈妈疏忽了。最近公司忙,没顾上你。手机和法语班的事,回头我让张秘书去办。”
林薇薇瞬间喜形于色,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谢谢妈!您最好了!我就知道您最疼我了!”
她趁热打铁,大概是觉得“妈妈”这么好说话,得赶紧把“陈默”这个潜在威胁彻底踩死,又补充道:
“妈,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个陈默,私生活好像也不太检点。有同学说,好几次晚上看见她在校外的‘迷迭’酒吧那边转悠。那地方……乱得很,听说还有人在里面做不正当兼职。她经常夜不归宿,我都有点担心……”
这句话说完,车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度。
不是我的错觉。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我妈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瞬间结冰。那冰冷不是冲我,而是冲着副驾驶座上那个正卖力表演的女孩。
苏澜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两件事:一是背叛,二是凭空污人清白。林薇薇精准地踩中了她的第二个雷区。
车子缓缓停在了我们宿舍楼下。老旧的六层楼,墙皮有些剥落,和这辆锃亮的迈巴赫格格不入。已经有不少路过的学生停下脚步,偷偷朝这边张望。
苏澜没立刻开车门锁。
她伸手,从前排储物格里拿出一个看起来挺普通的深蓝色保温袋,转身,递给了我。她的动作自然流畅,就像做了千百遍一样。
“给你带的汤,海带排骨,炖了四个小时。趁热喝,别放凉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对我说话时的温和,但那份温和里,带着只有我能听出来的、一丝未消的冷意。
林薇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看着那个保温袋,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打断剧本的恼怒。
这不对啊!这个穷鬼凭什么有汤喝?还是“妈妈”亲手炖的?难道……不,不可能!肯定是这个穷鬼用了什么手段巴结上了阿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苏澜已经转回了头,脸上挂起那种社交场合专用的、温和得体但疏离的微笑,对林薇薇说:“薇薇是吧?今天阿姨公司还有个紧急会议,就不多送了。下次有机会,再好好聚聚。”
称呼从“妈”变回了“阿姨”,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林薇薇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强大的心理素质(或者说厚脸皮)让她迅速调整过来,也挤出一个甜笑:“好的阿姨,您工作重要,慢走呀!路上注意安全!”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关门的力道有点重,“砰”的一声。
我拎着保温袋,跟在她身后下车。脚刚沾地,就听见我妈降下车窗,对我说了句:“汤喝完,保温袋洗干净,下次给我。”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
车窗升起,黑色的迈巴赫无声地滑入车道,很快消失在拐角。
林薇薇没有等我,她踩着那双新买的、看起来有点磨脚的高跟鞋,走得飞快,背影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气和一种被拂了面子的难堪。
那条崭新的碎花裙子,在夕阳下晃得我眼晕。
我知道,这事儿,没完。
回到寝室,门是被林薇薇甩上的,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另外两个室友,赵晴和孙小雅,正凑在一起看手机,闻声立刻抬起头,两双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林薇薇,里面写满了八卦和羡慕。
“薇薇!回来啦!”赵晴先跳起来,她是寝室里最活络也最会看眼色的人。
“怎么样怎么样?那是你妈妈的车?太帅了吧!我在阳台都看到了,迈巴赫啊!咱们学校门口可从来没停过这个级别的车!”
孙小雅也凑过来,声音里带着夸张的惊叹:“我的天,薇薇你藏得也太深了!平时一点都看不出来!那你家到底是做什么的呀?开那么大公司吗?”
林薇薇把手里那个假名牌包重重地甩在自己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脸上的怒气和难堪,在室友们崇拜的目光中迅速消散,转而浮起一种刻意淡然的优越感。
“哎呀,没什么,就是家里做点小生意。”她撩了撩头发,语气轻飘飘的,“那车是我妈公司的,她今天正好路过,就开来了。平时她都不开这么招摇的。”
“这还叫招摇?这叫实力好不好!”赵晴捧哏捧得极其到位。
“薇薇,那你以后是不是要搬出去住啊?肯定要住大别墅吧?还跟我们挤这破宿舍干嘛呀!”
林薇薇很受用这种追捧,她瞥了一眼默默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保温袋的我,声音提高了些,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快了。我妈说了,已经在给我看房子了,市中心的大平层,带落地窗的那种。这破宿舍,谁爱住谁住,反正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我的桌子,最后定格在我放在笔筒旁边的那个陶瓷小猫摆件上。
那是我爸去年暑假烧给我的,小猫憨态可掬,釉色烧得不太均匀,尾巴尖还有个小气泡,丑萌丑萌的。我爸手笨,做了十几个,就这个勉强能看。
林薇薇走过来,伸出两根做了美甲、贴着水钻的手指,嫌恶地捏起那只陶瓷小猫,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这什么啊?丑死了,地摊上都找不出这么次的玩意儿。”
她撇撇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摆在这儿,看着就晦气,拉低我们整个寝室的档次。”
说完,她手腕一扬。
那只小猫在空中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哐当”一声,精准地掉进了门后那个套着黑色垃圾袋的垃圾桶里。声音闷闷的,像砸在我心口上。
寝室里瞬间安静了。
赵晴和孙小雅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尴尬和不知所措,但她们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只是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的动作停住了。
我看着垃圾桶,又慢慢抬起眼,看向林薇薇。
她抱着手臂,下巴微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的挑衅和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在等,等我发作,等我哭,等我求她,或者至少露出愤怒屈辱的表情。
这样,她就能用更刻薄的话来碾压我,巩固她刚刚建立的、脆弱的优越感。
我看了她几秒钟。
然后,我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走到垃圾桶边,弯下腰。
垃圾袋里是她们中午吃剩的外卖盒子,沾着油渍,还有揉成团的纸巾和果皮。
我伸手进去,拨开那些东西,摸到了冰凉粗糙的陶瓷表面。
我把它拿了出来,小猫的耳朵尖沾了一点褐色的酱汁。
我走回自己的座位,抽了几张纸巾,打开保温袋,拿出里面我妈给我准备的汤罐——罐子外面还套着精致的保温套。
我把小猫放在桌上,用纸巾,一点一点,仔细地擦掉上面的污渍。擦得很慢,很认真。
擦干净后,我把它放进了我书桌带锁的抽屉里,“咔哒”一声锁好。
整个过程中,我没有看寝室里的任何人,也没有说一个字。
我的沉默,在她们看来,无疑是懦弱到极致的表现。是穷鬼被戳穿后,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的彻底认输。
林薇薇果然嗤笑出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轻蔑和索然无味:“真没劲。穷酸就算了,连脾气都没有,像个木头。”
她扭过头,不再看我,重新投入到被追捧的快乐中,对赵晴和孙小雅说:
“我妈说了,下周就带我去买新手机,最新款的菠萝14,顶配。还要去国金中心逛逛,给我添几身行头。哎,你们说,我是买香奶奶的经典款好,还是迪奥的新季套装好?纠结。”
寝室里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赵晴和孙小雅立刻围上去,七嘴八舌地给出建议,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是这份热闹,是她们三个人的,与我无关。我成了这个寝室里一个突兀的静音符号,一个用来衬托林薇薇“豪门千金”身份的、灰扑扑的背景板。
她们的谈话,不可避免地又绕到了我身上。
“有些人啊,就是没有自知之明。”
赵晴意有所指,声音不大不小,“平时装得清高,还不是想巴结有钱人?结果呢,脸都被打肿了吧?”
孙小雅接话,语气更刻薄:“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也配跟薇薇坐一辆车?还好薇薇妈妈火眼金睛,没被她骗了。要我说,这种心术不正的人,就该离远点,免得沾上穷气。”
“何止穷气,怕是还有贼气呢。”林薇薇凉凉地补了一句,三人便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我戴上降噪耳机,把她们的声音隔绝在外。世界瞬间清净了。
手机屏幕亮起,是我妈苏澜发来的信息。
“汤喝了没?第一幕对手戏,感觉如何?为娘的演技还行吧?”
我看着那熟悉的星空头像,鼻子没来由地酸了一下。但很快,那点酸涩就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我回复:“汤还没喝,晚上当宵夜。对手戏浮夸做作,剧本漏洞百出,但胜在脸皮够厚,情绪饱满。苏总演技收放自如,晚辈佩服。”
那边几乎是秒回:“陈导满意就好。那接下来这场大戏,导演有什么指示?是直接NG,还是让她再自由发挥一会儿?”
我点开朋友圈,刷新。最新一条就是林薇薇发的。
没有配图,只有一行文字:“新的旅程,感谢一直守护我的您。”
定位是我们大学。
下面已经有二十几个点赞,一堆评论。“薇薇怎么了?有什么好事?”“守护?是谁是谁?”“哇,感觉有情况!求爆料!”
我的指尖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敲下一行字。
“妈,把戏做全套。”
“道具、灯光、配角,都给她配齐了。”
“让她好好过把主角瘾。”
“飞得越高,才能看得清,脚下的地,原来不是云彩。”
点击,发送。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远远近近,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寝室里,林薇薇还在兴致勃勃地跟赵晴她们描述“妈妈”要带她去的米其林餐厅有多难订位。
我摘下耳机,打开保温罐。
浓郁的海带排骨汤的香气飘散出来,瞬间压过了寝室里各种化妆品和外卖混杂的味道。
我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汤,胃里暖了起来,心里那片冰冷的角落,也似乎被这暖意熨帖了些。
林薇薇,你想要的璀璨人生,我亲自给你搭台。
你可要,好好演。
第二天上午,我没课,在寝室里看书。林薇薇难得没睡懒觉,一大早就起来敷面膜,坐在镜子前描眉画眼,心情很好的样子。
十点左右,楼下传来快递员嘹亮的喊声:“林薇薇!顺风!下来拿!”
林薇薇眼睛一亮,面膜都顾不上撕,踢踏着拖鞋就冲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作响。
几分钟后,她捧着一个崭新的、印着菠萝logo的手机包装盒,像捧着什么圣物一样,尖叫着冲回寝室。
“啊啊啊!来了来了!我的新手机!”她的脸因为兴奋而涨红,眼睛亮得吓人,“我妈给我买的!顶配!晨曦金!”
赵晴和孙小雅立刻丢下手里的事围了上去,发出一连串夸张的惊呼。
“天哪天哪!真的是菠萝14!晨曦金这个颜色最难买了!”
“薇薇你妈妈也太神速了吧!昨天说的,今天就到了!还是顶配!这一台得一万三四吧?”
“呜呜呜,羡慕这个词我已经说累了!薇薇,苟富贵勿相忘啊!”
林薇薇一边手忙脚乱地拆着包装,一边享受着这众星捧月的时刻,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她拆包装的动作带着一种虔诚的粗暴,塑料膜被撕开的声音格外清晰。
拆开盒子,拿出那台流光溢彩的新手机,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眼神轻蔑地从正低头看书的我身上扫过。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看,这就是阶级。你辛苦一辈子可能都摸不到的东西,我动动嘴皮子,“妈妈”就送到我手边。
我翻了一页书,目光没离开书页。只有我自己知道,昨天深夜,我用另一个不常用的支付账号,在官网下了单,选择了加急配送,地址填的学校,收件人林薇薇。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订单详情,物流追踪截图,支付凭证,我一一保存,放进了手机那个需要双重密码才能打开的私密相册里。
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礼物,林薇薇。
一份让你脚下的高台,垒得更快、更虚的砖石。
林薇薇迫不及待地换上手机卡,开机,激活。然后就是一连串的自拍。她对着镜头摆出各种角度,噘嘴、眨眼、托腮,咔嚓声不绝于耳。
拍完立刻精修,滤镜磨皮美白一套流程下来,照片里的人已经和她本人有了些微妙的差别。
九宫格朋友圈很快出炉。配图是九张不同角度的自拍,背景是我们的寝室(特意避开了比较杂乱的角落),中心当然是那台崭新的手机。文案是:“被惦记的感觉真好。谢谢妈妈!爱你哟!”
定位依然是大学。
毫不意外,评论区瞬间沦陷。羡慕的,恭喜的,求抱大腿的,问她妈妈还缺不缺女儿的……热闹非凡。
林薇薇心满意足地刷着评论,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刷了一会儿,她似乎终于想起了我这个寝室里唯一的“不和谐因素”。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我的书桌前,用她那台崭新的、边缘硌手的手机,敲了敲我的桌面。
“嗒、嗒、嗒。”
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命令的意味。
我抬起头,看着她。
“陈默,我渴了,去帮我打瓶水。”她抬着下巴,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吩咐一个佣人,“要三食堂那个饮水机的,听说那边的水甜一点。快点啊,我面膜干了,要洗脸。”
赵晴和孙小雅在一旁看着,眼神里闪烁着看好戏的光。她们在等,等我这个“被当众揭穿、灰头土脸”的穷鬼,会有什么反应。是忍气吞声,还是终于忍不住爆发?
我合上书,看了一眼她空空如也的桌面——她的水杯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我什么也没说,拿起我自己的那个印着学校logo的旧塑料水杯,站了起来。
“好。”
我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的顺从,让林薇薇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
她大概觉得,我是彻底被她的“豪门背景”震慑住了,认清了自己卑微的地位,除了服从,别无选择。在她看来,我之前所有的低调、节俭,甚至有点孤僻的性格,都是贫穷带来的自卑和古怪。
现在,一个真正的“富家女”就在她面前(尽管是她冒充的),我除了跪地求饶、小心伺候,还能怎样?
我拎着水杯走出寝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她们压低却依旧清晰的笑声。
“看到没,怂了。”
“还以为多清高呢,在钱面前,什么骨气都是屁。”
“以后有得是使唤她的机会,让她好好认清自己的位置。”
水房里空无一人,只有哗哗的水流声。我拧开水龙头,看着冰凉的自来水冲进杯子里,泛起白色的泡沫。塑料杯壁很快蒙上一层水雾。
我看着墙壁上那块斑驳的镜子,里面的女孩脸色平静,眼神却很深。这点羞辱,算什么?比起林薇薇未来要面对的一切,这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顶多是餐前漱口水。
接满水,我回到寝室,把水杯放在林薇薇桌上。她正对着小镜子挤一颗新冒出来的痘痘,看都没看。
“饭卡给我。”她伸出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语气依旧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顺便去二食堂帮我带份香锅回来,微辣,多加午餐肉和虾滑,不要豆芽。再带杯冰奶茶,三分糖,加椰果。”
她的饭卡就扔在桌角。我拿起来,转身又往外走。
“快点啊,饿死了。”她在身后补充。
我照做了。不仅去二食堂排队买了香锅,还自己掏钱,给她加了双份的午餐肉和虾滑。奶茶也按她的要求买好。
我的沉默和近乎麻木的顺从,让林薇薇彻底把我当成了她的专属使唤丫头。整个下午,只要她在寝室,我就没闲着。
“陈默,把我桌上那堆零食袋子扔了。”
“陈默,我快递到了,去北门帮我拿一下,挺重的,你小心点别弄坏了。”
“陈默,我头发掉地上了,扫一下。”
“陈默,把我那双白色的运动鞋擦擦,明天体育课要穿。”
我全都照做。擦桌子,洗水果,取快递,扫地,擦鞋。我做得一丝不苟,平静得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没有怨言,没有表情。
赵晴和孙小雅从最初的惊讶、看戏,到后来也渐渐习以为常,甚至偶尔也会凑趣地使唤我一下,比如让我帮忙带个打印资料什么的。我同样来者不拒。
林薇薇很满意这种状态。她觉得自己终于在这个小小的寝室里,确立了不可动摇的“女王”地位。她甚至开始用一种“施舍”的语气对我说话:“陈默,好好干,等本小姐心情好了,说不定把我那些旧衣服、旧包包赏你两个,也比你那些地摊货强。”
我只是低头,做着手头的事,不接话。
傍晚,林薇薇拿着她的新手机,靠在床头,给她真正的父母打电话。我假装在整理书架,耳朵却竖了起来。
她手机漏音有点严重,我能隐约听到听筒里传出的、带着浓重口音的男声,似乎在问她要钱,语气有些小心翼翼。
林薇薇的脸色瞬间就垮了下来,语气变得极其不耐烦:“又来了又来了!钱钱钱!你们就知道要钱!我是印钞机吗?”
“我在大城市上学,开销很大的!吃饭不要钱?买衣服不要钱?跟同学交际不要钱?”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等我有了再说!别老打电话烦我!我忙着呢!”
她不等那边再说,直接掐断了电话,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嘴里小声骂骂咧咧:“烦死了,就知道拖后腿,一点忙都帮不上,净会添乱。”
我背对着她,轻轻拂去书架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一个连自己亲生父母都能如此嫌弃、视为累赘的人,却在这里,对着别人的母亲,喊“妈”喊得那么亲热自然,毫无心理障碍。
真有意思。
你的脸,是你自己扔在地上不要的。
既然你不要脸,那我妈,自然也不会给你脸。
周五下午,一辆极其扎眼的亮红色法拉利Portofino,停在了我们宿舍楼下。
这车比之前的迈巴赫更张扬,更低趴,引擎的声浪哪怕只是怠速,也吸引了大批学生驻足围观,举着手机拍照录像。红色的车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林薇薇在寝室里足足打扮了两个半小时。
卷头发,化妆,试了四五套衣服,最后选定了一条紧身的黑色吊带短裙,外面套了件价格不菲的白色小香风外套,脚上是那双她咬牙买下的、号称“斩男”的细高跟。
她拎着那个假包,在赵晴和孙小雅羡慕到极致的目光中,像只骄傲的孔雀,一步三摇地下了楼。
我站在阳台,看着她走向那辆法拉利。她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刺眼,抬手拢头发的动作都带着刻意训练过的风情。她优雅地(自认为)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子没有立刻开走。
我回到室内,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黄豆大小的无线耳机,塞进耳朵,连接手机。耳机里传来清晰的对话声——车里的微型拾音器开始工作了。
“妈!您今天这辆车也太酷了吧!”林薇薇的声音带着夸张的惊叹和崇拜,“比上次那辆还帅!这颜色,这流线型……开在路上绝对回头率百分之两百!”
我妈苏澜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透过耳机,有种奇特的现场感:“喜欢吗?喜欢的话,等你考到驾照,这辆车就给你开。不过前提是,科目二不能再挂三次。”
林薇薇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然后是极力压抑的狂喜:“真的吗妈?!您对我太好了!我……我下学期一定去报名!保证一次过!”她已经开始畅想自己开着红色法拉利在校园里招摇过市的场景了。
“今天带你去逛逛,买几身像样的衣服。”苏澜的声音依旧温和,“总穿那些,不像样子。”
“好的妈!都听您的!”林薇薇的声音甜得发腻。
车子发动,低沉的轰鸣声渐远。
我关掉耳机,走到窗边,看着那抹红色消失在道路尽头。那辆Portofino,是我十八岁生日时,我爸送的。他说女孩子开跑车帅。
但我一次都没开过,嫌太招摇,一直扔在车库落灰。今天,它成了我妈钓鱼的、最华丽的那枚饵。
车子驶向了市中心最顶级的那家奢侈品商场——“寰宇天地”。
这里寸土寸金,汇聚了全球最顶尖的品牌,橱窗里陈列的商品价格标签,后面的零多到让人眼晕。这里是真正的销金窟,也是照妖镜。
林薇薇一进去,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睛都不够用了。但她努力绷着,试图装出常来的样子,只是那四处乱瞟的眼神和微微张开的嘴,出卖了她。
“妈,您看这件裙子,是不是特别衬我肤色?”她指着一件香奈儿的粗花呢连衣裙,标价五万八。
“包起来。”苏澜眼皮都没抬一下。
“妈,这个项链!宝格丽的!我同学有一个,可羡慕死我了!”一条满钻小扇子项链,标价十二万。
“试试,合适就买。”
“妈,这双鞋!RV的钻扣!好闪啊!”一双镶满施华洛世奇水晶的方扣鞋,标价三万六。
“嗯,配你刚才那条裙子不错。”
林薇薇彻底疯了。她试穿,试戴,每试一样,就用一种小狗乞食般的、湿漉漉的期待眼神看着苏澜。
而苏澜,就像一个最慷慨的“母亲”,永远只有一句话:“喜欢就包起来。”
专柜的SA们脸上挂着最职业也最殷勤的笑容,手里拎着的购物袋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她们看林薇薇的眼神,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隐秘的审视——这又是哪位金主新宠?
林薇薇沉浸在这种被金钱和物欲包裹的巨大幸福里,飘飘然不知所以。她甚至开始用一种挑剔的眼光打量店里的其他顾客,仿佛自己已经成了这里的女主人。
在一个顶级奢侈品牌的专柜,林薇薇看上了一个限量款的鳄鱼皮手袋。
深紫色,泛着幽暗的光泽,锁扣是罕见的宝石镶嵌。
价格标签被巧妙地放在内侧,但她还是瞥见了那个令人眩晕的数字:二十八万八千。
她抱着那个包,爱不释手,贴在脸边摩挲,眼神里的渴望几乎要化为实质。
“妈……我……我特别喜欢这个。”她声音都软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澜看着她,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冷的锐光。
她忽然状似随意地问:“薇薇啊,妈妈突然想起来,你小时候最喜欢抱着睡觉的那个玩偶,叫什么名字来着?是一只小熊对吧?”
林薇薇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玩偶?什么玩偶?她小时候家里穷,哪有什么固定的玩偶?都是亲戚家孩子不要的旧玩具,脏兮兮的。
她的脑子飞快转动,脸上挤出笑容:“啊……对,是一只棕色的小熊,掉了一只眼睛,但我可喜欢了,一直抱着睡。”她编了一个最普通、最不容易出错的答案。
苏澜点点头,笑容不变,又问:“那你十岁生日那天,妈妈带你去哪里庆祝的?是不是去了新开的那家游乐场,你还非要坐三次旋转木马?”
又一个致命问题。
十岁生日?她十岁生日,她妈好像就给她煮了碗长寿面,加了个荷包蛋。游乐场?那是她只在电视里看过的地方。
冷汗瞬间从她后背冒出来。她强笑着,眼神开始飘忽:“是……是啊,就是那家游乐场。妈您记性真好。旋转木马……我那时候小,就爱玩那个。”她试图蒙混过关。
苏澜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她伸手,从林薇薇怀里拿过那个二十八万八千的鳄鱼皮包,翻看了一眼内侧的价签。
“这个包……”她拖长了声音。
林薇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颜色有点老气,不太适合你这个年纪。”
苏澜把包递还给旁边的SA,语气轻描淡写,“下次吧,下次妈妈带你去看看爱马仕的菜篮子,更适合你,也轻便。”
说完,她转身,径直朝店外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没再给林薇薇任何说话的机会。
林薇薇愣在原地,怀里空了,心也空了一下。
二十八万八千……就这么飞了?她没察觉到自己已经暴露,只以为是刚才关于游乐场的回答不够具体,让“妈妈”觉得她不走心、不记得童年细节,所以生气了,用不买包来惩罚她。
巨大的失落和懊恼攥住了她。她狠狠瞪了一眼那个收回包的SA——对方脸上依旧是标准的微笑,但林薇薇总觉得那笑容里带着嘲讽——然后赶紧小跑着追了上去。
“妈,您别生气嘛……我就是跟您开个玩笑,我怎么会不记得呢……”她挽住苏澜的手臂,撒娇地摇晃,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讨好和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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